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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善焉惡焉

  我們對龍崽那次的情緒轉變印象很深。不久我們就知道,這其實是一個轉折點。此前,在我們同龍崽及龍崽父母的交往中,充滿詩情畫意,純潔透明,其樂融融,一派伊甸園的景象。但那晚之後,生活的另一麵——陰暗——開始悄悄把一隻爪子伸了進來。

  那晚我們和龍崽鬧了半夜,都困了,但黑蛋和英子堅決不回家,於是我們就橫七豎八地擠在我的床上,準備眯一會兒。正在這時,龍崽忽然渾身一震,抬起頭,向外傾聽著,隨即刷的一聲躥出去了。花臉著急地叫著,跟著它躥出去。我們三個也一齊跳下床,站在院裏向遠處眺望。龍崽幹什麽去了?是不是聽到蛟哥曼姐的召喚?但是按常理它該跟我們告別一聲呀。

  過一會兒,花臉怏怏地回來了,不知道是沒追上,還是龍崽把它趕回來了。我們沒有多想,回屋睡覺。大約一個小時後,突然聽到花臉憤怒的叫聲。我們都沒睡熟,立即醒了,一齊跳下床,跑到門口。門口的情景讓我們大惑不解,龍崽正蹲在門口,顯然想進來,而花臉卻狂怒地上躥下跳,惡狠狠地吠著,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我喝道:“花臉你叫什麽!這是龍崽,你最好的朋友呀。”

  黑蛋困惑地問:“花臉你怎麽翻臉不認人啦,是不是剛才你們在外麵吵架了?”

  龍崽尷尬地蹲在門口,進不是退也不是。英子忽然扯扯我的胳膊,朝龍崽嗅嗅鼻子。我也聞見了,龍崽身上飄過來相當明顯的異臭。我恍然大悟,難怪花臉不認龍崽。書上說,每種生物都有一種最強勢的感官,它們對外界事物的判定,一般是以強勢感官的信息為準的。比如人的強勢感官是視覺,當你看到一個熟識的相貌,即使這人聲音不像,或者身上有異味,你仍然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這是×××”的判斷。而狗最強勢的感官是嗅覺,它相信嗅覺要遠遠超過相信眼睛。所以,盡管龍崽的模樣一點兒沒變,但它身上這會兒的臭味足以讓花臉判定其為“陌生者”。我笑著罵花臉:“花臉花臉,別犯傻了,這是龍崽呀,出去解大便,身上沾了點臭味,你就翻臉不認人,真是狗眼看人低。”

  花臉也不會沒有一點兒困惑——至少龍崽的相貌是熟悉的呀,但它仍遵從狗的本能,不屈不撓地狂吠著。我想龍崽一定會生氣的,它對這條蠻不講理的狗朋友要勃然大怒了。但很奇怪,龍崽反倒有點理屈的樣子,低頭莽哈一聲,算是告別,轉身向山林跑去。

  我們高聲喊它,挽留它,但沒能留住它的腳步。回到院子裏我們一齊訓斥花臉,看你,怎麽搞的,把龍崽氣跑啦!龍崽一定不會再理你了,也不會來這兒串門了,都怪你!你還是龍崽最好的朋友呢。花臉委屈地唧唧著,顯然很不服氣。

  龍崽走了,黑蛋和英子也回家睡覺。我躺到床上,眼前總是晃動著龍崽的最後一幕:尷尬、理屈。我想不通這是為什麽。而且,奇怪的是,一種不安的氣氛在我周圍浮動著,我不知道是什麽引起我的不安,但一定有什麽東西。到底是什麽呢?我突然想起,龍崽身上的臭味很熟悉,我在山路上曾兩次聞到過,第一次是放假回家那天,第二次是和黑蛋、英子去黑龍潭那天。而且——那臭味當時還伴隨著一種陰森森的殺氣。

  我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感到背後發涼。莫非那晚跟蹤我很久的所謂“猛獸”就是龍崽?那天模模糊糊看到的大腦袋,細長的腰身,和龍崽是很像的。如果真的是它……我在心裏為它辯解著:實際上那個跟蹤者的“凶惡”隻是我的想象,它跟我那麽久,並沒向我進攻呀。它也許隻是想和我認識,想和我開玩笑吧。

  不過我的直覺不相信自己的辯解,因為那個跟蹤者的敵意是明顯的。我不願相信龍崽就是那個跟蹤者,隻是……它身上的臭味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麽時有時無?

