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際飯店野生黃魚宴
鄔達克的大光明,他去過,上海國際飯店是第一次進去!他去過上海新一代的酒店:靜安希爾頓、喜來登華亭、波特曼香格裏拉、錦倉文華、大倉花園飯店、城市酒店、新錦江、櫻花度假村......後來百樂門舞廳從新開張,他去膜拜那個曾經輝煌的時空:沒有現場樂隊的即興演奏來演繹激情、優雅、甚至曖昧的情調,刺耳、頻響混沌的音樂、夾雜五顏六色的旋轉燈光,他就差喊著 “May Day! May Day!”逃出舞廳!
一起跑出舞廳的人嘟囔著: “啥嚒事啊?!早曉得還勿如直接去J J 呢!”他看著 不遠處那幢蘇聯式樣闔方盒子建築,部隊招待所改名延安飯店了,頂層就是JJ!代表著當下上海最時髦的夜生活!就像百樂門也代表過那個上海灘最時興的夜生活!
後來,他始終避免踏入那個上海灘,東方巴黎的歲月事物裏:比如隻去和平飯店裙房的外貿商場,而不去一門之隔和平飯店引以為傲的大堂;經過浦江飯店無數次卻從沒膽量踏進去一次;甚至幾乎連每天進出機場都要經過的達華飯店都嚒踏進過!那是代表了最優雅的上海!他不忍心看著這些優雅褪色到破敗的地步,他心很軟!
一踏進國際飯店黑色大理石牆麵的旋轉門,瞬間穿越時空、來到一個不同世界的感覺讓他心跳加速,畢竟這是鄔達克時代上海灘頂級、甚至是遠東最高級的酒店,與其說是那種老派的奢華風格似曾相識的真實顯現,讓他震驚,倒不如說是那種沒有精心保養、退了色的奢華裝修內飾讓他心悸!
沒有身穿派克大衣、熨燙襯衣、褲縫筆挺背帶西褲的紳士、沒有身著旗袍婀娜纖秀的淑女;倒是有拎著不鏽鋼茶杯、人造革公文包的出差旅人,倒是有跟在邊上穿七分踏腳健美褲的豔女, 珍珠到魚目、雲端到塵埃、靈動到渾濁,他看了,心裏難受!
和這黯灰色調形成對比色的是二十歲秦少青春、熱情、喜悅的臉龐,秦少對著一桌子全數出席的辦公室同事,舉起啤酒杯說: “謝謝大家接受我闔邀請,我先幹一杯表示感謝!”說完一飲而盡,大家也都舉起杯子共飲一杯, “等一歇伊拉闔招牌菜,新鮮野生大黃魚就上了,大家覅要客氣,吃!我開自家車子就勿再勸酒了,倷儕隨意!”秦少說完,離座給每人發了張印有 “大華動遷主任”的名片,大家熱絡寒暄。
他很欣賞秦少:有超出年紀的處世成熟與幹練,始終不急不緩、抓住要點地講話,家境顯赫卻沒有威懾人的壓迫感,時時給人一種可以共事的穩妥感覺。秦少靜看著一桌人熱絡交流,畢竟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端著五分鍾也是不錯了,哈哈哈!
他拿出煙獨自點上,感歎一個工資也沒有的小朋友,出門開自備轎車、出手就是幾千塊闔野生黃魚宴!煙霧裏看著秦少,他反覺得清晰了,秦少爸爸布了秦少的局!出國潮時,送兒子去了產糖大國;外貿時代,送兒子進了市府直屬進出口公司;房地產起步,送兒子進入前期開發的動遷公司!每一步都精準到位、每一步人脈穩紮穩打地積累、每一步為兒子獨立成事在做積澱,他感歎父愛如山、父愛無疆、父愛無痕!
他想起有次飛周水子碰到三大隊最年輕的大飛,對他說: “在我人生前進的路上,我爸爸為我掃清了所有障礙,連一顆石子都沒有!”當時他對教官說: “都掃在我們路上了,嗬嗬嗬!”他吸了口煙,獨自無聲地笑了。
接替他位置的小應是桌上的主角,談起自己男朋友如何有實力,小唐就像當初對他一樣,每句話都接,恰到好處的奉迎,他理解小唐的審視度勢。他靜默著抽著短 “555”,心想小吉的家境肯定遠勝於小應講闔男朋友窩裏廂伐,但是小吉表現出了良好的家教,隻是微笑著聽,並不參與,這是一種看透後的高傲吧,他笑了。
他指尖滑過褲袋裏的雪茄煙葉,細膩的感覺讓他想起她第一次坐在他房間裏,麵對麵相視無語,她伸出十指第一次握住他手的感覺。他點燃雪茄,煙霧裏思緒曼舞,他想這些同事的父輩、或者再上一輩接管了這原本屬於四行儲會所的產業,他想起了阿奶捐出闔陪嫁上造起了大慶中學,現在改叫邦德職高,這些後代當下的聚會在糾織跨界人脈網,在後一個世代的世界充當棟梁,而他——選擇了不屬於這個世界!
對於他參加這樣一個曾經同事們的聚會,說穿了從下班鈴聲響起,他就徹底隻是曾經的同事了!他可以坦然獨自笑著、看著這已不屬於、也不會融入的世界,小龍女覺得他確實有別於自己所見之人,沒有常人的處世邏輯!
他很享受戴維道夫小雪茄,那是帶領養團時的禮物,他的煙癮和他的勤勉一樣出名,所以CCAI的老板破例送了印有 “抽煙有礙健康”的雪茄,以褒獎他帶的所有長程團的良好反饋。他都覺得自己不是個矛盾複合體,隻是走不出昨天,嗬嗬嗬!
