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一路西行,打聽那個“國軍”團長孟向坤部隊的行蹤,從甘肅進入青海格爾木,整整用了三個月時間,在這三個月裏,大舅吃盡了苦頭,蓬頭垢麵,衣衫襤褸,儼然一個叫化子形象,但他並不回頭。他沒有任何信仰,沒有過多的乞求,隻有一個目的,就是要找到自己的戀人。
在那個戰亂年代,打聽一支部隊比打聽一個人要簡單得多,大舅尋著情敵孟向坤的蹤跡,走進了荒蕪人煙的大漠。那時候,大舅已經把所有的仇恨化作力量,一種對愛情誓言的追尋,他就不信,他沒有能力找到自己所愛的人。他的意誌在苦難中變得剛強,他的靈魂在追尋戀人的過程中得到了重新組合。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懂得戀情的突然終止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他把所有的歎息和所有希冀的破滅都看成是上天的安排,但他不服從,他要抗拒。他就不信,他的真情感動不了上蒼。他已經邁出了堅強的一步,他有勇氣再走下去。
大舅躺在高原荒野中的一個破羊圈裏,半夜,睜久了眼睛的他,躺在爛草中,睡意漸濃,神智因斷坦殘壁間閃過的各種幻想而迷糊。他瞌睡似葉雯雯脖子上的紗巾撩撫著他的感覺,就像溫柔的雲霧輕摩平靜的死水。他忘記了熊熊燃燒的自己,而同人類各種世事教誨的那種隱秘的精神相遇了。在他的眼前,視野一圈一圈擴大,未知的一切世界漸漸展開。他的身體遠離載有他的戀人的團隊,他的心卻一直在那支發臭的隊伍裏行走著,陪伴在戀人周圍,他的思維排列有序,他一點不慌張,他知道他是在實施著一個偉大的壯舉。
大舅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了這種奇特的感情。其實,那感情在他離家出走的那一刻已經產生,隻是他沒有感覺到罷了。在苦澀的日子裏,他越來越覺得那種神秘的感情,早就隱藏在他的靈魂裏,從烏有中迸發,或從一切之中迸發、成長、逐漸壯大,成為他尋求甘甜的艱澀的體驗。
大舅神誌恍惚地躺在格爾木的一間廢棄的破羊圈裏,被高原反應折磨得神智不清。他睜大眼睛,心怦怦地跳著,思想非常單一,隻有一個往昔的幻影一直在他心中。他還要往西追尋,因為牽著他魂魄的團隊還在西行。
大舅躺在羊圈裏,昏昏沉沉,他已分辨不清白天和黑夜,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生命所麵臨的危機,他不恐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恐懼。
後來,大舅被一群格爾木的淘金者救了。他們前往西邊的阿爾金山淘金,把大舅當成一個流浪者。他們救他的目的,是為了多一個勞力。就這樣,大舅在淘金者的隊伍裏,翻過了高原,進入了阿爾金山,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荒涼的阿爾金山屹立在塔裏木盆地的東邊,擋住了東風,再溫柔的春風也沒法越過阿爾金山的脊梁。
淘金的工序是先挖走上麵的沙礫,掏出底層的沙金,然後把沙金運到山下有水潭的地方淘洗。大舅不會淘金的技術,就被金霸派到山裏,專門挖沙金。
一群一群的淘金者都有自己的團體,都由一個個金霸管理著,統一勞作。為此,幫派鬥爭非常激烈,有時為了爭奪一個金礦,幾個幫大打出手,經常鬧出人命。大舅曾目睹過一次這樣的慘象,金客們揮舞著手中的農具,相互廝打,有的金霸手裏還有幾條槍,就更凶殘,見外幫金客就開槍,死傷人的事接連不斷。
大舅所在的金幫是一個勢力範圍不大的金幫,因為金霸沒有槍,經常被別的金幫趕跑,救過大舅的一個金客當場腦袋開花,慘死在沙金坑裏。
大舅對死並不懼怕,他一直想著的是追尋自己的戀人,一直想尋機脫離金幫,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在金幫混戰中,大舅做過逃跑的準備,但都失敗了,有次隻身脫離了金幫,最後還是被金霸抓了回去,除了被痛打一頓之外,大舅還被懲罰做了運沙金的苦力。那是個吃力活,背上馱著整麻袋沙金,從山坡上背到水潭邊,得走五六裏路,大舅經常被沙金壓得趴在地上,像牲口一樣喘氣。
凶惡的金霸對逃跑的大舅說,你的小命是我的人撿的,就得給我賣命,你再跑,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大舅那時候簡直要絕望透頂,他被打得爬不起來,在低矮的地窩子裏蜷縮了一天,就被趕起來去背沙金了。
白天背沙金,累得半死,還吃不飽飯,晚上回到地窩子裏。地窩子就是在地上挖個像房子一樣大的四方坑,上麵蓋上樹枝等物,就算是住人的房子了,每次走進去,像走進墳墓一般。大舅過著經他要飯還要艱難的淘金生活,他的身體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摧殘。他忍受著辱罵、痛打,但一切殘酷的現實也沒有打消他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