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寫魏延,第五十三回甫一出場,就被諸葛亮指認“腦後有反骨,久後必反”,喝令斬之。幸得劉備阻止,魏延才保住性命,但仍受到諸葛亮的嚴厲警告:“汝可盡忠報主,勿生異心;若生異心,我好歹取汝首級!”到了第一百零五回,“武侯預伏錦囊計”,果然讓楊儀、薑維、馬岱依計行事,斬殺了“日後反西川”的魏延。這個故事傳播之廣,影響之深,傳沿之久,其他故事罕能匹敵。
數百年以來,多少人也被認為長著“反骨”,經權勢者定為“叛逆”,加以貶謫、放逐、幽囚、殺害,至親好友跟著遭難。多少人亦曾考鏡史實,辯證原委,力圖為魏延辨誣,洗清罪名,平反冤屈。到時下為止,雖蓋棺猶無定論,見仁見智狀態仍會延續下去。
細讀《三國誌》,所謂“反骨”雲爾,於魏延、於諸葛亮均不存在,全屬編造。魏延在荊州投效劉備,“隨先主入蜀,數有戰功”,升任牙門將軍。劉備當了漢中王,“當得重將以鎮漢川,眾論以為必在張飛,飛亦以心自許”,殊不知劉備卻“拔延為督漢中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使“一軍盡驚”。關羽鎮荊州,魏延鎮漢中,分別負責保衛東、北兩道“國門”,可見何等倚重。劉備當時大會群臣,問詢魏延“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雲何”。魏延從容答道:“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為大王拒之;偏將十萬之眾至,請為大王吞之!”劉備十分欣賞,在場眾人也“鹹壯其言”。後來的實踐證明,魏延並非說大話,吹牛皮,謀略、武勇兼備,獨當一麵鎮守住了“北大門”,比關羽更不負重任。因而劉備稱帝,進拜他為鎮北將軍。後主建興元年(223),又封他為都亭侯,尊榮勝過了當時還在世的趙雲諸將。這十幾年間,諸葛亮與他從無任何過節,決然無關乎什麽“反骨”不“反骨”。
諸葛亮揮師北伐,魏延一直是重要將領,參與始終。建興五年(227)諸葛亮駐漢中,“更以延為督前部,領丞相司馬、涼州刺史”。八年(230)魏延奉命攻入羌中(今甘肅南),大破魏將郭淮的部隊,因功升為前軍師、征西大將軍,假節,進封南鄭侯。這其間,魏延那種“既善養士卒,勇猛過人,又性矜高”的特出性格凸顯出來,不經意間給他播下招禍種子。他“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於潼關”。他提議由他率領五千精兵出子午穀,偷襲長安,諸葛亮自率主力部隊從斜穀殺入關中,預計不出二十天兩軍即可會合,“一舉而鹹陽以西可定”。但一生唯謹慎的諸葛亮卻認為“此懸危,不如安從坦道”,平取隴右,“製而不許”。魏延因之而認為諸葛亮的膽子太小,並“歎恨己才用之不盡”,這就難免會得罪諸葛亮。
他的“性矜高”,更容易得罪奸邪小人,諸葛亮的親信楊儀便是一個。諸葛亮病危之時,“密與長史楊儀、司馬費禕、護軍薑維等作身歿之後退軍節度,令延斷後,薑維次之;若延或不從命,軍便自發”。魏延對這種安排極為不滿,認為諸葛亮死了,“府親官屬便可將喪還葬”,不該“以一人死廢天下事”,“吾自當率諸軍擊賊”。退一萬步說,縱然要退軍,也不該“為楊儀所部勒”,自己隻作個斷後將領。於是待楊儀未發,他搶先率領所部南歸,“所過燒絕閣道”。同時與楊儀互相指責為“叛逆”,上表給劉禪,弄得一天中“羽檄交至”。雙方鬧得發生了兩軍對壘,魏延手裏沒有丞相的臨終遺命,占不住理,失去人心支持,隻好與其子數人往漢中逃亡。