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頭一回見麵,他就對我敞開了心扉。
不是在網上聊了許久,也不是電話裏說過多次,然後才線下相見 —— 不是的。我們原本就是陌生人。更談不上一見如故、相見恨晚。不過是偶然在街頭遇上,甚至算不上相遇,不過是碰巧,坐了同一張長椅。
他剛坐下,就自顧自說起話來,眼睛看著地麵,開口便是數落自己的老板。說他老板是條狗,徹頭徹尾的一條狗:見了骨頭就撲上去搶,見了人就狂吠,逮著誰就咬誰。比他弱的,他凶;比他強的,立刻換一副嘴臉,恨不能跪下去舔人家的鞋。見了大老板,點頭、哈腰、堆笑,尾巴搖得比誰都起勁。
他有一肚子氣,看樣子憋了很久。說完,他轉過頭來看我。我假裝沒看見。
他問我怎麽看。
我故意露出一臉驚訝,然後聳聳肩。
他接著說:何止是哈巴狗,還是癩皮狗 —— 做錯了事從不認賬,出了問題就往別人身上推。越罵越起勁。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跟我說這些。我的老板也差不多。隻是我從來不對人說。我想,別人的老板大概也都這樣吧 —— 世道如此,有什麽好大驚小怪,又有什麽好憤憤不平的?
何況,他說的隻是泛泛而談,我心裏,倒是能舉出一長串具體例子。
不過我沒說。
我隻是說:“我們是人。就算真要變成動物,也該做獅子 —— 尼采說的那種獅子。再不然,做狼,獨來獨往的狼。萬不得已非要做狗,也要做一條有尊嚴的狗:做鬥犬,光明正大去廝殺;做護衛犬,好好護住該護的人;做獵犬,隻管全力奔跑,去追獵物;做牧羊犬,安安穩穩把羊群看好。別做惡狗,見誰都咬;更別做那種替趙家看門的狗 —— 見了主人搖尾,見了有權有勢的人夾起尾巴,見了弱者就齜牙狂吠 —— 那不是狗。那是奴才。”
我說的像給學生在課堂上作報告,一股子腔調。
我接著問:“那你覺得,你自己算什麽?”
他愣了一愣。“我啊 —— 狗奴才。”
“還不如奴才呢,” 我半開玩笑,“不過你倒是很誠實。”
其實我沒有笑。笑不出來。我心裏清楚,我也差不了多少。隻不過,我沒他那麽誠實罷了。我愛慕虛榮,這是真的。但我到底沒做過趙家的狗,從不會見了弱小,就先齜起牙來。
“那還能是什麽呢?” 他說,“替他辦事,聽他使喚,心甘情願做他手裏的工具。他叫往東,我不敢往西。他誇我,我就高興;他罵我,我就低著頭 —— 不是狗奴才,又是什麽?”
正說著,公園裏傳來一陣狗叫。
那聲音,格外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