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注”《舊書・玄宗紀》:天寶十四載,冬十月,上幸華清宮。十一月丙寅,祿山反。公赴奉先時,玄宗正在華清宮,所以詩中言驪山事特詳。十一月九日,祿山反書至長安,玄宗猶來信,故詩中但言歡娛聚斂,亂在旦夕,而不及祿山反狀。“錢箋”《長安誌》:蒲城縣,秦名重泉,後魏白水,又改蒲城。開元四年,建睿宗橋陵,改為奉先縣,隸京兆府。十七年,升為赤縣。《誌》又雲:奉先縣西南王至京兆府二百四十裏。
杜陵有布衣①,老大意轉拙②。許身一何愚③,竊比稷與契④。居然成濩落⑤,白首甘契闊⑥。蓋棺事則已⑦,此誌常覬豁⑧。(前三段,從詠懷敘起。此自述生平大誌。公不欲隨世立功,而必期聖賢事業。所謂意拙音,在比稷契也。甘契闊,安於意拙。常覬豁,冀成稷契。《杜臆》:人多疑自許稷契之語,不知稷契無他奇,惟此己溺己饑之念而已,伊得之而納溝為恥,孔得之而立達與共,聖賢皆同此心。篇中優民活國等語,已和盤托出。東坡引“舜舉十六相”、“秦時用商鞅”詩為證,何舍近而求遠耶。)
①《漢・地理誌》杜陵注:古杜伯國,漢宣帝葬此,因曰杜陵,在長安南五十裏。《杜臆》:長安城東有霸陵,文帝所葬,霸南五裏即樂遊原,宣帝築以為陵,曰杜陵。杜陵東南十餘裏,又有一陵差小,許後所葬,謂之少陵。其東即杜曲,陵西即子美舊宅,自稱少陵野老以此。布衣、老大,注別見。
②《書》:“作偽心勞日拙。”
③《史記・聶政傳》:“身未敢以許人。”古詩《陌上桑》:“使君一何愚。”
④竊比,見《論語》。《上林賦》:“家家自以為稷契。”
⑤庾信詩:“居然未肯歸。”《莊子》:“瓠落無所容。”司馬注雲:“瓠,布濩。落,零落。”張綖注:“濩落,廓落也。”
⑥嵇含賦序:“白首無聞。”《詩》:“死生契闊。”注:“契闊,勤苦也。”傅毅詩:“契闊夙夜,庶不懈忒。”
⑦《韓詩外傳》:孔子曰:“學而不已,闔棺乃定。”《宋書》:劉毅曰:“大丈夫蓋棺事乃定矣。”
⑧潘嶽詩:“此誌難具紀。”荀悅《漢論》:“眾庶覬其名跡。”覬,希幸也。庾信詩,“有情何可豁。”
窮年憂黎元①,歎息腸內熱②。取笑同學翁③,浩歌彌激烈④。非無江海誌⑤,蕭灑送日月⑥。生逢堯舜君⑦,不忍便永訣⑧。當今廊廟具⑨,構廈豈雲缺⑩?葵藿傾太陽(11),物性固難奪(12)。(此誌在得君濟民。欲為稷契,則當下救黎元,而上輔堯舜,此通節大旨。江海之士遺世,公則切於慕君而不忍忘;廊廟之臣屍位,公則根於至性而不敢欺。此作兩形,以解同學之疑。浩歌激烈,正言詠懷之故。明皇初政,幾侔貞觀,迨晚年失德,而遂生亂階。曰“生逢堯舜君”,望其改悟自新,複為令主,惓惓忠愛之誠,與孟子望齊王同意。)
①謝靈運詩:“窮年迫憂患。”《穀永傳》:“天下黎元,鹹安家樂業。”
②《莊子》:“我其內熱與。”
③陸機詩:“無以肉食資,取笑葵與藿。”《列女傳》:孟宗同學共處。
④《楚辭》:“浩歌怳兮激烈。”
⑤《莊子》:“江海之士,山穀之人,輕天地細萬物而獨往者也。”
⑥宗炳詩:“誌氣洞蕭灑。”
⑦《南史》:武帝謂蜀士李膺曰:“今李膺何如昔李膺。”對曰:“今勝昔。”問其故,對曰;“昔事桓靈之主,今逢堯舜之君。”薛孝通聯句:既逢堯舜君,願上萬年壽。”
⑧《別賦》:“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
⑨《叔孫通傳讚》:“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枝。”
⑩潘尼詩:“廣夏構眾材。”
(11)葵藿,自比致君之念。曹植表:“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
(12)《韓詩外傳》:“不害物性。”
顧惟螻蟻輩①,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②,輒擬偃溟渤③?以茲悟生理④,獨恥事幹謁⑤。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⑥。終愧巢與由⑦,未能易其節。沉飲聊自遣⑧,放歌破愁絕⑨。(此自傷抱誌莫伸,既不能出圖堯舜,又不得退作巢由,亦空負稷契初願矣。居廊廟者,如螻蟻擬鯨,公深恥而不屑幹。遊江海者,若巢由隱身,公雖愧而不肯易。仍用雙關,以申上文之意。放歌破愁,欲藉詠懷以遣意。作長篇古詩,布勢須要寬展。此一條,各四句轉意,撫時慨己,或比或興,迭開迭闔,備極排蕩頓挫之妙。)