楊儀派馬岱追殺,斬之,“致首於儀”,楊儀居然“自踏”魏延的頭顱,叱罵其“庸奴,複能作惡不”,並夷魏延三族。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魏延本人誠然有過錯,但並不是反叛蜀漢。陳壽在其本傳中特意寫到,“原(推究)延意不北降魏而南還者,但欲除殺儀等”,“本指如此,不便背叛”。“不便背叛”而視為“叛逆”誅殺,並且株連三族,沒有充分證據說是諸葛亮遺命主使,但一時的權勢者楊儀恃權報複,借機殺人,當是確實無疑的。
類似於指人“腦後有反骨”,三國時期另有其事。建安九年(204)孫權在江東,已經取得初步討平山越人的勝利,打算進一步用兵,擴大地盤。某一日大會僚屬,座中的江東名士沈友,發表了一些批評性意見,惹惱孫權,孫權當場就“令人扶出”,並說“人言卿欲反”。這沈友自幼聰穎,名士華歆稱之為“沈郎”,讚歎“自桓、靈以來,雖多英彥,未有幼童若此者”。他“弱冠博學,多所貫綜,善屬文辭”,且“兼好武事,注《孫子兵法》”,口辨十分敏捷。時人稱其筆之妙,舌之妙,刀之妙,“三者皆過絕於人”,不愧為一個難得的英才。開初孫權禮聘沈友到麾下,聽其“論王霸之略,當時之務”,聽得“斂容敬焉”。沈友與周瑜、魯肅一樣,陳述過“荊州宜並之計”,孫權也采納了。然而沈友不同於周瑜、魯肅,更名士風流,獨立特行,“正色立朝,清議峻厲”,乃至於“為庸臣所譖,誣以謀反”。孫權擔心沈友“終不為己用”,便揪住會上發言批評那麽一條小辮子,以“人言卿欲反”五字定罪,把沈友殺掉了。沈友時年29歲,裴注全文引《吳錄》記載,不勝其惋惜。
沈友的遭遇,比魏延的遭遇更具典型性,也更帶普遍性。在封建專製集權的社會結構當中,君臨天下的帝王者流無論相對開明還是專斷獨裁,總是至高無上,唯我獨尊,一切以他的意誌為轉移。倘若像獻帝劉協、後主劉禪那樣淪為傀儡,也會有一個曹操或諸葛亮似的實際最高統治者,代行帝王權力。文武臣屬隻要不是董卓或曹操,就得遵守基本的封建君臣關係,以君為綱,懷著尊崇、敬畏、感戴的心情,把盡忠守分作為最高的政治準則。在帝王眼裏,不管臣屬是何等人才,一概工具、用具而已。用具、工具統稱“器”,如《易·係辭上》所說,“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帝王用人才曆來講究“用人如器”。古、今漢語都有“器重”這個詞,詞義為重視,其實就是從“器”的本義用具、工具引伸出來的。“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其實就是說劉備重視這個人才,把他視為一個頗為有用的人才工具。人才工具終究屬於“器”,有用時或者喜歡時,可以當作寶貝;一旦無用了,不為己用了,或者不喜歡用了,隨意閑置、拋棄或毀損,都在帝王一念之間。孫權對沈友正是這樣做的,起先視之如寶貝,“禮聘”其人,“敬”重其言;一俟認定“不為己用”了,就聽信讒言,“誣以謀反”,讓其掉腦袋猶如割韮菜。“用人如器”的觀念深層,隱藏著一條“鐵血法則”:說你有“反骨”你就有“反骨”,沒有也有;要你掉腦袋你必掉腦袋,不掉不行。這一條“鐵血法則”貫穿曆代封建王朝,因襲不變,非唯帝王們奉為天賦皇權,用得得心應手,抑且各級權勢者也會逐層仿效,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施於不順己意的人,就好比楊儀殺魏延那樣。