他看到了窗外斜對麵的KFC,想起92年每晚吃著漢堡,到對麵 “上圖”五樓查那些建築挖機的資料。第一次拿出FAA A&P執照,那四樓扶梯口的管理員竟說這不是高級職稱,不能上五樓查資料!第二次拿出翻譯件,那管理員狡稱上海沒有Part 145維修站為名依舊不讓他上五樓查資料,第三次拿著範總幫他忙開了市府直屬公司的介紹信,終於上到了五樓,其實那些資料也不過是些挖掘機的廠家名錄、型號參數而已。
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在體內帶出了多巴胺,他覺得眼前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脫離開了,眼光看到 “上圖”鍾樓和KFC中間,看到那晚爛醉如泥躺了整晚的那張長椅。他又吸了一口雪茄,看著離他隔開二個座位的小龍女,二個人眼光對視著,又一起看向窗外的長椅,那晚小龍女坐在邊上,陪了酒醉神智不清的他整個通宵。他低頭笑了,小龍女清澈的眼神也有了笑意,這一刻二人心照不宣:醉酒嚒品味,嗬嗬嗬!
他笑著抬起頭看著這一桌人,都是做人有目標、做事有效率的、處世有背景的!他問自己怎麽就做人嚒目標、做事體完全根據自家喜好、處世一直活在阿奶講闔 “做自家”這三闔字裏廂呢?他像個小囡一樣笑了:人家儕是有目標、做有腔調闔人!
人家信奉是 “愛拚才會嬴”!自家卻隻想在人生旅途裏做自己, “道法自然 如來”!確實是二個世界的人!當下他來到了人家的世界,感覺想早點脫身。
好在國營管理模式的餐廳八點就要打烊,眾人八點不到走出大堂旋轉門,天空下起了小雨,秦少說自己開車往東走,可以順路帶住在東麵的人,小應用大到南京路對麵也聽得到的聲音說: “阿拉男朋友有自備車闔!往西住浦東闔可以一道走!”
在等小應男朋友自備車的時候,小龍女問他還要去黃樓工地伐,他說不用了,因為去John和蘇總約了八點的飯局,在巴黎春天隔壁闔 “天倫”,小龍女說,遲到勿是儂闔風格啊,他笑著說: “勿能準時去闔,要讓伊拉單獨把事體談好了、我剛好到,比較知趣,勿去呢就是勿識抬舉了,哈哈哈!”
小龍女並不參與小應幾個人的聊天,輕輕問他,明天去工地伐?他說休息,小龍女笑了,他也笑了,說: “我記得!如果我周末休息,儂來看我!”小龍女的眼眸在南京路的車水馬龍燈光裏依舊晶瑩透亮,輕輕說: “儂記得啊!我出來,給儂留言。”他笑著說,中文機還給公司了,但是可以打他Call機。
這時小唐來和他道別,他問小唐: “落雨了,哪能回去啊?”,小唐說: “伊拉窩裏有二部車子,一部是馬自達7人座。”他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小唐以為他問的是小龍女,所以把小龍女窩裏有二部自備車告訴了他。他不明白:小唐哪能啥闔事體儕曉得闔呀?!他明白:人家儕已是自備車級別了,遢自家摩托車勿是一個世界闔!
離開 “天倫”,他聽見 “巴黎春天”在播放鄭秀文的《舍不得你》,發動著YAMAHA ZEAL 250在雨裏抽著煙、聽完,一把油門直接去了 “神戶”酒吧。酒吧老板娘是她同學,八麵玲瓏,有故事的人、二個很漂亮可愛的女兒,她寢室裏沒有等閑之人,先生開自備桑塔納旅行車,驚訝他開得起ZEAL250,為啥勿升級到同價位的 “富康.雪鐵龍”?他回答,喜歡開摩托車。他心裏從嚒忘記她開著CBR400經過眼門前。
他坐在她曾經坐過位置的對麵,看著對麵的空座位,聽著本家的招呼聲,點燃一根雪茄,深深吸了口,老板娘開了一罐 “台灣生啤”遞給他, “儂歡喜闔!”一語雙關地溫馨笑著說,他笑了,他不接口,他曾看見一個高大英俊白淨的男子漢坐在店堂裏,望著老板娘許久、最後擦了擦眼角起身走了,老板娘望著背影淚如雨下。老板娘問: “儂還好伐?”他笑著點點頭,看著對麵的空座位,老板娘淺笑著點點頭。
雪茄煙霧讓他心境清晰:如果進機場是為了和她偶遇,出機場就是想告別昨天、進入今天!範總的病退,計劃夭折了,他是個按計劃行事、追求完美的愚者,謀定而後動,無法接受中途修改計劃,寧可推倒從新另起爐灶,也不願意修整原計劃!
煙霧散開,顯現了自卑的自我!所以,他不接受CCAI老板去內布拉斯加的合約、包經理的招安、去小龍女家公司打工!寧可去一家圈外的加拿大公司由零開始!似有血性,其實自卑!在尼古丁、酒精、多巴胺的作用下,他評估出了自己的人格屬性。隻是他在黃魚宴後無意識回到了和她相聚的酒吧,下意識裏和她在一個世界了、他們的世界!而他自己並沒覺察到:每當進入一個新時空、新世界、認識新朋友,他都會回到他們曾相聚的地方,似乎這樣她就知曉他的人生旅程了,這也是一種共度人生的方式吧!?她一直在他心裏共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