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中學東牆上張貼出“肅反”學習會第一張大字報。消息不脛而走,人們臉也顧不上洗,牙也來不及刷,在大字報前擠成一個大疙瘩。
上麵寫著——
蔣光遙黑話析
出身地主、軍閥家庭的蔣光遙,由於祖父、父親被政府鎮壓,他一貫仇視共產黨、辱罵毛主席、反對社會主義,經常散布反動言論。現將其部分黑話曝光如下,供同誌們檢舉揭發:
(一)偽裝進步,騙取信任。蔣光遙課餘經常為學校幹力氣活,並說:“咱什麽也幹不了,隻能多幹這些事。”既想騙取領導和同誌們的同情與信任,又發泄了內心對黨的不滿,懷恨組織不重用他。
(二)惡毒攻擊,盼黨垮台。蔣光遙經常指桑罵槐,旁敲側擊,企盼國民黨反動派卷土重來。他曾對人說:“花紅總有一落。”他所說的“花”,就是共產黨,就是毛主席,就是社會主義。其狼子之心,昭然若揭!
(三)隻專不紅,毒害學生。蔣光遙不讀書,不看報,一心鑽研業務,撈取政治資本。公開在學生中散布:“讀好書,好讀書,讀書好”;“身體好,終生受益;身體差,一切白搭”。企圖把下一代培養成隻讀書而不過問政治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使革命事業後繼無人。其用心之毒可見一斑!
(四)塗脂抹粉,美化敵人。蔣光遙出於階級本能,經常為反動派塗脂抹粉,歌功頌德。他曾經對人說:“勝者王侯敗者賊。其實,國民黨裏也有好人。”甚至胡說:“中央有些領導當年還和蔣介石共過事。”企圖把國民黨和共產黨混為一談。是可忍,孰不可忍!
……
空氣刹那間凝固起來,圍觀之眾麵麵相覷,臉色蒼白。蔡校長擠在人群裏把大字報從頭到尾盯了好幾遍,臉黑得能蘸筆寫字,但見大字報帽子倒是不小,而內容卻沒有多少,胡拉亂扯,居然湊了整十條,便傲然地將厚嘴唇一撇,轉身退將出來。幾位熟識的校長連忙湊將過來,問:“蔡校長,大字報上寫的蔣光遙,是不是你們學校那個教體育的小夥子?”
“嗯。”蔡校長黑著臉,毫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
“小蔣真的這麽反動?那你可要當心啊,千萬別受了連累!”
“怕什麽?身正不怕影子斜!”
“是啊!是啊!蔡校長又紅又專,我們還不清楚?”
“如今的世道是:歇的歇,幹的幹,歇的給幹的提意見!我倒要看這種不正常的氣候能維持多久!”
“言之有理!沒聽人說:幹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轉的;轉的,不如搗蛋的!有些人,狗屁能耐沒有,全靠‘運動’吃飯呢!”
“要說蔣光遙有錯,錯就錯在出身不好;如果出身好,還能輪著旁人放這等臭屁?”
“大字報上所寫的,可是真的?”
蔡校長的臉蛋子越發陰沉:“到底說沒說過,我不知道。至少,我沒有從他嘴裏聽說過一句。”
一位校長感慨道:“有些老話,像‘花紅總有一落’、‘勝者王侯敗者賊’,被人喊了千百年都沒事,現今卻成了反黨、反社會的罪證,要照這麽分析,誰還敢張嘴巴說話呢?”
另一位校長也憂心忡忡:“要不怎麽說:豬嘴好繒,人嘴難縫,沒尾巴的人難認呢!看來,以後說話還得先打草稿,否則,被人也來個‘曝光如下’,咱就該吃不了兜著走了!唉……”
“哎,蔡校長,你學校可有個叫郭彰的?我看大字報署名是這,肯定是你學校的人。”
“我們學校沒有姓郭的。明顯是個化名。”
“他們想落積極,為什麽不署真名呢?”
蔡校長指指天,又指指地,笑著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