將“鐵血法則”加諸臣屬,決非僅限於長了“反骨”一個由頭,而是但憑權勢者的“聖聰”獨斷。袁紹殺田豐,就不是因為後者對他懷有貳心,而是由於對他太忠,由忠而切諫,由諫而致禍。田豐其人為河北名士,天姿瑰傑,博覽多識,權略多奇,“以王室多難,誌存匡救”,接受袁紹“卑辭厚幣”的禮聘,出任為別駕。他曾經獻策,幫助袁紹討平公孫瓚。建安五年(200)曹操攻袁紹,他又建議趁機襲擊曹操的後方,“紹辭以子疾,不許”,痛惜失去了一次爭霸中原的“難遇之機”。官渡之戰前,袁紹要大舉南下,田豐出來諫阻:“曹公善用兵,變化無方,眾雖少,未可輕也,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擁四州之眾,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簡其精銳,分為奇兵,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民不得安業;我未勞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釋廟勝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戰,若不如誌,悔不及也。”袁紹非但不接受,反而因為“豐懇諫”而“怒甚”,給其加上“沮眾(擾亂軍心,削弱鬥誌)”的罪名,“械係”於大牢。結果官渡一戰,袁紹果然大敗。有人對田豐說,你的分析都應驗了,“君必見重”。田豐卻說:“若軍有利,吾必全;今軍敗,吾其死矣。”袁紹一回來,就對左右說:“吾不用田豐言,果為所笑。”下令殺掉田豐。一個忠心耿耿的傑出人才,就隻為主子袁紹“內多忌害”,猜疑將會為其“所笑”,成為刀下冤死之鬼。
與袁紹相比,曹操之重用人才,超出不止一個檔次。然而,“用人如器”,器重時確實推重,損毀時毫不手軟,崔琰便是一個極突出的例子。崔琰其人誌節高雅,尚武事,習儒學,曾經師從漢末大儒鄭玄治學。建安十年(205)曹操占領冀州後,將崔琰辟為別駕從事,對其說:“昨案戶籍,可得三十萬眾,故為大州也。”初次見麵的崔琰對答道:“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親尋幹戈,冀方蒸庶暴骨原野。未聞王師仁聲先路,存問風險,救其塗炭,而校計甲兵,唯此為先,斯豈鄙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其正氣凜然,直言批評,頓時使曹操“改容謝之”,在場“賓客皆伏失色”。十三年(208)曹操擔任丞相,征崔琰為東曹椽(丞相屬官,掌管二千石長吏遷除及軍吏事務),當麵誇獎道:“君有伯夷之風,史魚之直,貪夫慕名而清,壯士尚稱而厲,斯可以率時(為時表率)者矣!”十九年(214)曹操西征隴右,留曹丕鎮鄴,特命崔琰傅之。曹丕好田獵,常“變易服乘”外出打獵,崔琰就引經據典,正顏強諫,終於教曹丕認錯改過。二十一年(216)曹操受封魏王,初建魏國,又拜崔琰為尚書(掌奏章事,位雖不高實權甚大)。一段時間內,曹操為立不立曹植為王太子而猶疑不決,下令以保密方式談意見。隻有崔琰把意見明寫在笏板上,表態說:“蓋聞《春秋》之義,立子以長,加五官將(曹丕)仁孝聰明,宜承正統,琰以死守之。”曹植是他兄長的女婿,他不薦曹植,卻保曹丕,直令曹操“貴其公亮”,將他升為中尉(比二千石武職官員,主管治安)。
