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through seasons）
第一章 夏夜未說出口的話
（一）
夏令營的最後一天。
下午的閉營儀式結束後，校園突然安靜下來。白日裏到處走動的學生、老師、評委像潮水一樣退去，隻剩下幾棟教學樓在晚霞裏泛著淺金色的光。
這是北方八月的傍晚。
空氣還帶著白天太陽留下的餘溫，但風已經變得柔軟和清新。
操場邊一排高大的白楊樹在晚風的襯撫下輕輕響著，葉子摩擦的聲音像海浪般柔和。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橙紅色，慢慢變成紫色。
王峰站在宿舍樓門口。
他穿著夏令營統一的白色T恤，胸口印著藍色的“國家青少年科技營”。他個子很高，肩膀寬闊，身上帶著北方男孩特有的那種幹淨和直接。但此刻，他卻有點局促。
他在等人。
腳步聲從樓梯裏傳出來。
靜從門口走出來，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她紮著一個簡單的馬尾，幾縷碎發被晚風吹起來。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剛下過雨的夜空一樣清澈。
“等很久了嗎？”她笑著問。
“沒有。”王峰說，“剛來。”
其實他已經等了十多分鍾。
靜看著他，似乎知道這一點，但沒有揭穿，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走走嗎？”她說。
“好。”
他們沿著校園的小路慢慢走。
（二）
路兩邊是高大的法國梧桐。白天的時候這裏總是很熱鬧，學生們三三兩兩坐在長椅上討論項目。現在卻隻剩下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燈光是溫暖的黃色。
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
他們走得很慢。
王峰雙手插在褲兜裏。
靜一隻手拿著水瓶，另一隻手偶爾輕輕擺動。
誰也沒有先說話。
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舒適。
“明天你幾點走？”靜先開口。
“早上七點的火車。”王峰說，“先回家，呆兩周後就去學校報到。”
“這麽早。”
“嗯。”
靜點點頭。
她說：“我下午的火車。”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
王峰心裏忽然有點難受。
夏令營隻有兩個星期，可他卻覺得像認識了靜很久。也許是因為每天都一起做項目、開會、爭論、寫報告。
他記得第一天見麵時，老師說：
“王峰是組長，靜是副組長。”
她當時站在他旁邊，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刻他隻覺得她很安靜。
後來才發現，她其實不是安靜，而是說話之前總會想清楚。
（三）
“你以後真的要做醫生嗎？”靜忽然問。
“嗯。”
“你不怕嗎？”
王峰笑了一下，輕輕地搖了搖頭。
“從小就有這個想法。”
“因為你父母？”
“也不全是。”他說，“隻是覺得……醫生好像比較有用。”
靜笑了。
“有用？”
“就是——”王峰想了一下，“如果有人倒在你麵前，你能做點什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認真。
靜看著他，眼神變得柔軟。
“那很好。”她說。
“你呢？”王峰問，“為什麽學計算機？”
“因為我喜歡邏輯。”
她用手比了一個小小的方框。
“代碼很誠實。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人不誠實嗎？”
靜想了一下。
“人有時候太複雜。”
（四）
他們走到操場。
草地上還有幾個人躺著看星星。
遠處的籃球場空空的。
夜色漸漸深了，天上的第一顆星星亮起來。
王峰忽然覺得這一切有點不真實。
兩周前，他根本不認識這個女孩。
兩周後，他們可能再也見不到。
兩個高三畢業生，機緣巧合地碰到了一起，轉眼間便要各奔東西。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
像一輛開得很快的火車。
有人在某一站上來，陪你坐了一小段。
然後就下車。
（五）
“峰。”
靜忽然叫他。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叫他。
王峰愣了一下。
“嗯？”
“你以後會在哪個城市？”
“還不知道。”他說，“可能北京，也可能上海。”
“或者國外？”
“也許吧。”
靜點點頭。
她看著遠處操場的燈光，輕輕說：
“世界很大。”
“是。”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
王峰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六）
他們繼續走。
走到操場另一側的小湖邊。
湖水很安靜，像一麵黑色的鏡子。
路燈倒映在水裏。
有幾隻小蟲子在水麵上劃出細細的漣漪。
靜忽然停下來。
她坐在湖邊的木椅上。
王峰也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點點距離，不遠，也不近。
（七）
“這兩周挺好的。”靜說。
“嗯。”
“我很少遇到像你這樣的組長。”
“什麽樣？”
靜笑了。
“願意聽別人意見的。”
王峰有點不好意思。
“那是因為你說的很多都對。”
“也不一定。”
“基本都對。”
靜笑得更明顯了。
她低下頭，用腳尖輕輕踢地上的小石子。
過了一會，她說：
“其實第一天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麽？”
“擔心你是那種特別自信的男生。”
“我是不是很清高？”
“現在看，不是。”
“那是什麽？”
靜看著他。
停了幾秒。
“是一個……很認真生活的人。”
（八）
王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感覺心跳有點快。
夜風從湖麵吹過來。
她的一縷頭發被吹到臉上。
王峰幾乎下意識地伸出手，又停住。
靜自己把頭發撥到耳後。
這個動作很輕。
但王峰卻覺得時間慢了一下。
（九）
“靜。”
“嗯？”
“如果以後有一天——”
他說到一半停住。
靜看著他。
“什麽？”
王峰忽然笑了。
“沒什麽。”
他不知道為什麽沒有說完。
也許是因為未來太遠。
也許是因為他不確定她會怎麽回答。
（十）
他們又坐了一會。
遠處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熄掉。
夜越來越深。
靜忽然站起來。
“我們該回去了。”
“嗯。”
他們往回走。
這一次走得更慢。
仿佛都在默默延長這段路。
（十一）
宿舍樓就在前麵。
燈光明亮。
嚷嚷的人聲從裏麵傳出來。
現實忽然又回來了。
靜停在門口。
“那……就這樣了？”
她說。
王峰點點頭。
“嗯。”
靜伸出手。
“很高興認識你，組長。”
王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也很柔軟。
他本來想說很多話。
比如：
如果以後見麵怎麽辦。
比如：
要不要寫信。
比如：
我其實很喜歡和你聊天。
但最後他說的隻有一句：
“你會很厲害的。”
靜笑了。
“你也是。”
他們鬆開手。
靜轉身往樓裏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又回頭。
“峰。”
“嗯？”
“如果有一天我們在世界某個地方又遇到——”
她停了一下。
“那一定挺有意思的。”
王峰笑了。
“是啊。”
峰看著她走進樓裏。
門關上。
（十二）
王峰一個人站在夜裏。
白楊樹在風裏沙沙作響。
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仿佛人生剛剛開始。
又仿佛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剛剛錯過。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他抬頭看天空。
星星很多。
夏夜很長。
未來也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