中共山南省委組織部最年輕的副部長葛艾,仍然像往常一樣關注國際國內大勢,關心本省經濟社會發展的方方麵麵,也密切關注著金融“三亂”態勢的發展。處理“三亂”畢竟不是他具體的工作職責範圍,所以了解的情況仍然有限,但急在心裏,常思對策。工作之餘,他主要和自己那對幼小的寶寶在一起,盡情享受著天倫之樂。
虎頭虎腦的方蕎是個典型的喜歡湊熱鬧的小家夥。雙胞胎姐姐方荷耍什麽玩具,搖搖擺擺走路的他,就趕忙湊上去。要是姐姐不給,他就動手搶。你看,為爭一隻色彩斑斕的恐龍,他一把將姐姐推倒在地板上。小女孩癟著小嘴,輕聲哭了起來,媽媽——媽媽——
大嫂聞聲趕來,虎頭虎腦的小家夥還氣鼓鼓地瞪著姐姐。
大嫂趕緊抱起小女孩,乖乖莫哭,乖乖莫哭,摔著哪裏了?都是伯媽不好,都是伯媽不好!
葛艾不用問就知道是怎麽回事,走過來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提起方蕎,朝小腚上就是一巴掌,你這小土匪!
小家夥又把對姐姐的眼神對準了父親,眼睛瞪得更圓,咬緊了牙關。
突然,他朝父親臉上咬了一口。
葛艾感到像幾隻小蟲叮了一下,癢酥酥的。兒子已長出四瓣門牙了。
方荷止了哭聲,大嫂說道,這下對了,父子倆打內戰了!
葛艾實際上並沒有多少氣憤,畢竟孩子還幼小,倒有幾分酸楚,大嫂,看來孩子們開始有思想活動了,性格也在慢慢形成,這教育的事也就擺上日程了!
我說老二,兩個寶寶沒有媽媽總是問題。你看,蕾蕾這倔強的個性就跟缺乏母愛有關係。你跟小白把證辦了吧,你們也好住到一起。連老祖宗都說早該辦了,她心疼她的這兩個命根子哩!
老祖宗是雙胞胎的母親方蕤烈士的祖母——方老太太,方荷、方蕎的乳名——蓓蓓、蕾蕾連同他們小手上的玉墜——老奶奶隨身戴了六十多年的嫁妝,都是她所賜予。
這不太好吧?不是拖累玉潔嗎?再說,我心裏還放不下蕤蕤……葛艾心裏很矛盾。他與白玉潔的感情,也不是剛才的兩句話能夠表述得清楚的。
小白也是真正的金枝玉葉,苦苦追你、等你四五年了,從二十幾過了三十歲,是圖你什麽嗎?說起來,我們葛家的條件根本比不上白家。大嫂的話很直率,但語氣很溫和。
喂,我們的蓓蕾花骨朵在哪裏?我來啦!門口傳來了清脆圓潤、親切悅耳的女聲。
兩個小不點兒打了個激靈,蠢蠢欲動。
大嫂露出個搞笑的麵部表情,你看,說曹操曹操到。
兩個小不點兒不約而同往白玉潔懷中撲。
白玉潔一隻臂彎摟一個,兩個孩子的小手直往她的肩上搭,像比賽似地喊,姑姑——姑姑姑——
弟弟又瞪了姐姐一眼。這個動作沒有逃過葛艾的眼睛。他說,玉潔,把蕾蕾放下來,我今天真想揍這小子一頓!
他做錯了什麽?白玉潔感到很驚訝。
從小看大,我看這小子太霸道、自私!葛艾真上火了。
你怪他?他不是學的你?白玉潔的表情有些誇張。
你……葛艾噎住了。
荷兒文靜、恬淡,這麽小就懂得謙讓,像方姐;蕎兒爭強好勝,牛脾氣,像誰?不是你的複製品麽?他有責任嗎?你反倒責怪他——這可不像你勇於推功攬過的一貫風格啊!白玉潔一副信不信由你的表情。她親了親兩個孩子,輕輕放下地,給姐弟倆一人翹個大拇指,你們長得又乖又重,姑姑都抱不動了喲!
兩個孩子仍然一人拉住白玉潔一隻手。
姑姑帶你們去動物園,看老虎、熊貓好嗎?
方荷歡快地笑起來,一對小酒窩像極了方蕤。方蕎激動地揮舞著一雙小拳頭,嘟噥道,要,要,虎虎,熊熊貓,熊熊貓……
連同孩子們的姥姥高佩英教授、伯媽,老老少少一車人迎著春日明媚的陽光,把絢麗的街景不斷拋到車後,到了位於西郊的動物園。
孩子們笑得咯咯咯地看大象表演時,葛艾接到省委辦公廳值班室的電話,要求他11點鍾趕到省委第三會議室開緊急會議。
你開車走還是叫駕駛員來接你?白玉潔問。
我開車走讓你們去擠公共汽車?讓人家老陳度個清閑周末吧,況且時間也來不及了。我打個的士不就解決了?