崔琰曾經向曹操推薦過一個人,叫楊訓。其人才幹雖不足,但清貞守道,獲得曹操禮辟為官。曹操稱魏王以後,楊訓為感恩,發出表章“稱讚功伐,褒述盛德”,頗有趨附拍馬之嫌。此事本來與崔琰無關,殊不知有些人譏笑楊訓“希世浮偽”,牽扯上崔琰,責備他“所舉”不當。崔琰從楊訓那裏要來表章底稿,仔細看過,給楊訓寫信評說道:“省表,事佳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他的本意在於“譏論者好譴嗬,而不尋情理”,卻不料惹翻了那些人,竟然誣告此信是在“傲世怨謗”。曹操或許正被楊訓的馬屁拍得高興,一看崔琰此信並沒有肯定表章內容,隻說“省表(即看過表章了)”,隻認為“事佳耳”,便抓住這三個字做文章。曹操火冒三丈地說,“諺言‘生女耳’,‘耳’非佳語”,意謂崔琰勉強評為“事佳”也極其輕慢。進而深文周納,上綱上線,把“會當有變時”定性為“意指不遜”,大逆不道,不由分說地“罰琰為徒隸”。所謂“徒隸”,就是施以髡刑(剃去頭發),令服賤役。過了些日子,曹操派人去察看,想了解崔琰屈服不屈服,告饒不告饒,卻發現崔琰“辭色不撓”,照舊在“通賓客,門若市人”。於是乎一硬到底,將崔琰賜死。就是那麽一封信,幾個字,曹操就搞了一次“莫須有”式文字冤獄,把他曾經誇為“有伯夷之風,史魚之直”的傑出人才的寶貴生命給剝奪了。這真應了一句俗話:“用人就用人,不用人就屙尿淋。”當初誇崔琰,那是把他當作一個稱心如意的工具在用;如今殺崔琰,則是將他視為一個廢舊礙眼的用具在砸——全憑喜怒,因時而異。雖百代以下,嗅到從中散發出的鐵腥氣和血腥味,仍然難免毛骨悚然。
受到崔琰冤死牽連的,還有曹操集團的元老重臣毛玠。毛玠也是名士出身,早在初平三年(192)曹操任兗州牧時,他就進獻了“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軍資”兩大政略,為曹操爾後半輩子明確“經遠之慮”,確定“樹基建本”,以成“霸王之業”的總路線和總方針,立下首倡之功。後來他與崔琰同為東曹掾,並典選舉(亦即考察、舉薦官員),“務以儉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曹操當時歎服道:“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複何為哉?”再以後,他在奉公守職,清正廉潔,撫助孤貧,選立太子等一係列表現上,都以“雅亮公正,在官清恪”著稱,曹操多次讚譽他“有古人之風”,“此古所謂國之司職,我之周昌也”。魏國初建時,毛玠即擔任尚書仆射,仍主管選舉事宜。那時候沒有中組部長、人事部長,尚書仆射職之所司,就如同身兼今之兩大部長。他在任內“拔貞實,斥華偽,進遜行,抑阿黨”,營造出一種“吏潔於上,俗移乎下”的良好風氣。但僅止由於“崔琰既死,玠內不悅”,就惹得“太祖大怒,收玠付獄”。幸得桓階、和洽等“進言救玠”,他才保全了一條性命,“免黜”而“卒於家”。究其實,“內不悅”連“思想罪”都算不上,充其量給他安個“情緒罪”。如此作踐人,真是名副其實的“用人如器”,權勢者如曹操者流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孤即真理,其奈孤何?
孔融另是一個類型。他是孔子二十世孫,幼有異才。年十餘歲時,曾登門拜謁名士李膺,自告門者:“我,李君通家子孫也。”李膺一見孔融,便究問道:“高明父祖,嚐與仆周旋乎?”他說:“然。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則融與君累世通家也。”眾人皆奇之,讚為“異童子”。太中大夫陳煒後至,聽同坐者說過後,驟加評判道:“人小時了了者,大亦未必奇也。”孔融應聲回擊:“即如所言,君之幼時,豈實慧乎?”李膺大笑,麵向他說:“高明長大,必為偉器。”16歲那年,他救助掩護反對宦官、避禍逃亡、遭受通緝的清流名士張儉,事泄後與兄長孔褒爭擔死責,因之而名震遠近。經舉薦,曆任北軍中侯,虎賁中郎將,任北海相時38歲。
