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古城鎮最大的妓院“來香樓”就熱鬧了起來,就連門口那棵老榆樹上的喜雀也一刻不停地歡叫著,在樹枝間跳來躍去。這妓院本是夜間做生意,早晨一般是很冷清的,姑娘們晚上都睡得很晚,上午又沒有生意,所以她們一般不到中午不露麵兒,躺在春床上養精蓄銳。至於那些有客人留宿的姑娘,更是良宵苦短,沉睡難醒。
但今天就不同了。她們這裏最紅的姑娘柳葉兒要出嫁從良了。這裏雖是娼門,但娼門也有娼門的規矩。這裏的姑娘被人贖了身從良時,老鴇也是要像娘家打發閨女一般做做樣子的,老鴇還要裝模作樣的掉幾滴眼淚的。有些正紅著的姑娘從良時,老鴇是真的心疼,但她疼的是將要流失的白花花的銀子。有什麽辦法呢,凡是為姑娘贖身的都是有錢的主兒,一次性地扔下一大堆銀子,老鴇明知不如留著姑娘接客積攢得多,但誰會眼瞅著眼前白花花的銀子斷然拒絕呢?
今天要從良的柳葉兒,十歲起被賣入娼門,於琴棋書畫中浸淫了多年,時下剛剛年方二十,才藝俱佳,正是大紅大紫的時候。有兩個男人同時看上了她,要出重金為她贖身。老鴇初時不肯,她想讓柳葉兒再給她掙上兩年銀子,然後再賣個好價錢。但柳葉兒這姑娘性子十分剛烈,一氣之下不再接客了,老鴇要強逼,她就跳樓尋短見,弄得老鴇沒了法子,隻好答應了她,卻將她的身價又抬高了幾倍,由以前的3000兩銀子漲到了10000兩。兩個想贖她的人,讓她自己選。誰都以為,柳葉兒一定選南方的那位茶商陳先生,陳先生不但有錢,而且生得白白淨淨,談吐溫文爾雅,很有風度。但柳葉兒沒有將愛情的繡球拋給他,而是選定了販賣牲口的山東漢子金玉元。
事情定下來後,金玉元卻遲遲未來交贖金領人。局內人都明白,老鴇價錢要得太高了,金玉元一個牲口販子短時間內很難籌齊這筆銀子。但柳葉兒一天不走,妓院就一天不得消停,很多嫖客來了就點柳葉兒,柳葉兒不接客,嫖客就大吵大鬧,整天有人摔盤子砸桌子。老鴇一看這生意沒法做了,就給柳葉兒定了個期限,到了期限金玉元再送不來銀子,她要麽跟陳先生走,要麽接客。柳葉兒無奈之下,隻得拿出多年積累的金銀手飾、珠寶玉器,兌換了5000兩銀子,悄悄交給了金玉元,這才湊夠了她的贖身費。金玉元把錢拿走後,柳葉兒的姐妹們都替她捏著一把汗,這可是她被賣入娼門近十年來所有的血汗錢哪,這一旦有失,還不要了她的命?但柳葉兒心裏有數,她相信金玉元絕不是個負心薄幸的人。
幾天前,金玉元就和老鴇定下了為柳葉兒贖身的日子,還當著“來香樓”所有姑娘的麵承諾:要按明媒正娶的規矩辦,用八抬大轎來迎娶,要讓柳葉兒風風光光地出門。這不光讓柳葉兒幸福無比,也讓所有的姑娘們看到了光明。
這天一大早,姑娘們就忙著給柳葉兒梳妝打扮,同時也把自個兒梳理得光光鮮鮮的,就連老鴇也打扮得比平時年輕了幾歲,“來香樓”上下,真的是把嫁閨女的氣氛渲染得無比熱烈。
白光光的日頭已經照滿了乾坤,還沒見金玉元的影子。姑娘們開始“嘰嘰喳喳”地亂猜測:是不是路上耽擱了?別是不來了吧!
柳葉兒一點兒也不驚慌,她想這麽大的一樁事兒,金玉元怎麽也得好好準備準備吧。
有沉不住氣的姑娘開始跑出去,頂著日頭到路口那兒張望。
天氣越來越熱了,沒有一絲兒風。姑娘們怕被曬黑了,都用手中的芭蕉扇遮在頭上。一群人等著盼著,熬著煎著,一直等到中午,也沒見到金玉元的影子。最後連柳葉兒也沉不住氣了,她也跑到路口等待、觀望,後來身子一軟,就暈倒了。
金玉元攜了柳葉兒的錢跑了。這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柳葉兒醒來時,就見床頭上坐著茶商陳先生。柳葉兒哭了,陳先生,柳葉兒沒臉活了,也負了您的一片心意。
陳先生像長者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輕輕撫了撫柳葉兒的額頭說,出了這樣的事兒,你再從這個地方待下去也不可能了,如果不嫌棄的話,我願把你接走,照顧你一生一世。
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柳葉兒還有什麽話說?當天傍晚,她就隨陳先生坐上了一條通往江南的客船,去了杭州。
陳先生的院子好大,這是柳葉兒自出生以來見過的最氣派的宅子。後院還有一個大花園,亭台樓閣,花草魚池,十分的雅致和講究。進陳府的第一天,柳葉兒就知道了,陳先生家裏已經有了三房太太,而且都不像是省油的燈。住了幾天,當她們打聽到柳葉兒的出身後,更是對她輕視了幾分。偏偏陳先生還就寵著柳葉兒,這讓那三個女人又嫉又恨又無可奈何。
這年秋天,陳先生去北方催收貨款,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月沒信兒。柳葉兒擔心他的安危,便帶著一個貼身丫頭到後山的娘娘廟裏給陳先生燒香許願。
柳葉兒回家時,日頭已經快下山了,路上行人稀少。她和那個丫頭匆匆地出了廟門,抄近路往山下奔去。當她們穿過一片小樹林時,被三個黑布蒙麵、手持鋼刀的大漢攔下了。
柳葉兒到底是見過些世麵的,雖然害怕,並沒顯出多麽驚慌。她解下腰裏的荷包、摘下脖子上的純金項鏈和耳朵上的翡翠玉墜兒,對三個大漢說,三位大哥無非是手頭兒緊了,我帶的隻有這些值錢的東西了,全部給你們,求你們放我二人一條生路吧!那個小丫頭接過柳葉兒手裏的東西,雙手捧著,戰戰兢兢地走到三個大漢的麵前。
為首的一個大漢麵無表情地劈出一刀!小丫頭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了!
