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全傳

往事的陰影

這裏是一片闊地，淒淒涼涼，暮草人立，隻有幾隻野鶴或被驚起。中間建有一方平台，冰冷生硬，沒有一絲生氣，好象已經荒蕪了很久遠的時間了，沒人再能想的起這裏，它是記憶裏的一叢雜草，繁華裏的一片瓦礫。

玉帝就停在了這裏，身旁巨劍的氣息也像玉帝此時一樣的祥和，無聲地佇立著。

背負著雙手，凝望著眼前的平台，玉帝的眼中滿是歲月的痕跡。

遠離了榮華和喧囂，擯棄了逢迎和仇恨，被抽去了層層表麵的玉帝，眼神裏剩下的更多的是寂寞和空虛。

法海輕輕落到玉帝背後不遠處。

法海看了看周圍，不解地問：“玉帝，為何選了這麽個地方？讓我死在一個人多點的地方不是更好嗎？可以鞏固你‘天地第一人’的尊嚴，又可以垂名青史，何樂而不為呢？”

玉帝的背影像是滄桑了許多，說話的聲音也愈加深沉了。

“法海，你說這天地間還有什麽聲譽是朕還沒得到的呢？”

法海微怔，是啊，天地間所有的人得到的東西堆在一起還不一定有他現有的多，他還會求什麽呢？

“法海，知道這裏嗎？”

法海又四周望了望，心想自己很應該認識這裏嗎？但是還是認不出，隻能老實地搖搖頭。

玉帝沒轉臉，但是心裏看見了。

“這裏是刑天大神死的地方。”

法海一驚，原來刑天大神是死在了這裏。如果玉帝不說，他還真的想不到，一代赫赫有名的大神竟然就是永遠地棲息在了這片荒煙蔓草之中。

“我都忘了那是幾千萬年前的事了，總之很久很久了。那時上古玉帝駕崩，我也剛登基不久，刑天大神有一天不知道發了什麽瘋，手執兩柄幹戚大斧就衝進了王宮，嘴裏還叫囂著什麽‘上古玉帝宵小無恥，言而無信，行徑卑劣’，還揚言要推翻天庭統治。我當時年輕氣盛，哪裏受的了他這番挑釁？當即就提著上古玉帝留給我的這柄‘蒼茫大劍’出去和刑天單挑了。這刑天大神果然勇猛，我們苦戰了七日六夜，最後我終於憑借著這柄大劍無與倫比的鋒利和身手上的靈活，割下了刑天大神的頭顱。但是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刑天大神竟然是死而不僵，僵而不倒。頭顱被斬下之後，他還能揮舞著幹戚大斧繞了一周天，也就是整整的三個晝夜，最後再回到這裏的時候才終於死掉。他死的時候還是豎起武器，站立而死的”

法海聽著，不僅對那場戰鬥神往起來，刑天大神的不屈和英勇當真可以俯仰於天地間，再不做第二人想。

玉帝稍停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道：“我當時也震驚了，想不到原來一個人竟然還能有這樣的毅力，之後我就在這裏為他建了一個平台，叫做‘斬神台’。名字是起給外人聽的，因為總不能墮了我天庭的威名，不管刑天大神如何英雄蓋世，猛誌長在，但是叛逆終究是叛逆，總不能為他豎碑立傳，供人景仰，那樣的話我們天庭又算什麽呢？但是我內心想祭奠的，卻是刑天大神那斬不死的精神。”

法海安靜地聽著，現在他像是已經忘了和玉帝的打鬥，就像是一個誠心的孩子，在傾聽著一個令人感動的故事。故事說的很遠，好象離他又很近。

“刑天大神死後，我忽然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得頹廢起來，像是對什麽都不大能提的起精神來，總感覺身體裏少了一點什麽，至於是什麽，這數千萬年來我一直弄不明白。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根纖細的蜘蛛絲，纏在你的身上，無妨大局，卻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玉帝說著轉過身來看著法海，問他：“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法海搖搖頭：“沒感覺過，不過卻能想的出。”

玉帝點點頭，又轉過了身去。

“但是法海你的出現又給了我同樣的感覺”

法海問：“蜘蛛絲的感覺？”

玉帝不置可否，想了想說：“比那要強烈的多。那是在刑天大神死後我才有的感覺，你給我的感覺卻是......”

