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祥門小學有個青年教師叫王玉凡,小夥子才思敏捷,聰明能幹,時有奇思妙想迸發,被同事們稱為“人精”。一次,學校集會,喇叭裏又播放起那首響徹神州的歌曲——
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
雨露滋潤禾苗壯,幹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
……
王玉凡眉毛一擰,對周圍人道:“不對呀!‘萬物生長靠太陽’,這話說得太絕對,有些植物生長就不需要太陽,而且害怕太陽!比如豆芽菜,它生長就要蓋在瓦盆裏,放在暗室裏,捂在被窩裏;如果放在太陽底下,不但無法生長,還會死掉呢!‘萬物生長靠太陽’說得不科學,會出笑話呢!”大夥無不為王玉凡敏捷的才思、求實的態度而稱讚。
又有一次,為了教育學生克服慌張毛病,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王玉凡就在黑板上寫下“蜜蜂”、“群眾運動”、“文化大革命”等詞匯,然後將詞語位置顛倒,對學生講解道:“我們的漢語詞匯十分嚴謹,即使是同樣的幾個字,如果排列順序不同,詞語意思就會截然不同。譬如‘蜜蜂’一詞,如果順序顛倒,就成了‘蜂蜜’。前者是益蟲,整天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忙著采蜜;後者是補品,香甜可口,老幼皆宜。又如‘群眾運動’四個字,如被改成‘運動群眾’,意義就大不一樣。前者正確,後者錯誤;前者革命,後者反動;前者倡導,後者抵製。再如‘文化大革命’,如果搞成‘大革文化命’,曆史必然倒退,人民勢必遭殃,社會肯定亂套!所以,同學們做作業時,一定要認真細心,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
還有一次,王玉凡周末回到鄉下老家,被一位老農纏住:“兄弟,你在城裏教書,見多識廣,那你就給老哥講講,毛主席為啥叫人向愚公學習?”
王玉凡一聽,樂了,就把《愚公移山》的故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老農聽罷直皺眉頭,問:“愚公老漢為啥要挖山呀?”
“因為阻擋了他家的出路嘛!”
“對於那些沒有阻擋他家出路的山,他到底挖不挖?”
“這……書上沒寫,我想大概……不會挖吧!”
“既然這樣,老哥想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許因為太忙,搞錯了!”
“把什麽搞錯了?”
“天底下那麽多的山他不挖,偏帶領子孫隻挖自家門前的山,這不是‘私’字當頭嗎?我看,我們不但不應該學習愚公,而且應該批判愚公,鬥爭愚公!你識文斷字,趕緊給主席寫封信,提個醒,叫別再學習愚公了,要不然還‘鬥私批修’幹啥?”
“對!對!要學習,就應該向老哥你學習!老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忙得手腳不閑,一會兒耕地,一會兒修渠,一會兒打井,一會兒鋪路,累得東山日頭背西山,汗珠流得好比下雨;不過,你是給公社幹,就是為集體、為國家哩,比他愚公老漢偉大八十倍哩!”
……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玉凡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平日脫口而出的隻言片語,竟被人搜集整理出來,在學習會上上綱上線,大肆渲染,一夜之間就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
這天下午,全區教師在中學後操場召開批鬥會。在排山倒海的口號聲中,王玉凡被押上台來。隻見他麵色蒼白,渾身打顫,脖子上吊著一串啞鈴,奇形怪狀的“陰陽頭”痛苦地耷拉著。當工作人員押他向毛主席畫像請罪時,台下有人高喊:“不能便宜了這個反革命,讓他跪得高些!”
於是,就有人抬來一張桌子。
“不行!再高些!”
又有人摞上一條板凳。
王玉凡搖搖欲墜地跪在半空中,批鬥會這才開始。
大會發言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張三還沒有說完,李四就等得不耐煩了,主持人從不會為冷場而擔憂。至於呼口號,由誰領頭、呼什麽、什麽時候呼,也都是精心組織過的,大凡不會出什麽差錯。正在大會進行得如火如荼中時,突然出了意外:王玉凡“咕嚕”一聲從半空中一頭栽到台下,登時昏死過去。會場霎時秩序大亂,盡管高音喇叭裏的“安靜”之聲喊得天搖地動,卻隻是杯水車薪。大會隻好草草收場。而鬥興未盡的人們卻遲遲不肯離去……
王玉凡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昔時的喜眉笑眼早不複存在。不論誰從他身邊經過,他都勾著頭,彎著腰,垂著臂,嘴裏喃喃地念著:“我反動……我有罪……”
心軟的人見他,就加快步子走開來;喜好惡作劇的人們則湊上前去,摸著他的“陰陽頭”,笑嘻嘻問:“玉凡,豆芽菜還怕太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