柳葉兒知道壞了!這些強人並不衝財物來的,她隱隱約約地也感覺出了什麽,就穩住心神兒問,三位大哥,小女子與你們並無怨仇,就是死,也要叫我死個明白吧。
為首的大漢衝她拱了拱手說,不瞞您說,我們是受陳家大太太之托,來要你命的,你來世再找她報仇吧!說著,舉起了鋼刀。
柳葉兒在心裏暗暗地歎了一聲,果然如此!就閉上了眼睛。
柳葉兒聽到身旁一片利器的碰撞聲,睜開眼時,見那三個蒙麵大漢都已經倒在了血泊裏。而她的身旁,站了十幾個漢子,都短衣打扮,手持刀槍。為首的一人,麵目猙獰、醜陋,左眼戴著黑色的眼罩。
柳葉兒明白是被人救了,她雙膝跪在地上說,多謝眾位大哥救命之恩。
為首的那人上前一把拉起她叫道,柳葉兒……聲音竟哽咽了。
聲音雖然不大,在柳葉兒聽來,無異於晴天劈靂!她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幾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個人,這個聲音。可是……她抬起頭來,仔細地看了看眼前這個麵部布滿疤痕的漢子,終於看出了一點兒當年的輪廓……她不敢相信,她顫抖著聲音問,你是……玉元哥……
那漢子一把抱住她,連連說,我是我是……
原來,幾年前,金玉元在去迎娶柳葉兒的路上,遇上了土匪,迎親的男男女女幾十口人無一生還,隻有金玉元身受重傷,勉強活了下來,卻變成了一個麵目極醜的人,一隻眼睛也瞎了。他被一個過路的老漢救起,養好傷後,就開始打探柳葉兒的下落。後來,他就一路打聽著來到了杭州,找到了陳府。他見柳葉兒已經成為陳先生的寵物,生活得很幸福,自己又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配不上柳葉兒了,就想一走了之,找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了此殘生。不料,他無意中發現,有幾個參與打劫殺人的漢子頻頻出入陳府,經多方打探,才知道那場血案全是陳先生一手安排的,那些殺手全是他的護院。他本想告官,但想到陳先生有錢有勢,他自己又沒有任何證據,不但告不倒他,弄不好連性命也難保,就找了個地方安頓下來,伺機報仇。後來,他在一次夜行時被一夥土匪抓獲,他靈機一動,對土匪言明了自己的身世,毅然加入了土匪隊伍。由於他做過生意,腦子好使,幾年下來,就做了他們的頭兒。幾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柳葉兒,為此,還專門安排一個小匪到陳府當了仆役。由於有內線,他知道柳葉兒在陳府的處境,時時有遭暗算的危險。所以,今天柳葉兒一出門,他就派人就盯上了,一直暗中保護著……
柳葉兒聽完金玉元的話,緊緊地抱住了他,大哭道,可憐的哥哥,小妹一直誤會著你呀!
不知何時,人都走光了,隻剩下了柳葉兒和金玉元,他們緊緊地抱在了一起,惟恐一不留神對方再不見了蹤影。風從樹林中穿過,輕柔、溫暖,像一雙小手,在兩人的身上不斷撫摸著。
良久,金玉元輕輕推開柳葉兒說,陳府你是不能回了,姓陳的已經被我殺死在北方了,少了他,你在陳府連三天都活不了。我給你找個善良人家,把你安頓好,過個平平淡淡的太平日子吧。
柳葉兒低下頭,一言不發,淚水順頰滾滾而下。
金玉元用衣袖給她擦了擦淚水問,我殺了姓陳的——我知道他一直對你很好。
柳葉兒輕輕搖了搖頭說,以前,小妹確實很感激他。但我沒有想到是他的一個陰謀毀了我們本該很幸福的生活。何況他還害死了那麽多的人。小妹隻是不明白,哥為什麽不要我了?哥嫌棄小妹了嗎?
金玉元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說,妹子,你看我這個嚇人的樣子,哪裏還配得上你這位大美人?隻怪我倆沒有緣份呀!
柳葉兒笑了,柳葉兒問,這是哥的真心話嗎?
金玉元沉重地點了點頭說,這就是命呀!妹子,我們認了吧!
我不認命!柳葉兒說完,突然從頭上取下了一枚簪子,插向自己的右眼……
金玉元驚呆了!饒是他近幾年見慣了打打殺殺的事情,也被柳葉兒的舉動震驚了!
這次哥總配得上小妹了吧?要不要小妹把另一隻眼也廢了?柳葉兒一隻手捂住右眼,鮮紅的血瞬間就從指縫內溢了出來,十分的充盈和奪目。
金玉元一把將她抱了起來,瘋了般向山下跑去……
柳葉兒緊緊地摟著金玉元的脖子,趴在他耳邊哽咽著說,哥,你知道小妹當年為什麽拚死也要從良嗎?
就因為我不認命。柳葉兒自己回答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