  晚上沒睡好,早上我睡得很死,有一個忽高忽低的聲音頑強地擠進我的夢鄉。我強睜開眼睛,聽見是根柱嬸的大嗓門:“……把我的豬娃咬死了,羊娃咬死了,不吃,擺到大門口,這不是擺明欺侮人麽,村長得管管。”

  娘說:“龍崽他爹到縣裏去了,今兒個能趕回來。不過,你們肯定看錯了,不是龍崽。”

  “肯定沒看錯,枝枝椏椏的龍角,長身子,身上發出很怪的臭味……”

  “肯定看錯了,龍崽昨晚一直在我家呢,和我家龍崽、黑蛋和英子在一塊兒玩。它是條善龍,仁義著呢,和幾個孩子玩得可熱乎了。龍崽,龍崽!你來告訴你嬸。”

  我很勉強地走到她們跟前。我真不願說龍崽的壞話,但我自小沒有學過說謊,何況,根柱嬸的一句話直戳我的神經:很怪的臭味。昨晚龍崽回來時身上確實帶著臭味!我低聲說:“昨晚我、黑蛋和英子確實和龍崽在一塊兒,不過……它在大概4點鍾時出去了一會兒,5點才回來。”

  根柱嬸叫起來:“就是那個時辰!不光是我家,好多家的豬娃羊娃都被咬死了。怎麽,你家沒有?”

  娘說沒有,我家的畜禽都是好好的。娘說這話時透著理屈,根柱嬸拖長聲音“噢”了一聲,什麽也沒說,不過這含義深長的一聲足以讓我娘和我臉紅了。

  爹不在家,我隻好代他去村裏巡查一番。沒錯,幾乎家家都遭了殃。豬娃、羊娃、母雞,被咬死的畜禽擺在各家正門口,明擺著是一種挑釁和威脅。根柱伯原是神龍的虔誠信徒,這會兒也免不了有一些腹誹。他吭吭哧哧地說:“神龍想吃一兩隻活物也沒啥,過去給神龍上貢,都是豬羊三牲呢。可它幹嗎……龍崽,聽說你和神龍最熟,能不能問問神龍,是不是咱村裏誰得罪它啦?是不是嫌咱們的貢品太薄?”

  我隻有苦笑,沒法子回答。訪遍全村,隻有我家、黑蛋和英子家沒有遭害,而各家的描述是絕對一致的:肯定是龍,不是豹子山豬什麽的,有四五家親眼見到它作案,其他人也都聞見了它留下的異臭。對龍崽的態度不一,年輕人氣憤地說,這條神龍太不識抬舉,好吃好喝地供著它,它還來糟害人,惹老子惱了就一刀捅……常常是家裏的老人趕過來製止:可不能對仙家胡說八道,咱們得揣摩揣摩,是不是咱們的貢品不合神龍的意?

  巡視完,我把黑蛋和英子叫到村邊,三個人都麵色陰沉,心裏疑惑不安。從這些天和龍崽的交往看,它絕不是一個心地殘忍的家夥,但昨晚它的行為又如何解釋?至於這些事是否是它幹的——這一點不用懷疑了。別說眾人的舉證,就憑昨晚它的異常,也可推斷個八九不離十。

  英子的大眼睛中滿是淚水:“我不信,我不信,就是不信。龍崽多善良啊,它還舔過我的臉呢。”

  我難過地說:“我也不願相信啊,可事實擺在眼前。也許,咱們把龍崽看得太理想化了。它再聰明善良,說到底也隻是一隻食肉動物。食肉動物總有一點兒獸性。你想,熊貓多馴服可愛,可昨天的報紙說,有一名記者進到熊貓館裏,惹它發怒,一爪子把記者的雞雞給抓掉了。”