任上崇學校,設庠序,舉賢才,顯儒事,做過一些實事。但在軍閥割據,混戰連年的漩流當中,他的長處無從發揮,短處卻暴露無遺。
從任北海相到作青州刺史,“連年傾覆,事無所濟”,夾在袁紹父子、公孫瓚、曹操之間漂來蕩去,最後“僅以身免”。建安元年(196)追隨曹操到了許都,任將作大臣,遷少府,位居九卿之列,方才過上安生日子。
作為曹操座上賓之一,孔融的文人迂腐秉性、辯給口才和幽默氣質有增無減,不識時務也不自約束。他以“建安七子”的班首立名,按作家天性,與曹操“推平生之意”,時有狎侮。曹操製訂禁酒令,他寫信去調侃說:“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堯不飲千鍾,無以成其聖。且桀紂以色亡國,今令不禁婚姻也。”故意唱反調。建安九年(204)曹操破鄴城,讓曹丕納了袁熙之妻甄氏為妻,他又給曹操寫信說:“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
曹操以為孔融的學問淵博,語出於書傳所紀,自己沒見到過,後來見了麵,便請教出處。孔融答道:“以今度之,想其當然耳。”弄得曹操很沒有麵子。對於建都於許,是否殺太尉楊彪,孔融也發表過不合曹操意願的意見。如裴注所引《漢紀》所說,“太祖外雖寬容,而內不能平”。到建安十三年(208),終於“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列舉了孔融四條“罪行”,定為“大逆不道,宜極重誅”(見《後漢書·孔融傳》),將孔融下獄棄市,時年56歲。其二子年方8歲,也覆巢之下沒有完卵,死於滿門抄斬。昨日座上賓,翻成今日階下囚和刀下鬼,孔融誠然也有太不檢點之責。但文人清狂,哪裏就嚴重到了“大逆不道”?真是羅織罪名,肆意拔高,不該死也得死。所以千百年以來,夾著尾巴做人成了一道祖傳政治防身術,誰若違背了,縱然形同孔融那樣的一代著名作家,也會落得家破人亡。
不僅是曹操那種嗜殺之君如此施為,而且連劉備那種“仁德”之主也難超越,隻不過程度有差異罷了。劉備在中原逐鹿當中敗多勝少,妻妾子女三次當俘虜,先前的兒女一個都沒有存活下來,阿鬥是在荊州所得。在甘夫人生阿鬥之前,人到中年的劉備害怕“繼嗣”無人,收養了“羅侯寇氏之子、長沙劉氏之甥”劉封作養子。
建安十六年(211)劉備入蜀時,劉封年20餘歲,“有武藝,氣力過人”。後隨諸葛亮、張飛入蜀增援,“溯流西上,所在戰克”,因功被封為副軍中郎將。二十四年(219)劉封升職為副軍將軍,與孟達、申耽、申儀一起鎮守上庸(今湖北竹山縣)。關羽圍襄樊,連續招令劉封、孟達“發兵自助”,劉、孟以“山郡初附,未可動搖”為由,“不承羽命”。其後關羽覆敗,劉備開始“恨之”。再其後,劉封與孟達不和,孟達率部降魏。魏文帝曹丕派遣夏侯尚、徐晃率軍配合孟達,向劉封發動進攻。孟達寫信勸降,首先給劉封講了“勢利所加,改親為仇,況非親親”的道理,接著指出劉備已“慮定於內,疑生於外”,“亂禍”必興於“廢立之間”,然後勸劉封“智貴免禍”,“早定良計”。劉封拒絕投降。申氏兄弟背叛了劉封,劉封隻好“破走還成都”,受到劉備嚴厲斥責。“諸葛亮慮封剛猛,易世之後終難製抑,勸先主因此除之”。劉備心領神會,立即下狠手,將劉封“賜死”。此時此際,劉封追悔莫及:“恨不用孟子度之言!”當初收養子是為“繼嗣”,如今殺養子亦為“繼嗣”,劉封再有功,再守忠,也逃不脫工具作用發揮完了,便形同礙事廢“器”,必須“除之”的下場。這其間,諸葛亮的點子和劉備的決策,都暗含著疑生“反骨”的因子,劉封縱然並無“反骨”,亦注定了死路一條。