會議室外,財政廳長、人民銀行行長等要員在抽煙、聊天。
葛艾和他們打招呼,領導們怎麽都在外邊等著呢?
請葛部長先進去!省委辦公廳一位副主任對他說。
葛艾進到會議室一看,小小吃了一驚,全是省級領導啊!
省委郗書記笑著說,我們今天的主角登台了!會前先給你開個“小灶”。昨天晚上,省委連夜開了常委會,其中一個議題就是你的職務調整。請省委方部長宣布他履新後的“第一號部長令”。
大塊頭、大肚子的方正本是省委常委、平湖市委書記,怎麽一下又成了省委組織部長?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啊!葛艾有點納悶,隻聽見方正對他說:
葛艾同誌,省委決定你擔任省政府副秘書長,免去你現任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職務。省政府隨後下發任命書,現在口頭宣布。你今天就代表省政府辦公廳開會。
王省長笑嗬嗬道,治亂用重臣,你的對象還是三個“亂”哩!你的具體分工在省政府常務會上再定,但財政金融這一塊就先分給你負責了。今天會議就是圍繞你這位“新官”來設計的,馬上進入角色吧!
葛艾愣了一下,馬上畢恭畢敬地說,謝謝組織的信任,我努力幹好!
省委常委、秘書長沈芬芳吩咐省委辦公廳一位副主任招呼在外麵的同誌進來。
大家落座後,郗書記開始講話,星期天把大家請來開個短會,是布置整頓金融“三亂”的吹風會。金融“三亂”,我省是全國的重災區,其危害之深、之烈,大家已有目共睹,自不待言,所以必須堅決、徹底鏟除這顆毒瘤!
平湖市占了全省的大頭,主城及近郊區最近兩年來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清理規範工作,走了些彎路,也積累了些經驗,本來可以由平湖市委、市政府牽頭,但為了加大工作力度,還是省委、省政府來掛帥,便於上請中央支持,下統所涉及的地、市。代表省委、省政府的領導小組,依群同誌任組長,為民同誌為副組長,田間、關鍵同誌為成員。下設辦公室具體抓日常工作,由剛才宣布任命的省政府副秘書長葛艾同誌任主任,省委副秘書長葉茂同誌為副主任,省政府聯係農口的副秘書長和省委宣傳部、財政廳、人民銀行分別派一位負責同誌擔任成員。辦公室的這幾位負責同誌,不是掛名,要把精力放到這上麵來,葛艾、葉茂同誌必須坐班,至少,在首期兌付開始之前必須這樣。同誌們看怎麽樣?
王省長接著道,郗書記剛才講的是省委的意見,就這麽定了。葛艾、葉茂同誌基本上是專職幹這件事了。一天時間交接工作,下周星期二就到位。“三亂”機構的初步摸底工作,政府辦公廳牽頭已經做了將近一年。大致情況是:機構202家,吸收存款餘額120億元,涉及地市6個、區縣40個。你們就盡快搭建辦事機構,需要在哪些單位抽哪方麵的人員,各單位必須無條件支持。整頓金融“三亂”是政府今年“唯此為大”的工作。3月17日召開全省的動員和工作布置電視電話會議,所涉地、市的相關區、縣,直接參加會議。3月18日,所有“三亂”機構一律“雙停”——停止吸收存款,停止發放貸款。他停頓一下問,老劉、老周、老田、老關,你們還有其他要布置的嗎?
省委副書記劉依群說,今天我們隻是來領任務的,就不說什麽了。我堅決支持省委的決定,同時也感到肩上有難以承受之重啊!
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田間,副省長周為民、關鍵,也表示暫時沒有補充的。
人民銀行行長說了一句,我們盼了多少年,終於等到今天了!
財政廳長的表態很明確,堅決支持。今年的預算從緊安排,擠出部分財力支持整頓“三亂”,財政廳的同誌熟悉財務和會計工作,省委、省政府盡管抽調。
郗書記環視了一圈會場,見大家暫時沒有補充,就說:好吧,短會要短,現在散會。祝同誌們周末愉快!請葛艾同誌留下。
會議室隻剩下他們兩人時,郗書記走過來握著滿臉窘迫的葛艾的手,小葛同誌,壓力大嗎?
大……郗書記!我……全力以赴幹好!葛艾背上滲滿了汗水。被省委書記單獨召見,他還是大姑娘坐花轎——頭一回,接受的又是如此重大的任務!
這是我們王省長點的將,稱讚你是財政金融方麵的專家,而且虎虎有生氣,有思路,有魄力!小葛,這樣的舞台、機會不多啊!郗書記輕輕拍了拍葛艾的肩膀,不要緊張,不要怕自己年輕,大膽地幹!這是解決群眾切身利益的大好事,要充分聽取群眾意見,集中群眾智慧,依靠群眾力量。省委、省政府作你們的後盾,好好幹,等你們的好消息!
