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迷茫 (7): 成了“黑五類”

旭子 (2026-01-02 07:00:09) 評論 (2)
第二章  少年迷茫

7、成了“黑五類”

1960年代初期“階級鬥爭”的口號被提到了重要地位,與此相呼應,學校裏開始重視“家庭成份”和家庭出身。

大約從小學五、六年級開始,學校裏經常布置填一張標明“家庭成份”的表格。爸爸讓我們填寫“自由職業”,說這是我家1949年以前的經濟來源,我就這樣填了,但我不知道自由職業是什麽意思,因為在我成長的年代這是一個被消滅了的職業,怎麽能自由找職業呢?國家是要統一安排一切的,而且“自由”不是一個好詞,一篇“反對自由主義”是我最早學到的著作,它讓我們心甘情願的放棄了爭取一切“自由”。

文革中我因為死保老師成了被關注的目標,整天謹言慎行,不想再被抓住任何把柄,我又懷疑紅衛兵們也不懂什麽是自由職業,所以再填寫家庭成份的時候,我就填寫了“地主”,這是我從爸爸寫的材料上看到的。這樣,我就跟爸爸的成份一樣了,況且,這是“地、富、反、壞、右”組成的黑五類中最罪大惡極的一種成份了,我自覺地把自己劃入了最劣質的一類,那些盯著我的紅衛兵還能把我怎麽樣。

這樣填寫,我和姐姐的家庭成份就不一樣了。這樣填寫,我的麻煩就來了。第一次去北京回來沒幾天,紅衛兵就纏住了我,要我交出乘火車的車票錢,我氣極了,憑什麽?原因很簡單,因為我的家庭出身,還因為我是自己跑到北京,不是學校統一組織去的,被認為沒有資格享受國家給予大中學生的待遇。可就算我是一個初中生,我也知道,如果我要交買車票的錢,也輪不到交給我的同學啊。賣車票的是車站售票處,剪票的有檢票口,查票的還有列車員呢,而我上火車時,一切放行,什麽時候國家把這個工作交給我的同學了呢?

我想不明白,晚上對媽媽講了這件事。媽媽說,乘火車沒買票,如果都這樣做,國家損失就大了,等於我們占了國家的便宜,所以補上票錢也是應該的,不過學校是不是有這個權利來收票錢,還是鐵路局有什麽要求我們都不知道。我告訴媽媽,這根本就跟學校無關,我不相信這些要車票錢的學生是受學校委派的,明明就是因為我跟他們觀點不同,利用此事來打擊我。

媽媽跟爸爸商量後決定給鐵道部有關部門寫一封信,說明我乘火車去北京沒買票的事,作為家長有責任幫孩子把票補上,但不知該把錢交到哪裏,所以就隨信寄去23元錢,這是往返北京的火車票價。媽媽寄走了信,我的心安定下來。紅衛兵還是來找我要錢,我置之不理,既不和他們爭論,也不提寄錢的事,我想鐵道部收到媽媽的匯款一定會寄回收據的,那時再叫他們看,否則說什麽都沒用,他們不會聽的,他們隻會胡攪蠻纏。

想不到的是,媽媽很快收到了鐵道部的回信,信寫在一張紅色標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鐵道部信箋”上,大意是說,根據中共中央關於大中學生赴京串聯一律免費乘車的通知精神,你的孩子屬於這一範疇,所以現在隨信退回您寄來的23元錢,希望鼓勵您的孩子繼續關心國家大事,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落款是鐵道部辦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這封信去了學校,紅衛兵照例過來向我索要車票錢,我一聲不響,走出教室,徑直走到“文革委員會”的辦公室,找到任“文革會”主任的原書記趙貴忱,向他說出了事情的原委,並把那封信遞給了他,告訴他,向我要錢的紅衛兵還等在門外呢。趙書記看了信,對我說,有這封信太好了,這件事由我來處理,你放心吧,他們不會再找你了。當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班的一個紅衛兵又追上來要錢,我對她說:“找趙書記要去吧,我交給他了。”她找沒找趙書記我沒看到,但從此這件事就告一段落,沒有人再向我討要車票款了。

幾十年後,早已退休了的趙書記生病住院,我去看他。躺在病床上的趙書記還記得當年的那件事,他笑著對我說:“當時我就想,這個小丫頭膽子還挺大呢。”其實,我的膽子一點也不大,隻是弄不懂,革命的目的不就是讓每個人都有一個平等的機會,平等的地位,平等的權利嗎?為什麽總是有一部分人要壓迫另一部分人呢?如果是這樣,那麽當初為什麽要革命呢?難道就是為了把騎在別人身上的壓迫者揪下來,自己再騎上去嗎?這也是我一直都秉持的觀點,我討厭不可一世的特權者,反感那種“打江山坐天下”的流氓口氣。

紅衛兵大行其道的時候,一個名叫譚力夫的北京大學生發表了一篇講話,被到處轉抄,他大力宣揚的一副對聯寫的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橫批是“本來如此”。這個蠻橫、霸道的對聯把家庭出身的問題推到了極點。我理所當然地不認同這個觀點。那時候,我們看到一個人首先想到的是,他是“紅五類”還是“黑五類”,而不是這個人是什麽樣的人,有什麽樣的品質和什麽能力。甚至明明是平時很熟悉的人,也完全拋開所有的印象,隻看到一個標誌:紅還是黑。雖然“黑五類”的臉上沒有被刻上“紅字”,但看他的人眼睛裏自有色彩。

有一次我從走廊進入教室時,班裏一個“紅五類”擋在第一排的書桌前,手裏拿著一疊紙,在我前麵進去的同學得到了一張,然後一聲不響地低著頭走到教室後麵坐下了,我走過“紅五類”身邊時,又遞了一張給我,我接過來看,是一張傳單,標題是“給黑五類子女的一封信”,開頭就是:“黑五類的狗崽子們,隻許你們老老實實,不許你們亂說亂動。”我隻看了這一句話,就把傳單甩過去,扔在了“紅五類”身上,說:“我不是狗崽子!”“那你是什麽?”他驚訝地問。我大聲說:“你是什麽,我就是什麽,我和你一樣,是人。”他楞在那裏,說不出話。我昂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坐在座位上。我很氣憤,這個同學的母親和我的媽媽在一個單位工作,前幾天因為被單位的同事貼了大字報,指斥她為“官太太”搞特殊化,而跑到我家向媽媽訴說,我放學後,她還沒走,媽媽正在安慰她,而今天,她的兒子這樣對待我。

沒過多久,這個剛剛當了沒多長時間的“紅五類”同學也因為父親被指為“叛徒”而成了“狗崽子”,從此成了沉默的人。我沒有興災樂禍,我隻感到悲哀,因為我們都是受害者,但我和他有一點不同,那就是如果我們換一個位置,我不會整他,因為平等的理念是我從小就懂得的事情,而他不懂。

但是悲哀的事情數不勝數。1967年的春天,我曾看過北京《中學文革報》登載的《出身論》,一遍又一遍地讀著,為在《血統論》盛行的時代還會有人能寫出這樣的文章而慶幸。直到八十年代初我才知道,這篇文章的作者遇羅克已經在1970年就被處以死刑了。當時他隻有二十七歲。他的死,僅僅是因為他寫了《出身論》

《出身論》提示的不是什麽高深的理論,而隻是一個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