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晴朗的天空再次變臉,黑壓壓的雲被風吹了過來,籠罩在頭頂上空,吞噬了教室裏的浮光,視界裏的校園被灰色包圍,像是明亮的照片被調成了淡雅的色調。
是要下暴雨的前夕,愛拖課的數學老師卻絲毫不受影響,直到已經放學二十分鍾,才終於依依不舍地出了教室。雪緒擔心妹妹久等,正匆忙收拾著書本,卻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雪緒,今天輪到你值日哦,雖然快要下雨,不過還是要把清潔做了才能回家,集體榮譽是第一位的。”勞動委員眼看女生就要起身離開,不得不出言提醒。
雪緒抬頭,這才發現黑板的角落裏果然寫著自己的名字,頓時一陣煩躁。
“雪緒先去接雪衣吧,我留下來打掃。”好在淩音出來解決難題。
“那淩音今天先跟我交換,我下次會彌補回來。”想到雨很快就會落下來,雪緒轉而把傘遞給男生說,“淩音今天沒帶傘,等打掃完你送她。”
不知不覺間,指使男生似乎成了不用再客氣的事。這細微的差別,雪緒當時卻並未察覺。
關真宴手上的傷還未痊愈,一副倦怠的樣子趴在桌子上,可憐兮兮地說:“我是受傷人員,你今天不能送我一段嗎?或者我跟你一起去接雪衣好不好?”
“不要。”女生瞪他一眼,“你這副模樣會嚇到雪衣。”
“我沒事,你們先走就好。等會有人來接我。”淩音回過頭來,把傘推回到了雪緒麵前。
隻想盡快省下時間去接雪衣,雪緒隻好答應:“那你小心點。”
剛出教學樓,雨點就砸了下來。不等男生撐開傘,雪緒已經先一步衝進雨裏。
“雪緒你慢點好不好?被淋濕了會感冒的。”關真宴無奈地舉著傘跟在她身後。
“雪衣還在等我。”
因為老師拖課,雪衣今天多等了自己這麽長時間,聽到下課鈴時雪緒就開始如坐針氈,現在哪還顧及得了自己會不會被淋濕。
“那也不能為了妹妹就完全不顧自己。”男生仍然堅持。
“你要是嫌麻煩就先走好了,把傘給你。”雪緒不是說氣話,真的把傘推到了男生這邊,“雪衣那裏有傘,我等會和她合撐一把回家就行了,你胳膊有傷,早點回去。”
“真拿你沒辦法。”聽出女生話裏的關心,關真宴笑了起來,把傘移回到雪緒的頭頂,“你真以為這麽點傷就難到我了?自己的女人這麽強悍,我怎麽好意思那麽差勁。”
“別張口閉口自己的女人,角色扮演也要看場合。”雪緒轉過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你還是先回去吧。”
關真宴看著雪緒,張了張口,終究什麽也沒說,隨著女生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雨勢越來越強,路上難見人的蹤跡,路過的車輛減了速行駛著,隻有紅綠燈仍舊一如既往的明明滅滅。豆大的雨水跌落在傘麵,小小的傘被打出劈劈啪啪地聲響,周遭的世界被雨霧籠罩,先前得知雪衣已被姨媽托人先行接走的女生終於放下了擔憂,一臉倦怠地同男生走在去往電車的區間路上。
路過藥店,見還開著門,真宴把傘遞給女生,獨自衝進了雨簾。再回到傘下時,他渾身濕透,手裏竟拿著創可貼。
“我問過了,醫生說這種貼上以後是不會留疤痕的。”男生這樣解釋,然後動手撕開,左手因為受傷行動有些遲緩,不知道為何,笨拙的樣子卻讓雪緒有些動容。
“我自己來。”
“別動……”真宴小聲說著,眼睛看著女生額頭上已經幹涸的血痕,兩隻手比劃著找到合適的位置貼了上去。
短暫的接觸。他的手上還彌漫著雨水的濕氣,冰冰涼涼的點在自己的額頭之上。心裏卻又升起一絲溫暖氣象,不合時宜,無法拒絕。男生的輪廓在視界裏清晰,好看的眼睛好看的鼻子好看的嘴唇好看的輪廓,因為近距離之下全然失去了附加的意義。雪緒辨別不清它們到底好看在哪裏,在她眼裏,它們不過拚湊出了關真宴的臉而已,卻也因此,而具備了不同於任何人的意義。
哪怕知道你不過隻是利用我而已。
哪怕知道你的甜言蜜語沒有任何意義。
哪怕知道這一刻的溫暖也不過隻在此情此景。
可它畢竟發生,在你不以為意的微小細節之間。就算一切都是假的,但此刻,仍被賦予了真的含義。
“再怎麽強勢也是女生,要學會愛惜自己……”男生還在耳邊絮絮叨叨著,明明討厭麻煩,但在此刻,對於男生的囉嗦卻又有了另一番新的感知。
雪緒看著男生的眼睛,認真的表情,帶有少見的溫柔。
看到她那樣不愛惜自己,忍不住關心,關真宴沒想到居然有這番收獲,一時愣住,便住了口,慢掉一拍地看著雪緒。雨還在下著,小小的空間之下,紛亂的世界卻仿佛被隔絕開去,小腿上傳來小片冰涼的寒意,一點一點地感知,卻覺得無比舒服。一輛大卡車過去,濺起了一大灘汙水,真宴條件反射得把女生護在了自己身後,等同於一個擁抱的姿勢,卡車過去一會兒,男生才鬆開了手,衣服被沾染了不少汙水,但他並未留意。
回過神來之後,女生把傘舉得更過來了一些,素來僵硬的表情少見地略帶幾分局促,但終究還是說了一句“謝謝。”
§§第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