  黑蛋說:“它身上的臭味從哪兒來的?咱們和它玩時,被它舔時,從沒聞見過它的臭味。”

  我說:“你不是說,那是它大便後沾上的臭味嘛。”

  黑蛋不好意思地說:“我那是信口開河,不為準的。”他皺著眉頭思索著,忽然說:“我知道了,我猜到答案啦。”

  我倆洗耳恭聽,看他這回有什麽高見。黑蛋的理論蠻複雜的,好容易才把意思說清楚。他說,龍崽作為一種人造生物,一定有特殊之處。可能它身上有一個暗藏的開關,一旦這個開關被觸動,它體內的獸性就會複活,它身上附帶著就會發出一種臭氣。這時它就會遠離人群,大肆殺戳,發泄它的獸性。然後它會恢複原狀,回到主人這裏。所以,龍崽身上有臭氣時,它總是在躲著咱們,你們說是不是?

  這個理論自然很牽強,但也是目前能勉強說通的唯一解釋。特別是,黑蛋還舉出一條有力的佐證,他神秘地說:“按我的猜想,蛟哥和曼姐一定知道這一點,不過他們一直瞞著我們。不要忘了,有一天晚上咱們曾看見一男一女兩個神秘人物,聽見咱們喊叫後慌忙躲入林中。當時,那兒就有一股異臭。”

  我們都悚然回憶起這件事。這兩人當然就是蛟哥和曼姐,這是不用懷疑的。不過,和兩人相識後,由於兩人的明朗性格,我們已經有意無意地埋掉了那一段記憶。經黑蛋提醒,我們覺得當時兩人的行跡確實可疑。也許那時他們是在尋找獸性發作的龍崽,也許那時龍崽正滿嘴鮮血,渾身異臭,四周躺滿小動物的屍體……

  英子說:“咱們快去找蛟哥和曼姐,讓他們把龍崽的瘋病治好。龍崽是個好崽崽,隻要把瘋病治好,它還會像過去那樣善良可愛。對不對?”

  我遲疑地說:“再說吧,咱們想想再說吧。”經過這件事,我知道蛟哥和曼姐並沒有對我們推心置腹,沒有對我們完全透明,誰知道他們是否還藏著別的什麽秘密。

  爹回來了,還沒有到家,耳朵裏就灌滿了龍崽的各種劣跡。他氣哼哼地進門,和娘唧咕一會兒,喊我去正間。我知道一場艱難的談話等著我,硬著頭皮去了。爹問:“那條龍崽到咱家來過?”

  “對,它非常聰明可愛,和花臉是最好的朋友。”

  “它能聽懂人話?”

  “對,可惜那天你不在家……”

  爹打斷我的話,慍怒地說:“那你說說它昨晚幹的缺德事!”

  我忽然看到爹身後有一支……半自動步槍!一定是爹從民兵部隊拿來的,他想除掉龍崽!我急了,忙說:“爹,昨晚的事我一定要查清,保證它今後不會再幹這事了。可是爹,你千萬不要貿然動手。保護野生動物的法令你知道不?吃人的老虎和豹子還要保護哩。”

  “龍崽是野生動物?”

  我語塞了。考慮到龍崽的出身和智慧程度,它恐怕隻能算做“半動物”吧。但我仍振振有詞地反駁:“不管是不是野生動物,反正它是世界上最珍稀的動物,比大熊貓、華南虎還珍貴呢。你可不能向它開槍。”

  爹冷冷地說:“聽你娘說,它還會說人話呢。”

  這句話說得突兀,我還以為爹是在誇龍崽呢。但我隨即明白了爹的意思:他是說,老虎豹子不通人性,它們殺死畜禽是自然本性,咱們可以不怪罪它們。而這條龍崽呢,它可是通人性的,既然通人性還幹這事,就太可惡了,就不可饒恕了。我越發著急,也更加雄辯起來:“爹,因為它懂人話,就更不能輕易殺它,那叫‘不教而誅’。咱們可以講道理呀,可以教育它呀。即使它不悔改,也要用法律手段來懲處它,因為它已經是智慧生物了嘛。爹,龍崽是世界上第一個智慧動物,你沒權這麽對它。”

  我這段繞來繞去的道理把爹也繞進去了。他辯不過我,惱怒地說:“照你的道理,咱們隻能幹看著,直到它咬死一兩個人?”

