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史上最早的“文明“社會 – 良渚

長島退休客 (2026-02-18 17:18:06) 評論 (5)

      我喜歡參觀考古遺跡和博物館,看得多了,再加上查閱有關資料,就知道所有的人類遺跡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一是舊石器時代(Paleolithic Age), 這是人類曆史上最長的一個階段,從距今三百萬年左右到距今一萬年,占比超過人類曆史的 99%。這個漫長的時代以古人打製石器為核心標誌, 沒有農業、沒有陶器、沒有定居,人類完全依賴狩獵或采集為生。根據考古發掘,人類最早的石器證據見於非洲,距今約 330 萬年。中國已發現的舊石器時代遺址則有元謀人、藍田人、北京人、山頂洞人等等。

    二是新石器時代(Neolithic Age), 人類從 “找飯吃” 發展成為“種飯吃”,這是人類文明真正的起點,期間距今約一萬年 — 4000 年前左右(世界各地不一)。 此時期關鍵的變化是人類有意識地磨製石器(不再是隨便敲,而是精細打磨),出現原始農業(種糧食)和家畜飼養(養豬、狗、牛、羊),並定居生活。為了 做飯和儲存,還出現了陶器。新石器時代的遺址,通常被冠以“XX 文化”,指的是一群人生活方式、使用器物和習俗相近的人居住在一起。如中國的仰韶文化、龍山文化、紅山文化和河姆渡文化等。

    三是“文明社會”的遺址,這是指從“XX文化”發展到了“XX文明“:已經發展出文字,青銅器,國家、城市、王權和禮製等高級社會形態。西方考古界對認定“文明”的標準是:城市 + 文字 + 青銅器,如古埃及文明、兩河流域的蘇美爾文明和中國的殷墟文明等。 中國考古界對“文明”的標準則提出了“中國方案”,簡單來說就是三要素:城市 + 階級 + 王權和國家。 盡管采用的評判標準有所不同,但無論是西方還是東方, “文明“社會是指已經形成國家的高級文化。簡單來說,文化是生活方式,文明是國家形態;文化能發展成文明,但不是所有文化都能叫文明。國際考古界公認的世界最早的“文明“,是位於今天伊拉克的底格裏斯河與幼發拉底河之間的兩河流域的蘇美爾文明。

         六年前我曾參觀了位於浙江省杭州市餘杭區的良渚博物館和附近的遺址。 用考古界的話來說,良渚遺址的發現是“非專業人士的非職業行為”:它的首位科學發掘者叫施昕更(1912—1939),浙江良渚人,職業學校繪圖專業出身,長期任職於浙江省立西湖博物館。 自1930 年起, 施昕更作為繪圖員參與了當地古蕩遺址的發掘工作,負責標本繪製與田野記錄, 由此具備了精準記錄和繪製出土文物,並撰寫考古報告的能力。1936 年,施昕更回家鄉發現了良渚遺址,並進行了三次試掘。他在抗戰時期曾任瑞安縣抗日自衛會秘書,從事救亡工作;期間在1938年撰寫並出版了《良渚 —— 杭縣第二區黑陶文化遺址初步報告》。可惜的是施昕更在1939 年病逝於雲南,年僅 28 歲。一位無正規曆史或考古學教育背景的繪圖員,靠自學與實踐成為良渚考古奠基人。為感激其貢獻,施昕更的家鄉人在良渚博物館的門口為他樹立了雕像以供後人紀念。



           施昕更對良渚遺址的調查、發掘與報告,是良渚文化研究的起點。此後梁思永和董作賓等考古學家也意識到了良渚遺址的重要性,並將其歸入中原地區的龍山文化係統,肯定其為長江下遊的重要史前遺存。1959 年,考古學泰鬥夏鼐先生正式命名其為“良渚文化“,將其從龍山文化中獨立出來,確立為環太湖地區的獨立考古學文化。這裏請注意,夏鼐先生對此的命名是“良渚文化“,而不是“文明”。





                   1980代以後,考古人員在良渚遺址先是發掘出十一座大墓,出土了一千多件玉器和完整神人獸麵紋,從而確認這些是高等級貴族墓葬地。 1987年發現瑤山祭壇與墓地,出土大量玉器,這是人工堆築祭壇 + 高等級墓葬,證實神權與王權結合; 此後又發現大型人工台基(約30 萬平方米),此為宮殿區核心。2000年後又發掘出古城與水利,由此確認了良渚古城的全貌:宮城 — 內城 — 外郭三重結構,總麵積達6.3 平方公裏。  良渚的外圍水利係統竟有十一條堤壩,控製範圍達100 平方公裏,為世界最早大型水利工程之一。





