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然而,古往今來君子雖層出不窮,但小人卻更加猖獗。可以說,君子是小人的市場,沒有君子們的忍屈負辱,就沒有小人們的耀武揚威。小人們的最大痛苦是見不得別人過得快樂,最大快樂就是損人,即使並不利己,但他也會樂此不疲,否則,縱使終日魷魚海參、綾羅綢緞,他也覺著興味索然。眼下,郭幹事正遭受著這樣的煎熬。
自從在“肅反”期間貼出蔣光遙的第一張大字報後,蔣光遙被隔離關押的遭遇就使他一天到晚都處於高度的興奮狀態,甚至無數次從睡夢中笑醒。不料,半路上殺出個趙天成,居然以牙還牙地與他郭某人做起對來,讓他著實吃了個啞巴虧。尤其讓郭幹事窩火的是,蔣光遙一個浪頭沒有被打倒,居然因禍得福地做起“官”來,怎能不令他痛苦難奈呢?“害人的人最怕失敗”的論斷在郭幹事身上產生起切膚的體現。因此,每當一想起蔣光遙和趙天成的名字,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恨得牙根痛,兩側腮幫子腫得幾乎馱到肩膀上。
然而,風水輪流轉,轉來轉去,居然又轉到郭幹事這個苦心人的頭上——“反右”運動開始了,郭幹事慶幸自己又有了“飯”吃,喜得直念阿彌陀佛。
人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郭幹事深知其間的玄機,也深受其益,“有仇不報非君子”的衝動使他心血沸騰。很快,趙天成“撞”到了他的槍口上。
原來,趙天成的妻子在領導機關幼兒園工作,有天傍晚他去接妻子,發現幼兒園門前停了一片小車。他以為上級在檢查工作,便打趣地說:“看不出,你們幼兒園工作還蠻重要呢!”
“那當然!培養祖國下一代嘛!”妻子非常得意,繼之小聲說,“這麽多小車,都是來接領導們孩子的!”趙天成心裏一驚:難道共產黨也搞“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嗎?孩子這麽小就被百般嬌慣,長大後還能為人民服務嗎?近來領導不是一再動員群眾提意見、講真話、幫助黨改進作風嗎……趙天成思來想去,一直如鯁在喉,就寫了一張名為《這樣下去怎得了》的大字報,把這件事和自己的看法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郭幹事得知這張大字報後,如獲至寶,便主動要求到趙天成所在的學校蹲點。在第一次教工大會上,他就迫不及待地給這張大字報定了性:“挑撥黨群關係;攻擊領導幹部;仇視幹部子女。”盡管他多次在大會上左煽動,右引導,但響應者卻寥寥無幾,最後,竟然鬧成了他和趙天成的單打獨鬥。
趙天成心知郭幹事存心不良,便也氣不打一處來,“豁”地站起身道:“這個機關距此近在咫尺,我希望組織最好調查之後再發言。如果我說的是假話,甘受郭幹事處置;如果是事實,請問郭幹事,又該怎麽講?”
“趙天成,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指揮組織?未免也太自大了吧!別說你所說的不實,即便屬實,也隻能放在心裏,不能掛在嘴上。放在心裏,是對黨的信任;掛在嘴上,是損害黨的形象!你對黨三心二意,惡語中傷,定你反革命毫不為過!”
“組織反複動員群眾大鳴大放,多給組織提意見,以便改進黨的作風;而你卻教唆大家把意見‘隻能放在心裏,不能掛在嘴上’,是有意拖累我黨前進的步伐,可見居心叵測!如果上綱上線,開除你的黨籍都不為過!一個連黨籍都沒有的人,還有什麽資格給黨員定性?”
“你你你……你太囂張了!你反攻倒算,阻礙運動,誣陷幹部!你……你必須對個人的話負責!”
“行了吧,姓郭的,別人不清楚你,我可清楚!多虧黨內像你這號幹部少,如果都學了你的口是心非、兩麵三刀、口蜜腹劍、不學無術、假公濟私,我們的黨和國家早就滅亡了!可見上蒼有眼!”