縱無“反骨”,亦有死罪,最強烈也最集中地反映在三國後期的曹魏名將鄧艾身上。鄧艾(197-264)字士載,義陽郡棘陽縣(今河南新野東北)人,出身貧賤,小時候替人當過放牛娃。從軍後由於口吃,不能作幹佐,當了一個稻田守叢草吏。由於在淮南屯田當中開渠、積糧、著論、建言有功,獲得司馬懿賞識,逐步升遷做到太守,並且參與軍事行動。在對蜀漢薑維、東吳諸葛恪的屢次用兵當中,鄧艾智勇雙全,功績卓著,魏嘉平元年(249)即已封侯為將,威震一方。到景元四年(263),他已受封鄧侯,任征西將軍。當時已經專擅曹魏軍政大權的大將軍司馬昭布置三路軍馬大舉伐蜀,指令鄧艾率三萬軍馬,從甘鬆、遝中方向攻薑維。按照司馬昭本意,是要把滅蜀大功給予他的親信鍾會,所以鍾會統兵十萬,主攻漢中,而鄧艾所部和另外一路諸葛緒所部都隻是側翼配合。但鍾會久攻劍閣(今四川劍閣東北)不下,糧草難濟,打算先後退一步。鄧艾卻主張抓住蜀漢軍隊薄弱環節,趁其劍閣、涪城(今四川綿陽東)難以雙全兼顧,“攻其無備,出其不意”,襲取涪城而直下成都。諸葛緒不肯協調作戰,時年66歲的鄧艾就斷然地孤軍獨進,身先士卒,排難破險,奔襲700多裏而直抵江油,逼使守將馬邈投降。又攻諸葛亮之子諸葛瞻拒守的綿竹,力戰而破之,乘勝進軍雒城(今四川廣漢北),於是成都在望。當年十一月,走投無路的後主劉禪遣使奉璽,“詣艾請降”。鄧艾兵不血刃地進入成都,劉禪率太子、諸王及群臣60餘人自縛雙手,車載棺材,到鄧艾軍營門外投降。鄧艾替他們解去繩索,燒掉棺材,表示接受投降並寬宥他們。以此為標誌,由劉備、諸葛亮等人艱苦創業,立國43年的蜀漢政權正式宣告滅亡,鄧艾居功至偉。同年十二月,朝廷下詔褒獎他“兵不逾時,戰不終日,雲徹席卷,蕩定巴蜀。雖白起破強楚,韓信克勁趙,吳漢禽子陽,亞夫滅七國,計功論美,不足比勳也”。加封他為太尉,增邑二萬戶,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戶。
幾曾想,功高蓋世之日,也就是功高震主之時。鄧艾出於公忠之心,建議司馬昭“因平蜀之勢以乘吳”,留隴右兵二萬人、蜀兵二萬人給他,預作順流伐吳的準備;同時“發使告以利害”,迫吳“歸化”,爭取“不戰而定”。又建議暫時不把劉禪送到魏都洛陽,以免給人留下“流徙”印象,而是先封劉禪為扶風王,爵其子為公侯,以誘使吳主孫休“畏威懷德,望風而從”。他還不懂得,這樣的軍國大事如何處置,必須遵循“主先臣後”、“主倡臣和”(近人林彪私下總結)的潛規則,切不可臣先、搶先,主未倡而臣已倡,主有倡而臣不和,不經意間表現出比主高明。兩條建議雖然都不錯,但卻搶了先,立刻使猜忌成性的司馬昭對他倍增猜忌,指派監軍衛瓘曉喻鄧艾:“事當須報,不宜輒行。”隻可惜鄧艾仍不通竅,不但不趕緊向司馬昭認錯請罪,反而還上書辯解,引《春秋》之義說“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自己“進不求名,退不避罪”,“終不自嫌以損於國也”。鍾會、胡烈、師纂等奸佞之徒立即趁機構陷,誣指鄧艾“所作悖逆,變釁以結”;司馬昭也立即下手令,命監軍衛瓘逮捕鄧艾,檻車囚還。次年(264)正月間,鍾會與薑維真的合謀造反,被亂兵殺死。鄧艾的部下追趕囚車,想迎鄧艾回成都,衛瓘即派田續追殺鄧艾;鄧艾的兒子鄧忠與他一起在綿竹西遇害,“餘子在洛陽者悉誅”。可憐橫刀勒馬、功勳第一的鄧大將軍,竟如此落得“反逆”罪名,魂無歸處。