①顧,念也。《屍子》:“螻蟻之穴,無不滿焉。”
②《海賦》:“其色則橫海之鯨,突扤孤遊,戛岩,偃高濤。”
③鮑照詩:“穿池類溟渤。”
④嵇康《養生論》:“悟生理之易失。”
⑤兀兀,即契闊之意。
⑥《班固傳》:“令塵埃之中,永無荊山汩羅之恨。”
⑦《高士傳》:巢父,堯時人也,山居,以樹為巢而寢其上,故號曰巢父。許由,槐裏人也,堯讓天下於由,不受而逃,由告巢父,巢父曰:“何不隱汝形,藏汝光,非吾友也。”擊其膺而下之。阮簿詩:“巢由抗高節。”
⑧顏延之《五君詠》:“韜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
⑨古樂府有《放歌行》。公詩“愁破崖寺古”,又“愁破是今朝”,又“益破旅愁凝”。《杜臆》作破愁為是,若雲類愁絕,語反稚矣。
歲暮百草零①,疾風高岡裂②。天衢陰崢嶸③,客子中夜發④。霜嚴衣帶斷⑤,指直不能結⑥。淩晨過驪山⑦,禦榻在嵽嵲⑧。中四段,自京赴奉先,記中途所見之事。此則過驪山而有慨也。歲暮陰風,將涉仲冬矣。夜發晨過,去京止六十裏也。
①《詩》:“歲聿雲暮。”《楚辭》:“百草育而不長。”
②《長門賦》:“天飄飄而疾風。”《詩》:“於彼高岡。”
③《西京賦》:“思於天衢。”《三都賦》:“南北崢嶸。”公詩常用崢嶸:“旅食歲崢嶸”,年高也;“崢嶸赤雲西”,雲高也;“天衢陰崢嶸”,陰盛也。
④《史記・範睢傳》:“謁君再毋與客子俱來乎?”鮑照詩:“行子中夜飯。”發,啟行也。
⑤古詩:“嚴霜切我肌。”又詩:“衣帶日已緩。”
⑥《左傳》:“衣有結。”
⑦梁簡文帝詩:“淩晨光景麗。”《寰宇記》:“驪山,在昭應縣東南二裏,即藍田山也。《雍錄》:溫泉在驪山。秦漢隋唐皆常遊幸,惟玄宗特侈。蓋即山建立百司庶府,各有寓止,於十月往,至歲盡乃還宮。又緣楊妃之故,其奢蕩益著,大抵宮殿包裹驪山,而繚牆周遍其外,觀風樓下,又有夾城可通禁中。
⑧北齊趙彥深位位司徒,每引見,或升禦榻。《西京賦》:“托喬基於山岡,直嵽霓以高居。”霓,讀魚列切。《集韻》:嵲,亦作,通作霓。嵽嵲,山高貌。
蚩尤塞寒空①,蹴踏崖穀滑②。瑤池氣鬱律③,羽林相摩戛④。君臣留歡娛⑤,樂動殷膠葛⑥。賜浴皆長纓⑦,與宴非短褐⑧。(此記驪山遊幸之跡。上四,見不恤苦寒,下四,譏恣情荒樂。塞寒空,旌旗蔽天也。崖穀滑,冰雪在地也。鬱律,溫泉氣升。摩戛,衛士眾多。君臣歡娛,不恤國事。賜浴與宴,從官邀寵也。)
①《韓子》:黃帝駕象車,異方並轂,蚩尤居前。《皇覽》:蚩尤塚,在東邵壽張縣闞鄉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氣出,如匹練帛,民名為蚩尤旗。“錢箋”此正十一月初,借蚩尤以喻兵象也。唐太宗詩:“寒空碧霧凝。”宗詩:“寒空碧霧凝。”
②《頭陀寺碑》:“崖穀共清,風泉相渙。”張平子《南都賦》:“蹴踏鹹陽。”
③瑤池,注見二卷。《江賦》:“氣滃渤以霧杳,時鬱律其如煙。”
④《唐會要》:垂拱元年,置羽林軍。
⑤江淹詩:“太平多歡娛。”
⑥《上林賦》:“張樂乎膠葛之寓。”注:“膠葛,廣大貌。”郭璞注:“曠然深貌也。”《南都賦》:“其山則崆嶢嶱嵑。”注:“山石高峻貌。”曾曰:“膠轕,亂貌。”楊雄《解難》:“撠膠葛,騰九閎。”顏師古莊:“膠葛,上清之氣也。”
⑦《明皇雜錄》:上嚐於華清宮中,置長湯數十,賜從臣浴。《津陽門詩注》:宮內除供奉兩湯外,更有湯十六所,長湯每賜諸嬪禦,其修廣與諸湯不侔。江淹詩:“長纓皆俊人。”
⑧短褐,注見一卷。
彤庭所分帛①,本自寒女出②。鞭撻其夫家③,聚斂貢城闕④。聖人筐篚恩⑤,實願邦國活⑥。臣如忽至理⑦,君豈棄此物⑧。多士盈朝廷⑨,仁者宜戰栗⑩。(此譏當時賜予之濫。上四敘事,下六托諷。筐篚賜予,欲其活國,今諸臣皆玩忽不知,則此物豈虛擲者乎。戰慄,當思報稱也。羅大經曰:此段所雲,即“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之意,士大夫誦此,亦可以悚然懼矣。)①《西京賦》:“玉階彤庭。”宋之問詩:“賜金分帛奉恩輝。”
