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成陪著蔣光遙又一次趕到女監,盡管好話說盡,但是負責接待的人就是不許他們探監,說:“人剛進來,你們就跟P股來看,這能讓孩子得到改造?受到教育?黨的政策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希望你們做家長的不要感情用事。孩子犯了錯誤不要緊,要緊的是必須改正錯誤,否則,世風日下,還了得?要是抓錯了人,你們就更應該放寬心,怎麽把人抓進來的,就會怎麽把人放出去,隻是個遲早問題。遲早問題遲早解決嘛,急也沒用!”
二人被接待者的一套政策理論講得心急火燎,耷拉著腦袋,悻悻而返。半路上,趙天成提醒蔣光遙說:“小事情!你一定要沉住氣,千萬別把嫂子急出個好歹。要是後院起了火,可就有你的罪受!”
蔣光遙點頭,愁容在他早衰的麵孔上織得密密匝匝,但當披星戴月的他剛一走進家門,便演員上妝般地洋溢出滿臉的笑顏,不料李一男的臉色卻陰沉得厲害,冷冷道:“天還沒有黑嚴實呢,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你還知道回來?你的心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有啊!怎麽沒有?你看你,都老夫老妻了,怎麽倒不如前些年體諒人了?單位事情多得很,我緊趕慢趕就到了這個時候了!我都五十歲的人了,還能幹多久?什麽事就把你氣成了這樣?”蔣光遙不露聲色地說。
“忙忙忙!你就知道個忙!好幾天沒有婕兒的消息,她會不會遇了什麽事情?”
“瞧我這記性!你不提,我倒差一點忘記了!中午婕兒給我打來電話,說她和廠裏幾個年輕人下午坐火車到南方采購原料去,得過十天半月才能回來。怕你操心,讓我給你說一聲。”
“是這樣啊!你看這賊女子,要出遠門也不回家來看看,讓我給準備一下東西?害得我右眼皮突突跳了一整天,以為她那火暴性子在新單位又得罪了人,不敢回來見我呢!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唉!兒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兒女都長大成人了,你操那麽多心幹什麽?由他們自己闖就是了!”
“一條兒女一條心。兒女不論長得再大,在咱們跟前還不是個孩子?不操心不由人啊!”
見瞞過了精明的妻子,蔣光遙暗自舒了一口氣。此後,他隔三差五往北郊跑,但始終沒能見到女兒的麵。這天,一位老公安上下打量一番愁容滿麵的蔣光遙,探問道:“你是蔣老師吧?”
“我叫蔣光遙。您是……”
“我叫楊根前,是這裏的工作人員。我在報上看到過你的照片,也拜讀過你們乒乓之家的事跡。你是來看蔣婕的吧?”
“對對!她現在怎麽樣?孩子到底犯了什麽錯啊?”
“我調查過了,她沒什麽事,也許過一段時間就放出來了。你千萬別著急!”
“既然沒事,還不讓見人,殺不殺,放不放,到底算什麽嘛?家裏人都快急瘋了!”
“如今的辦事效率就是這樣,急也沒有辦法!”楊根前向四周溜了一眼,小聲說,“這個星期天我值班,想設法讓你們父女見一麵!”
在楊根前的安排下,蔣光遙先後見了女兒幾次麵。時間長了,李一男起了疑心,便在蔣光遙跟前念叨:“眼看都滿一個月了,婕兒出差怎麽還不回來?該不是出了什麽事了吧?光遙,你跟我說實話!”
“你看你,都胡想些什麽?孩子明明好端端的,能出什麽事?端公家碗,跟公家轉。孩子有事情幹,總比吊兒郎當偎在家裏吃父母強吧?人家忙嘛!”
“吃就吃!我樂意!再忙,總不至於一連好幾個星期天都加班吧!”
“那有什麽希奇?我多少個星期天不是也忙得四腳朝天?”
“跟你比的人才是大傻子呢!這段時間我總覺得周圍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肯定有事情瞞著我!是不是婕兒出事了?蔣光遙,你今天非得給我講清楚不可!”
蔣光遙見事已明了,就嗚咽著把蔣婕的事一五一十地講說一遍。李一男嚎啕大哭:“天呐!這叫什麽事啊?蔣光遙,這麽大的事,你怎麽就忍心瞞了我啊……”
“告訴你又能怎樣?你心髒不好,這件事搭上我不算,還要搭上你嗎?我怎麽忍心呐……”
夫妻倆抱頭痛哭得仿佛淚人一般。
熬啊熬,天塌地陷的期盼中,秋去冬來,北風呼嘯,大雪紛飛。在楊根前的安排下,又贏得一次探監的時機。蔣光遙硬攔住妻子,一個人踏上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舊不堪的“飛鴿”,疾馳在通往北郊的土路上,酸楚的淚水奪眶而出。但一踏進會見室,他便像換了個人似的,笑逐顏開道:“婕兒,這是你媽讓我給你送來的魚罐頭。來,爸給你打開,就在這兒吃了它,免得拿進去又被人搶了!”
說著,蔣光遙從口袋裏擷出水果刀,顫索索地開啟罐頭蓋,一不留神,罐頭蓋鋒利的鐵翅刺入他的右手虎口,殷紅的鮮血“唰”地湧出。蔣婕再也控製不住了,“呼”地撲跪在蔣光遙的懷裏,握住父親血糊糊的手,撕心裂肺地哭叫道:“爸,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蔣光遙也一下子視線模糊,撫摸著女兒瘦削的肩膀,呢喃道:“傻孩子,別這樣!傻孩子,別這樣……”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