法海見玉帝不說話了，就鬥膽揣測說：“是刑天大神死前的感覺？”

就見玉帝很鄭重的點了點頭。

法海倒抽了一口冷氣，那他是從心底深處要置我於死地了？

法海苦笑了一下，說：“那我真不知道應該是感到榮幸還是該覺得沮喪了。你現在到底是什麽感覺呢？”

玉帝深吸了一口氣說：“很興奮！”

法海呆愣地看著玉帝的表情，怎麽看不出他哪兒興奮了啊？難道不是露在衣服外邊的部分，而是藏在衣服裏麵的部分？

法海不禁拿眼瞄了瞄玉帝的下體，兀自感到一陣惡心。

玉帝卻不知道法海竟然是這樣的想法，要是他知道了的話，肯定立刻發瘋了。

“這種感覺，如果要形容的話，應該就是所謂的‘高處不勝寒’吧。高手總是寂寞的，真的，太寂寞了，沒有一點壓力和競爭的日子，太空虛了，太空虛了，於是我逐漸變得暴躁了，為了一點點小事我也會大發雷霆，看著周圍一個個爭寵獻媚，唯唯諾諾的奴才表情，真是越看越覺得生氣，為什麽就沒有一個人敢像刑天大神那樣再站出來罵朕兩句，和朕痛痛快快的打一架呢？如果有那麽一個人，朕會多麽的開心啊。”

法海歎了一口氣說：“於是偏偏我就出現了！”

玉帝也歎了一口氣說：“這不能不說是機緣。在背地裏罵朕的人應該也有不少吧，但是偏偏隻有你法海的聲音能傳到朕的耳中，你知道這說明了什麽嗎？”

法海想了想，終於說：“說明我很不幸！”

玉帝終於露出了笑容，好象很開心地說：“對於你或許是那樣，但是我卻覺得你應該也覺得慶幸，天下間沒有幾個人能成為玉帝的敵人，而你法海，你做到了，這是多麽榮耀的事啊？”

法海嘴裏的苦一下滲進了心裏，心道這玉帝可能是憋出毛病來了，心理素質肯定有問題啊，簡直變態嘛這是，哪有被人整天想著怎麽弄死還會覺得很開心的啊？

法海很誠實地搖搖頭，說：“真的很抱歉，讓你失望了。其實我隻是想安安靜靜地找一個自己深愛並且深愛自己的人，然後再安安靜靜地找個地方定居下來，安安靜靜地男耕女織，安安靜靜地戲兒弄女，安安靜靜地朝陽落日，安安靜靜地雞鳴犬吠，再然後就安安靜靜地‘攜子之手與子偕老’，看著對方額頭的皺紋慢慢增多，牙齒也漸漸稀落，手握著手坐在夕陽下，任憑生命隨著韶華逝去。我，根本無意成為誰的敵人，更不會因為成為誰的敵人而感到任何榮幸，相反，我很沮喪。”

玉帝頓時轉過身來，眼睛紅腫地看著法海，幾乎是用吼的：“法海，你不能沮喪，要是你沒有了戰鬥意誌那還有什麽意思？這樣，你要是贏了朕，朕就把白素貞還給你，怎麽樣？這樣夠有誘惑力了吧？能激起你的激情了嗎？”

法海想不到玉帝竟然這麽輕易就答應了，本來以為還要費一番周折的，看來玉帝真的很迫切。到底在玉帝內心蠕動著什麽樣讓人心悸的東西？

即便是玉帝不肯放白素貞，這一戰也是無法避免的，而且法海還是會全力以赴的，不是為了不讓玉帝失望，而是生存的意誌和責任，輕易放棄生命的人是懦夫，懦夫得不到真正的感情。即便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後一刻，即便是被一柄劍洞穿了胸膛，隻要還有一絲意識，也是活著。

活著，一切就有希望。

聽見玉帝做出了這樣的承諾，法海也就不必再拖延什麽了，一切就隻能靠自己的了。這是一次機會，也可能是一條更加絕望的路，不走到到最後，便永遠沒有結論。

法海掏出了自己的兩串佛珠，一手一串，擺開了陣勢。

玉帝的神情也鄭重了起來，連聲說：“好好好，就是這樣，對，就是這樣。”

慢慢抬起了手，身旁的“蒼茫大劍”越來越強烈的抖動起來。

“法海，你能撐到今天，我也知道有人在暗中助你，但是有些事情卻遠遠不是你所看到的那麽簡單。”

法海一愣，不明白玉帝所指為何。

“你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沒意思，你自己去想想吧，如果你還能活的了的話。你和觀音的鬥法過程我聽說了，能將觀音震退那完全是你的運氣，是你出奇招唬住了她，才讓你有了可乘之機。但是這次不一樣了，你的對手是朕了。不妨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很有意思的秘密嗎？”

“我覺得是，但是不知道你怎麽認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