②郭泰機詩:“皎皎白素絲,織為寒女衣。”
③魏收檄文:“鞭撻疲民。”《周禮》:載師之職,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以時征其賦。
④《大學》:“不畜聚斂之臣。”《詩》:“在城闕兮。”京師有闕,得稱城闕。
⑤《通鑒注》:唐人稱天子皆曰聖人。《詩序》:“實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
⑥《周禮》:以佐王均邦國。孫楚《與孫皓書》:“愛民活國,道家所尚。”
⑦王康琚詩:“矯性失至理。”此不敢斥言君,故托臣以諷。
⑧古詩:“此物何足貴。”
⑨李長祥雲:多士無人心矣。仁者能無戰慄乎。《詩》:“濟濟多士。”
⑩漢遠帝詔:“夙夜戰慄。”
況聞內金盤①,盡在衛霍室②。中常有神仙③,煙霧蒙玉質④。暖客貂鼠裘⑤,悲管逐清瑟⑥。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⑦。朱門酒肉臭⑧,路有凍死骨⑨。榮枯咫尺異⑩,惆悵難再述(11)。(此刺當時後戚之奢。前八敘事,後四托諷。“朱注”衛霍皆漢內戚,以比楊國忠。神仙玉質,指貴妃諸姨。勳戚奢侈而不念民窮,其致亂蓋有由矣。分帛、金盤二條,即指驪山宴賞。《杜臆》則概指平日,謂天寶八年帝引百官觀左藏,以國用豐衍,賞賜貴妃之家,無有限極。十載,帝為祿山起第,窮極壯麗,既成,幄帟器皿充牣其中,雖禁中不及。祿山生日,帝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故彤庭分帛、衛霍金盤、朱門酒肉等語,皆道其實,真詩史也。)
①內金盤,尚方器用。辛延年詩:“金盤鱠鯉魚。”
②曹植《與吳質書》:“衛霍不足侔也。”
③劉楨詩:“萬舞在中堂。”又:“意氣淩神仙。”
④“朱注”“江淹詩:“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煙霧。指堂上香煙。《楚辭》:“金相玉質。”
⑤洙曰:鮮卑有貂鼠子,皮毛柔軟。《趙國策》:李兌送蘇子黑貂之裘。
⑥潘嶽詩:“蕭管清且悲。”徐伯彥《淮亭吟》:“倚清瑟兮橫涼琴。”
⑦洙曰:橙出稷縣者勝,蜀中有給客橙,似橘而非,若柚而香。
⑧郭璞詩:“朱門何足榮。”王粲詩:“酒肉逾川坻。”黃山穀曰:《孫子新書》:楚莊攻宋,廚有臭肉,尊有敗酒,而三軍有饑色。《魏誌・袁術傳》:後宮數百,皆服綺觳,餘粱肉,而士卒凍餒,江淮間盡空。
⑨《西京雜記》:元封二年大寒,雪深五尺,三輔人民凍死者十有二三。曹植詩,“榮枯立可須。”
⑩徐幹詩:“雖路在咫尺。”
(11)魏明帝詩:“惆悵自憐。”
北轅就涇渭①,官渡又改轍②。群水從西下③,極目高崪兀④。疑是崆峒來⑤,恐觸天柱折⑥。河梁幸未拆⑦,枝撐聲窸窣⑧。行李相攀援⑨,川廣不可越⑩。(下三段,至奉先而傷己憂人,仍是詠懷本意。此憶途次倉皇情狀。上六言水勢,下四言行人。群水西來,其洶湧如此,猶車河梁未拆耳。攀援爭渡,為川廣不能飛越也。“朱注”祿山反書至,帝雖未信,一時人情恇擾,議斷河橋,為奔竄地,所以行李攀援而急渡也,觀“河梁幸未拆”句可見。自京赴奉先,從萬年縣渡滻水,東至昭應縣,去京六十裏。又從昭應渡涇渭,北至奉先縣,去京二百四十裏。驪山,在昭應東南二裏,溫泉出焉。又涇渭二水,交會於昭應之北,故雲:“北轅就涇渭。”其官渡改轍,在唐時亦遷徙無常,大抵在昭應之間,為奉先便道耳。“錢箋”謂官渡在萬年東南二十五裏,不免倒說。朱注則指涇陽縣涇水之渡,路又隔遠。至舊注引《魏誌》官渡,不切。唐之萬年,即今鹹寧。唐之昭應,即今臨潼。唐之奉先,即今蒲城。)
①《後漢・馬融傳》:“北轅反旆。”
②梁簡文帝《罷雍州恩教》:“植柳官渡,尚或依然。”《長安誌》:涇陽縣有涇水渡九,正直西京之北。曹植詩:“改轍登高岡。”
③群水或作群冰,非。此時正冬,冰淩未解也。“朱注”涇渭諸水,皆從隴西而下,故疑來自崆峒。