葛艾一直想說應該請葉副秘書長任辦公室主任,自己做副手,但又不敢說出口,因為這是省委已經宣布了的決定,自己“抗旨不遵”或拈輕怕重都是不對的。
郗書記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便勸慰他,你的老上級當你的副手,你怕自己放不開手腳?不要這麽想。他會全力支持你的!這項工作是政府統一協調,所以這樣搭建工作班子。
沈芬芳進來對郗書記說,王省長在休息室等您。
小葛,圓滿完成任務那天,我敬你一杯酒!郗書記輕輕拍拍葛艾的肩膀,轉身和沈芬芳離開會議室。
葛艾對著郗書記的背影說,您放心,郗書記!
葛艾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一個人斜躺在沙發上思緒萬千時,方正開門就說,怎麽沒開燈啊?我們爺兒倆今中午隻有下飯館了!
爸爸,這是怎麽回事啊?
我的分工調整也是在昨晚的常委會上才宣布的,事先中央沒有跟我談話。這次給你壓擔子,主要是王省長的提議,常委們也很支持,特別是沈常委。我對這事不便表態。還有個原因就是,我到組織部負責,你必須讓路。成功破解我省的這一難題之後,省委就給你加個括號,正廳級,現在省委、省政府的副秘書長中隻有你是副廳級;要是幹得不好,你就應該承擔相應責任。總的說來,這也是組織上給你一個爭取進步的機會。方正品了幾口早上沏的茶,你媽媽他們在動物園的遊客餐廳隨便吃點什麽,蕾蕾鬧著要繼續看,還要買隻小獅子回來。
葛艾忍不住笑了起來,上次在野生動物園就要求買大象的。爸爸,您下午要是不到辦公室,我陪您出去釣兩竿怎麽樣?我們中午就吃魚。
好啊!難得這麽個機會。我去換套休閑服來。
葛艾駕著白玉潔幾年前送給他和方蕤的那輛中華,和方正到了離市中心三十多公裏的一家特色魚莊,點了兩種名貴大河魚。
望著江中往來穿梭的漁舟、遊船,方正有些感慨:小艾,你在我們縣裏掛職鍛煉那會兒,怎麽就沒有問我有沒有女兒呢?
那不等於是向縣委書記大人討處分嗎?葛艾笑著說,就算知道有,我敢說出口嗎?他突然有些難過,爸爸,我好想去看看蕤蕤了!
是我不好!小艾,是我不好!我不該提這些。方正歎了口氣。
爸爸,要是蕤蕤能複生,我一定辭去公職,買條打漁船,跟她一起建個水上船家,風雨同舟,時時相守!
方正接了個電話後告訴葛艾,我們趕緊吃飯吧!下午2點,中央巡視組要跟省紀委、省委組織部交流一些同誌的情況。我叫駕駛員來接我,你就不送我回去了。你難得忙裏偷閑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靜下心來考慮角色的轉變。
方正剛離開不久,葛艾就接到“小警花”梅之韻的電話,葛大部長啊……你把我們這些同學都忘了吧?……把我們方姐也忘了吧?把你的新女友帶給我們看看……撒謊!真是官大一級,人性減弱一分,獸性增強一分……我怎麽亂說你啦?你敢開除我,我就告你濫用公權……海闊天空胡侃了一氣,對方終於把電話掛了。
葛艾苦笑著搖搖頭,現在小青年的思想怎麽這樣紛亂而複雜?作為同學,板起麵孔批評她又顯得太不近人情,不訓導幾句又覺得失職。他突然想起整頓“三亂”辦公室要抽調公安廳搞經濟犯罪案件偵查的,何不把她抽來呢?這小姑娘雖然在同學麵前胸無城府、口沒遮攔,但人很正直、機靈,工作也很認真負責,是棵好苗子。在方蕤骨灰安葬儀式上,她作為在職研究生班上的同學跑了幾百裏到墓前哭得死去活來,讓人好感動,他心裏也一直覺得欠著她一份情。對,讓她來鍛煉鍛煉。
他又給她打過去,“黴運”小姐嗎……現在,我以省政府副秘書長的身份通知你:做好思想準備,準備被抽調到省整頓金融“三亂”辦公室工作……我們和公安廳政治部銜接好了之後再正式通知你來報到……我今天的行蹤?保密。再見!
葛艾沒想到的是,一個小時後,梅之韻到一口池塘邊把心不在焉釣魚的他捉拿到了。
她麵帶得意之色,你以為不告訴我你躲在哪裏,我就找不到你?沒這點本事,不是白吃警察這碗飯嗎?要不要再給你呼幾個同學來?算啦,本姑娘今下午獨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