  我吃了一驚:“不會,絕不會!我了解龍崽,它絕不會變成殺人凶手!”

  爹怒哼一聲,不理我了。出來後我心虛地想,我說我最了解龍崽,真了解嗎?恐怕不敢肯定,至少我沒料到它會殺死這麽多畜禽。

  我沒想到,爹的話不幸而言中了。

  這麽嚴重的事,我當然不會瞞著黑蛋和英子。晚飯後,我們聚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花臉搖著尾巴,向龍崽來的方向眺望著,嗅聞著。它的心裏沒負擔哪,在它看來,昨天那隻帶臭味的龍決不是龍崽,它喜歡的龍崽還在山那邊哩。我們默默地等待著,打不起精神說話。龍崽由善變惡變得太突然,我們的感情轉不過這個彎。實際上,連這次我們該不該帶武器,都讓我們躊躕良久。黑蛋說:“它會不會獸性還沒發泄完,把咱們三個也給嘎崩”了?英子難過地說:“不會,絕不會。”可是,真的不會嗎?誰心裏也沒底。

  不過我們最終沒帶獵刀。想起這些天的友誼,如果帶武器,未免太褻瀆它了。那麽,我們還是空手去赴龍崽的約會吧,如果……就算我們為友誼付出的代價。天上一鉤殘月,光芒暗淡,大槐樹的陰影遮蔽著夜空。黑色的山巒貼在昏暗的天幕上,蝙蝠在夜空中無聲無息地滑行,幾隻螢火蟲倏然來去,山間的寒氣慢慢罩下來。忽然,花臉欣喜地叫起來,龍崽來了。它在夜空中輕輕地滑過來,轉眼到我們麵前。花臉早迎過去,同它親熱地偎擦著。這種情形馬上讓我們放心了。看花臉的親熱勁兒,顯然今天的龍崽不在“惡”之中。我們仔細聞聞,果然沒臭味,一點也沒有。龍崽似乎完全忘了昨天的不愉快,忘了花臉對它的敵意。它遊過來,大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光,用腦袋親熱地蹭著我們。

  我們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真不知道該如何響應龍崽的親昵。後來我蹲下來,委婉又堅決地問:“龍崽,我要問你一句話,我真不想問的,可我不能不問。龍崽,昨晚你是不是咬死了很多家的豬羊,還把死屍擺到每家門口?”

  我擔心它聽不懂這麽複雜的問話,但它顯然懂了,立即低下頭,顯得羞愧和慌亂。如果說直到剛才我還拿不準龍崽是否幹了這些壞事,現在可以完全肯定了。我看看同伴,繼續勸道:“龍崽,如果你想吃活物,我們會想辦法滿足你,但不要這樣,不要惹得全村人都罵你。龍崽,你很聰明懂事,會改掉自己的毛病的,對不對?”

  龍崽仍然低頭不語。最後,我狠著心說:“龍崽,今天你就不要進村了,怕鄉親們生你的氣,萬一有誰傷著你。回去吧,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的話。隻要不再做壞事,我們還是好朋友,好嗎?”

  英子眼淚汪汪地說:“龍崽,我們仍喜歡你,真的!”

  黑蛋也說:“過兩天我們去看你,你回去吧。”龍崽久久地看著我們,難過地“莽哈”著,然後掉過頭,怏怏地走了。它肯定不願離開,一步懶似一步。花臉不理解這些曲曲彎彎,眼看龍崽要走,焦急地叫著,追上去拽它的尾巴。但龍崽沒有停留,慢慢消隱於夜色中。

  我們懶懶地回家,一路上幾乎無話。分手時英子說:“龍崽,去告訴蛟哥曼姐吧,讓他們想辦法教育龍崽。行不行?”我懶懶地說:“你以為他們不知道嗎?恐怕他們早已知道了。”頓一會兒,我說:“再說吧,停停再說吧。”我搖搖頭,帶花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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