④梁元帝《玄覽賦》:“試極目乎千裏。
⑤地誌:涇水發源安定郡開頭山,即崆峒山。
⑥《水經注》:張華敘東方朔《神異經》曰:“昆侖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列子》:共工氏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今按:山陽縣有天柱山,屬長安境內。《杜臆》:天柱折,乃隱語,憂國家將覆也。
⑦江總詩:“秦川心斷絕,何悟是河梁。”
⑧枝撐,注見《慈恩寺塔》詩。枝撐,河梁交柱。窸窣,橋動有聲也。李賀《神弦曲》:“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飆風。”窸窣,蓋唐人方言也。
⑨《西溪叢語》:唐李濟翁《資暇錄》雲:古使字作李。《左傳》所言行李,乃是行使,後人誤為李字。《傳》曰:“行李之往來,供其困乏。”杜預注,“李,使人也。”又曰:“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君。”注:“行李,行人也。”又曰:“行理之命,無月不至。”注:“行理,使人通聘問者。”或言李,或言理,皆謂行使也。但文其詞則謂之行李,亦作理耳,知非改古文為李也。濟翁不言李出何書。劉孝威《結客少年場》詩:“少年李六郡,遨遊遍五都。”李字作使音,亦一證也。袁山鬆《山川記》:“行者攀援,牽蘿帶索。”
⑩鮑照詩:“川廣每多懼。”
老妻寄異縣①,十口隔風雪②。誰能久不顧③?庶往共饑渴④。入門聞號咷⑤,幼子餓已卒⑥。吾寧舍一哀⑦,裏巷亦嗚咽⑧。所愧為人父⑨,無食致夭折⑩。豈知秋禾登(11),貧窶有倉卒(12)。(此述家人困窮境況。上四在途而歎,下八至家而悲。《杜臆》:敘父子夫婦之情,極其悲慘。寄跡他鄉,故秋禾呈登,而無救於貧。)
①《吳越春秋》:越王令壯者無娶老妻。古樂府:“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異縣,指奉先。
②古詩:“前日風雪中。”
③《詩》:“不顧其後。”
④張望詩:“六時疲饑渴。”
⑤孔融詩:“入門望愛子。”《易》:“先號咷而後笑。”
⑥《禮記》:幼子常視毋誑。
⑦又:孔子之衛,通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遇於一哀而出涕。
⑧蔡琰詩:“行路亦嗚咽。”
⑨《大學》:為人父。
⑩庾信《傷心賦》:“至於繼體,多從天折。”《左傳》:子產曰:“劄瘥夭昏。”是夭為少死也。《漢書・五行誌》:父喪子曰折。
(11)《月令》:“孟秋之月,農乃登穀。”
(12)《詩》:“終窶且貧。”曹植詩:“倉卒骨肉情。”倉卒,謂夭折。
生常免租稅①,名不隸征伐②。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③。默思失業徒④,因念遠戍卒⑤。憂端齊終南⑥,澒洞不可掇⑦。(末以憫亂作結,身世之患深矣。天寶季年,邊帥窮兵,故民苦租稅征伐。公在事外,尚且酸辛,況窮民之失業遠戍者乎?念及此,而憂積如山,不能掇去,又回應憂黎元意。此章分十段,八句者四段,十二句者四段,十句者兩段,錯綜而自見整齊。)
①漢文帝詔:“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
②漢光武詔:“將兵征伐。”張悛《置守塚人表》:“今為平民。”
③劉向《九歎》:“風騷屑以搖木兮。”騷屑,紛擾之貌。
④《穀永傳》:“百姓失業流散。”
⑤《過秦論》: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
⑥謝靈運詩:“顧己識憂端。”
⑦《淮南子》:“未有天地,鴻濛澒洞。”許慎注:“澒,讀作項。”周伯溫曰:氣澒洞未分之貌。獨孤及《觀海》詩,“澒洞吞百穀,周流無四垠。”則澒洞,乃水勢洶湧之貌。此承憂端來,是憂思煩懣之意。“趙注”謂比世亂者,未然。曹操樂府:“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胡夏客曰:詩凡五百字,而篇中敘發京師,過驪山,就涇渭,抵奉先,不過數十字耳。餘皆議論感慨成文,此最得變雅之法而成章者也。又曰:《赴奉先詠懷》,全篇議論,雜以敘事。《北征》則全篇敘事,雜以議論。蓋曰詠懷,自應以議論為主;曰北征,自應以敘事為主也。