“好你個趙天成,竟敢中傷蹲點幹部!你等著!你等著!我……我跟你沒完!我不收拾你,自會有人給你好看!”
“沒完?你還能生吞了我不成?你就是把地球掏個窟窿扣在我的頭上,我都不怕!”
郭幹事惡狠狠地拂袖而去,眾人麵麵相覷,無不為年輕氣盛的趙天成暗捏起一把冷汗;然而,郭幹事一去不複返,上級也再沒有派人來。趙天成“事件”就這樣不了了之。
郭幹事回到機關,左思右想氣不過,一邊在心裏罵著:“狗日的趙天成,遲早叫你有好果子吃!”一邊將自行車頭一調,又跑到楊家牌樓小學去尋蔣光遙的事,車頭還沒停穩,就衝剛走出辦公室的蔡校長紅脖子綠臉地問道:“蔡校長,你怎麽能叫蔣光遙去鄰市參加夏令營呢?”
蔡校長最見不得郭幹事這號狐假虎威、濫施號令的人,先前他總認為這是個人愛好,無須看不慣,須知“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友,術至高則無形,情至偽則無敵”,怎好對年輕人求全責備呢?等對方年齡大些,經些人情世故,這些缺點也就會自然而然地被打磨掉。
但是,自從經曆過“肅反”運動後,蔡校長就不再覺得郭幹事的所為屬於個人愛好,而是品質問題了。人的能力有大小,大能力者幹大事,小能力者幹小事,無能力者跑跑腿也不為羞恥;但品質一旦出了問題,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必須“瞪大眼,躲小人”,否則,有吃不完的虧。蔡校長看見郭幹事,本想裝作沒有看見,不料郭幹事卻粘上了他,便把環眼一瞪,黑臉一沉,冷冷道:“怎麽是我叫蔣光遙參加的夏令營?明明是省、市團委指名道姓請蔣光遙去的,難道你這個當幹事的一點也不清楚?”
“不管是誰讓他去的,你都必須馬上把他叫回來!他有右派言論,必須接受審查!”
“他有沒有右派言論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沒有權利叫人家。要叫,得你這個大幹事向省、市團委請示去!”
見蔡校長不卑不亢、字字見血,郭幹事便一下子軟了口氣:“好我的蔡校長呀!我就弄不清楚,您怎麽對來路不明的右派分子這麽袒護?”
“不讓好同誌受傷害是我黨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人民賦予我這個一校之長的職責!就這,我還嫌對他護得不夠,否則,也不至於他在‘肅反’中被人扣屎盆子!提起那張不知道是哪個驢日的胡造給蔣光遙的大字報,我現在還惡心得慌!結果怎樣?徒落個無中生有、好大喜功、笑話一場!這次,如果蔣光遙真的是右派,我不但會叫回他,而且還要批判他,鬥爭他,開除他,絕對毫不留情;但是,倘若被我發現又是個別別有用心的壞東西在誣陷他的話,我就是拚著這個校長不當,也非把那個害群之馬揪出來搞垮、搞臭,讓他跪在蔣光遙腳下喊一百聲‘爺’不可!”
聞聽蔡校長這番言語,郭幹事臉上變顏變色,連聲說:“蔡校長,您,您,您千萬別誤會,不是我說蔣光遙是右派,而是別人反映的,所以我來跟您核實一下。對於這號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您是老校長了,覺悟比我高,哪頭重,哪頭輕,您自己掂量,以後可別怨我沒有把招呼打在前頭!”
“多謝郭大幹事好意!類似的招呼,我倒希望你今後跟我少打為好!”
“為什麽?”
“免得讓我落得同流合汙的罵名!我還要這張老臉哩,還要活人哩!”
“姓蔡的,你……你也欺負我!你還有沒有組織原則?你……你要對你的話負責!”
“哈哈哈……”蔡校長朗聲燦爛地笑著,轉身入了辦公室,把門關得山響。
郭幹事氣得渾身直打哆索。他搞不明白,昔日誌得意滿、呼風喚雨的團區委幹事,近來運氣怎麽如此不濟,在哪裏都受盡窩囊氣,可見風水輪回也有走錯門的時候!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哼,走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