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之“迷“

長島退休客 (2026-02-10 18:23:43) 評論 (8)

             第一次看到三星堆的出土文物是在 2001年,美國西雅圖博物館舉辦“千古遺珍 —— 中國四川省出土文物展”, 其中大部分是三星堆出土的文物, 當時頗為轟動:“這還是中國人的形象嗎”?甚至“這還是地球人的形象嗎?”

                 再次看到這些文物已經是20年後在四川廣漢的三星堆博物館, 這些驚世文物的出土,絕對是中國考古史上的奇跡。1929年,四川廣漢縣農民燕道誠偶然發現了一個玉石器坑,從中挖出了三四百件玉石器,由此引發了關注。1934 年,華西協合大學(後來的華西醫科大學)對此開展考古發掘, 由美國考古學家、人類學家和傳教士葛維漢(D.C. Graham)擔任領隊。 葛維漢博士早年畢業於芝加哥大學, 1911 年以美國浸理會牧師的身份來華,從此在中國西南地區工作和生活了三十餘年, 其中的大部分時間在成都的華西協合大學任教並擔任博物館館長(1932—1941)。1934 年,葛維漢博士應廣漢縣政府的邀請,主持了三星堆的首次考古發掘。 1936 年,葛維漢博士在《華西邊疆研究學會雜誌》發表《漢州發掘簡報》,這是三星堆曆史上第一份正式考古報告,他也由此被稱為 “三星堆發掘第一人”。 華西協合大學的研究員林名均作為葛維漢的副手,則負責了發掘現場的組織、測量、器物登記與地層記錄。此次發掘的六百餘件玉石器被長期保存在四川大學博物館,成為三星堆文明的早期實物證據。 下列的是葛維漢的照片,和當年三星堆考古團隊的合影,照片中左一為林名均,右一為葛維漢。

       1980 年,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成立了三星堆工作站,開啟了係統性的考古調查與發掘。 1986年獲得突破性進展,相繼發現一、二號祭祀坑,出土了青銅大立人、青銅神樹、金杖、縱目麵具等 1700 餘件文物,由此轟動了全球考古界。2020 年後,又發現了六座祭祀坑,出土了完整金麵具、頂尊跪坐人像、神樹紋玉琮等數千件文物。 經過碳 14 測年顯示,這些祭祀坑的埋藏年代為公元前 1201 - 前 1012 年, 與商代晚期的殷墟遺址的年代相近。

            博物館展出的這些三千年前的稀世珍寶,造型詭譎、工藝精湛,顯示了古蜀文明獨樹一幟的創造力; 尤其是以下幾件最具代表性的鎮館之寶:青銅大立人像通高 2.62 米,是同時期全球最大的青銅人物雕像。人像頭戴高冠、身著龍紋禮袍,雙手環握中空,立於神獸底座,被推測為集神權與王權於一身的古蜀大祭司,盡顯威嚴神聖。



       青銅縱目麵具寬 138 厘米,眼球向外突出 16 厘米,雙耳誇張展開,被稱為 “千裏眼、順風耳”。學界普遍認為這是古蜀先祖蠶叢 “目縱” 的神化形象,是古蜀人對超能力的向往與太陽、神靈崇拜的體現。



青銅神樹高達 3.96 米,由底座、樹身與龍形構件組成,采用套鑄、鉚鑄等複雜工藝分段鑄造,是我國已發現體量最大的青銅文物。神樹造型對應 “扶桑”“若木” 的上古神話,象征天地溝通的宇宙觀。



金杖長 143 厘米,是商代體量最大的金器。金箔包卷木杖而成,杖身刻有人頭、鳥、魚與箭的圖案,融合了古蜀的圖騰信仰,被視作王權與神權合一的信物。



青銅太陽形器,也被網友戲稱為 “青銅方向盤”,它極可能是祭祀神器,作為太陽的象征,在神廟或祭祀儀式中被頂禮膜拜。



要論三星堆考古的意義,其核心就是一句話:它證明了長江流域也是中華文明發源地,證明了中華文明從一開始就是多元起源、交流融合、最終走向一體的偉大文明,徹底打破了 “中原唯一中心” 的傳統史觀。

三星堆遺址的發掘,猶如一把鑰匙,打開了古蜀文明的神秘大門,卻也留下了一連串“未解之謎”。這裏最大的謎團是,三星堆是“外星人的文明”還是“外來文明”? 這些出土文物給人們的衝擊感實在太強了,誇張到失真的縱目人像,巨大的青銅麵具,近四米高的青銅神樹,其人像比例、審美邏輯完全不同於商周中原文明。 人們不僅會問:“這不像殷商,更不像我們熟悉的中國,甚至不太像人類?“  ”這是不是受到西亞、南亞甚至更遠地區的影響?