《庚溪詩話》:士人程文,窮日力作一論,不限聲律,不拘詩句,尚罕得反複折難,使其理判然者。觀《赴奉先詠懷》五百言,乃聲律中老杜一篇心跡論也。自“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其心術祈向,自是稷契等人。“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與饑渴由己者何異。然嚐為不知者所病,故曰:“取笑同學翁。”世不我知而所守不變,故曰:“浩歌彌激烈。”又雲“非無江海誌,蕭灑送日月。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言非不知隱遁為高,亦非以國無其人也,特廢義亂倫有所不忍。“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幹謁”,言誌大術疏,未始阿附以借勢也。為下士所笑,而浩歌自若,皇皇慕君,而雅誌棲遁,既不合時,而又不少低屈,皆設疑互答,屢致意焉,非巨刃有餘孰能之乎?中間鋪敘間關酸辛,宜不勝其戚戚,而“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所謂憂在天下,而不為一己失得也。禹稷顏子,不害為同道,少陵之跡江湖而心稷契,豈為過哉。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其窮也,未嚐無誌於國與民。其達也,未嚐不抗其易退之節。蚤謀先定,出處一致矣。是詩先後周複,正合乎此,昔人目《元和賀雨》詩為諫書,餘特目此詩為心跡論也。
《溪詩話》:《孟子》七篇,論君與民者居半,其餘欲得君,蓋以安民也。觀杜陵:“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胡為將暮年,憂世心力弱。”《宿花石戍》雲:“誰能扣君門,下令減征賦。”《寄柏學士》雲:“幾時高議排金門,各使蒼生有環堵。”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而誌在“大庇天下寒士”,其仁心廣大,異夫求穴之螻蟻輩,真得孟子所存矣。東坡先生問老杜何如人。或言似司馬遷,但能名其詩爾。愚謂老杜似孟子,蓋原其心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高自稱許,有乃祖之風。上書明皇雲:“臣之述作,沉鬱頓挫,揚雄、枚皋可跂及。”《壯遊》詩,則自比於崔、魏、班、揚。又雲:“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贈韋左丞》則曰:“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甫以詩雄於時,自比諸人,誠未為過,至“竊比稷與契”,則過矣。唐史氏稱甫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豈自比稷契而然耶?至雲:“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伏青蒲,廷爭守禦床。”其忠藎固自可嘉也。
盧世曰:《赴奉先》及《北征》,肝腸如火,涕淚橫流,讀此而不感動者,其人必不忠。
今按:《北征》詩尚帶率語,如“見耶背麵啼,垢膩腳不襪”,“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瘦妻麵複光,癡女頭自櫛”。將真情實事,信筆寫來。黃徹謂:如轉石於千仞之山,勢也。學者尤之過甚,亦未窺其遠大者耳。若此詩悲愁激切,而語皆雅飭,更無疵句可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