鄧艾死後第二年(265),司馬昭之子司馬炎正式取代曹魏政權,建立起西晉王朝,建元泰始。為此而大赦天下,詔令中仍說:“征西將軍鄧艾,矜功失節,實應大辟。”隻不過“被書之日,罷遣人眾,束手受罪”,比那些“求生遂為惡者”有所“不同”而已,所以準許“立後,令祭祀不絕”。泰始三年(267),議郎段灼主動上疏,為鄧艾辨誣,明確認為鄧艾“心懷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夷滅之誅”,實屬天大冤案。他強調指出,鄧艾“功名以(已)成,當書之竹帛,傳祚萬世,七十老公,反欲何求”?其“忠而受誅,信而見疑,頭懸馬市,諸子並斬,見之者垂泣,聞之者歎息”,至今令“天下民人為艾悼心痛恨”。因此他建議,西晉王朝“宜收屍喪,還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紹封其孫,使闔棺定諡,死無餘恨”。然而,殺鄧艾的頭號凶手就是司馬炎的老子司馬昭,兒子怎麽會否定老子?封建專製帝王踐行“鐵血法則”的心傳經典,曆來就是不管你是怎樣的功臣良將、英才逸傑,一概無非用“器”而已,孤家想把你怎麽著就怎麽著,孤家永遠正確,你拿孤家怎麽辦?段灼的上疏說了還是白說,司馬炎仍然不理不睬。又過了六年,他才假巴意思地下詔說:“艾有功勳,受罪不逃刑,而子孫為民隸,朕常湣之。其以嫡孫郎為郎中。”勉強承認了有功,“反逆”罪名照舊扣在鄧艾頭上,唯有公道存於民心。
三國帝王中,殺錯了人、整錯了人偶爾有點悔愧之意的,隻有孫權一人而已。他晚年也與曹操相似,猜忌嗜殺,在朝廷內外實行特務統治。特務頭子呂壹把持典校職司,在他縱容下誣害過不少忠良,左將軍朱據即為受害者之一。朱據為人謙虛接士,輕財好施,祿賜雖豐厚而常不足用。有一回,朱據部曲應當收受三萬緡,被王遂詐取了。呂壹懷疑是朱據本人實取,便嚴刑拷問當事人,把人打死了,朱據可憐死者無辜,厚棺斂葬。呂壹憑此就誣告朱據,說他厚葬是為了封口,掩蓋自己收緡之實。孫權相信呂壹,多次責問朱據,弄得朱據百口莫辯,“藉草待罪”。數月後,經典軍吏劉助發現為王遂所取,如實報告孫權,孫權才感悟道:“朱據見枉,況吏民乎?”可是到赤烏九年(246),時已升任驃騎將軍的朱據卷入二宮構爭,擁護太子,違忤孫權意旨,即被貶為新都郡丞,近似於從相當於現今軍隊三總部主官一下子降為縣級芝麻官。而且人還未到任,賜死詔書就追趕到了,朱據死年50歲。
同樣是為立太子的事,不但太子太傅吾粲“下獄死”,而且連東吳第一社稷之臣,時任丞相、上大將軍的陸遜也被孫權派宦官多次“責讓”,致令時年63歲的陸遜“憤恚”而死。(詳見《生子當如孫仲謀》)到太元元年(251),行將就木的孫權才對陸遜之子陸抗說道:“吾前聽用讒言,與汝父大義不篤,以此負汝。”較之於其他帝王者流,孫權能作出這麽一點自我批評,算得上難能可貴了。但人已死了,這麽一點自我批評抵得過生命的價值嗎?不去追究“用人如器”的偽善,“鐵血法則”的殘酷,而僅憑著帝王者流一星半點的解脫表白,就輕易地感恩戴德和粉飾淡忘,能對得住那麽多的冤屈者嗎?如果不擯棄那個專製體製,人才的價值,又怎能得到真正尊重和充分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