       毋庸諱言的是,盡管存在大量刻畫符號,但良渚遺址至今尚未發現成係統和成熟的文字;在遺址地區發掘的器物以玉器、黑陶、石器為主,沒有冶煉青銅的證據,也未發現青銅的工具、禮器、兵器等。如果按照西方考古界的標準,在”文明三要素“(城市、文字和青銅器) 中缺失了兩個。但按照“中國方案”,良渚是一個等級森嚴的階級國家,王級大墓有隨葬數百件玉器,象征王權與神權;而平民墓:僅少量陶器、石器,無玉器,階級分化極端明顯。社會分工明確:貴族、祭司、工匠、農民、士兵,形成複雜國家結構,這就是一個“文明”社會。 2019 年,良渚古城遺址被列入聯合國的《世界遺產名錄》。 這裏需要說明的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沒有一套 認定“古代文明” 的學術定義標準,而是用 “世界文化遺產“ 的標準來評定,這並不是考古學上對“文明”的判定。如我曾走訪過的秘魯的馬丘比丘(印加文明)遺址,那裏既沒有發現文字係統,也沒有廣泛使用青銅器;但它靠城市 + 國家 + 工程與管理體係,在1983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聯合國對“良渚文明“的認定也是如此。

       良渚遺址的考古成果有著裏程碑的意義:盡管無文字、無青銅器,但它具備都城、水利、王權、神權、階級和統一信仰,符合“文明“的標準。 良渚文明的年代距今約 5300–4300 年,在中國,比它更早的遺址很多,但都達不到考古學意義上的“文明” 級別:河姆渡遺址、仰韶遺址和紅山文化,盡管都出土了神廟和玉器等,但沒有發現階級、沒有城市,沒有形成完整國家與城市體係,因此都隻能是“文化”,而不是“文明“。 簡單來說,從考古學的意義上來說,在中國比良渚早的遺址,都不能算“文明“;而良渚則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文明”社會, 它將中華文明的可信起點從商代(約 3600 年)向前推進至 5300 年前,由此證實它與古埃及和兩河流域文明屬於同時期的文明,這是中國考古史上最重量級的成果。

      在《史記》和《尚書》等古籍中,都沒有直接和明確地記載 “良渚文化” 或 “良渚古國”,它們對長江下遊的史前曆史幾乎沒有記錄。良渚遺址以無可辯駁的考古實證, 改寫了中華文明的起源敘事; 它徹底打破了 “黃河流域是中華文明起源地”的舊觀念, 證實了長江下遊也是中華文明重要發源地。

        如果按時間來排序,良渚文明的年代是在距今5300–4300 年前,而中原的二裏頭文明則在距今3800–3500 年前; 良渚文明的結束年代到二裏頭文明的初始階段,之間相隔約 500 年。換句話說,良渚文明消失後,又過了大約 500 年,二裏頭文明才興起。這就證明在中原“文明“產生之前,長江中下遊就出現了輝煌的“文明”。



     良渚博物館裏展出了不少鎮館之寶,它們與我所見過的中原地區的出土文物有著顯著區別: 神人獸麵紋玉琮:外方內圓,四麵琢刻完整神人獸麵紋,是 “禮地” 重器,神徽覆蓋整個良渚文化圈,體現神王合一的意識形態。



刻符黑陶罐:夾砂黑皮陶,因長期水浸帶紅褐色鏽跡,肩部和上腹部有12 個連續刻符,被推測記錄獵虎場景,是研究良渚原始文字雛形的核心標本。 



     刻鳥立高台符玉璧: 陰刻鳥伏首斂翅立於三級高台的圖案(鳥立高台紋),為良渚晚期玉器特有符號,高台象征祭壇,鳥是神使 / 王權象征,是統一信仰與上層統治的直接物證。



     神人獸麵紋玉鉞組合:一套完整玉鉞含鉞身、鉞瑁(杖冠)、鉞鐓(杖端)。 它是軍權、王權的象征,紋飾延續神人獸麵係統,證明軍事與神權高度綁定。



        嵌玉漆杯:  良渚 “高精尖” 的工藝代表,瘦長帶把寬流杯,口沿弦紋帶鑲嵌小玉粒,圖案含重圈、螺旋紋,極為罕見,反映貴族階層的奢華禮儀生活。



         我曾在台北故宮博物院看到過一件良渚出土的玉琮,器型為內圓外方的短筒狀,是良渚文化早期 “鐲式琮” 的典型代表。它的紋飾分為上下兩節紋飾:上層為簡化的 “小眼麵紋”,代表巫師的麵部;下層為 “大眼麵紋”,是獸麵紋的簡化形式,以重圈為眼,線條細膩。玉琮象征著 “天圓地方” 的宇宙觀,也是溝通天地、人神的媒介,體現了當時高超的玉器工藝和複雜的社會信仰。



       所有參觀良渚博物館的觀眾們都有一個疑問,如此輝煌的文明,為何在距今4300年左右突然衰落,古城廢棄?對此有多種假說,如遭遇特大洪水;氣候突變;海平麵上升、氣候幹冷,農業崩潰;社會崩潰;和戰爭/ 遷徙等。 這就又要回到老問題了,良渚遺址沒有發現成係統的文字記錄,因此它的神權運作、技術細節、社會結構、興衰原因等,至今仍籠罩在迷霧中,這也是中國上古史最大的謎題之一,也需要考古人的繼續努力和探索。

注:部分照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