作為資深博物館愛好者 (當然也是考古愛好者),自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三星堆的文物後,我一直在關心這些話題。通過查閱有關資料,也通過參觀世界各地的博物館,我目前的觀點是,僅據三星堆目前的考古發現,還不足以證明三星堆是“外來文明“。 盡管不少文物看上去與中原文明相距甚遠,但他們還是帶有強烈的中原文化因素,尤其是出土的玉琮、玉璋、銅尊、銅罍等禮器,與夏商禮製高度一致。三星堆的青銅鑄造技術的源頭也仍是中原商文化體係, 當然在此基礎上進行了地方化、宗教化和極端審美觀念的改造。

真正的外來文明遷入通常會留下新作物、新文字、新葬俗和新動物(馬、駱駝等),這些在三星堆遺址中一個都沒有發現。從我所參觀過的西亞古文明(例如古波斯、米索不達米亞等)博物館來說,確實看到過一些帶有麵部裝飾性或神祇象征意義的金屬麵具和頭飾,那些造型也具有宗教或權力象征意義 (見下述照片); 但與三星堆巨大而誇張的人麵麵具風格、製造技術、文化背景都不同。三星堆的青銅神樹、誇張的麵具、祭祀器物在功能上可能有類似的宗教用途,但它們在形式上與西亞傳統截然不同。

既非完全的

中原文明,又非來自西亞的文明,那三星堆到底是什麽?目前考古學家的比較嚴謹的敘述是: 在發現三星堆以前,傳統的中國曆史敘事是把“中原樣式”當成了“中國唯一模板”。 三星堆的發現告訴我們,中國文明從一開始就是多中心並存,中原隻是最後勝出的敘事中心。 三星堆代表的是另一種古代中國屬性,是高度獨立、宗教權力極端集中的“區域性文明中心”。

與此有關的另外兩個謎團也很有意思: 一是作為一個擁有高度發達手工業和完整祭祀體係的文明,同期的中原文明已有甲骨文或金文記錄曆史,而三星堆除僅發現少量零散刻畫符號外,至今未發現係統的文字。 但我認為文字的問題並不是三星堆所獨有,以“夏都”自稱的河南二裏頭遺址,和浙江的良渚遺址,至今也沒有發現係統的文字, 但這都不影響它們的“文明”形態。況且至今未發現,不等於今後也不會發現,三星堆的考古發掘還在繼續中。

二是三星堆文明在距今3200年前“戛然而止“,這是什麽原因?迄今為止對三星堆的考古已經基本確認,三星堆的祭祀坑是被係統性和儀式性地破壞,青銅器被打碎、焚燒、掩埋,並非是戰爭廢墟。對此主流的考古學觀點認為是由環境災變 (如洪水或地震)、內部變化(神權體係瓦解與內部衝突)、或外部軍事威懾等原因,由此引發了古人的“戰略遷移“,文明的核心從三星堆轉移至附近成都金沙地區。 考古發掘也證明了,三星堆晚期與鄰近的金沙遺址早期文化高度同源,金沙距三星堆約 40 公裏,那裏的出土文物(如金麵具和玉璋等)與三星堆同類器物風格一致, 這就顯示了三星堆文明中心的平穩遷移,而非文明的完全終結。

當然,考古學是一門動態的科學,到目前為止三星堆遺址的發掘麵積,還不到遺址總麵積的 2%。 目前所有的學術觀點,都隻能立足在迄今為止的考古發現。三星堆的這些未解之謎,正是三星堆的魅力所在,一切都等待著考古學家進一步探索。



注:部分照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