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遊記》的麵世與反思

青島蒼龍嶺 (2026-01-16 04:39:22) 評論 (0)

         《神州遊記》的麵世與反思

                    芮少麟

     2005年11月,上海古籍出版社以獨具的思維識見,將先父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初版、筆者八十年代合集編纂二十餘年未能麵世的長篇山水風情錄《神州遊記(1925-1937)》一書出版,助其攜灑著白玉蘭的飄逸芳香,故地重遊,再躋神州。該書得以與人民文學出版社及長江文藝出版社精心篩選的上世紀中華百篇經典遊記一起,文苑並蒂,春花爛漫,與讀者共覽所記華夏時年風采,欣賞研究兩相宜,並以其在山水文學園地的踽行獨步,終結並展現了家父半世紀來被摒棄的命途。現撰文詮釋若幹讀者對該書麵世之艱的困惑,並補敘些許麵世後的反思。

     家父芮麟(1909-1965)字子玉,號玉廬,江蘇無錫人,今人鮮知。出身清貧,農耕之家。文革抄家的1966年10月,筆者從上海交通大學八係二年級研究生紅衛兵、我大妹同斑同學來青島抄家帶走“審查”家父詩文書稿,將剩餘資料焚燒殘留的餘燼紙灰旁,撥弄到先人1925-1926年在《無錫農民旬報》發表《回憶》文章所載“貧病長苦饑”及“萬種傷情無說處,此心隻有瓦燈知”等斷文殘句,足以透顯出他兒時與祖父的家居草根之狀。

     1926年家父在無錫發表散文處女作《香海雪影》,躋入文壇,1929年他至南京,考入中央大學區民眾教育院,該校後在無錫改稱江蘇省立教育學院,1930年畢業。他向往愛國民主,師事追隨國內著名教育家、同邑高陽(踐四)、俞慶棠(鳳歧),愧列門牆,畢業後視民眾教育複興祖國為已任,是時年社會教育活動家。上世紀三十年代初期,家父名彰中華圖書館協會會刊《中國出版月刊》、《讀書月刊》,在相關典籍中被稱著名文藝理論家之一,為中華圖書館協會、中國社會教育社、中華職業教育社成員,是有過點滴文壇成就的現代詩人、作家。他以寫作文學評論、山水遊記、格律詩、戲劇等,馳騁才情,耕耘於文苑,以散發著九一八後愛國情懷為宗旨的現代山水遊記著稱,藝術風格鮮明,獨領風騷。

     在中國傳統文化滋育植根下,為拯赴九一八後的近代國難,洗刷國恥,家父勤奮苦讀,將參加高等考試,當作施展個人精忠報國誌願的人生風雲際會,1935年應第三屆高考,跳過龍門,旋即轉事青島特別市的教育行政管理。高等考試及格入士,改變了他原來固有的生活軌跡,但他依然是二十世紀裏雁塔題名,卻又心係文壇、發表文學作品的孑遺獨行者。

      在三十年代的中國文苑,家父既是文學作品的積極創作者和評論者,又是1931年後文化抗敵呐喊與啟蒙救亡者。抗戰全麵軍興後,在履行淪陷區敵後抗戰的使命中,他是所到之處,揮灑文學藝術和民眾教育的抗敵宣講者,又是嗣後以身禦敵的敵後行動者。七七事變前,他未參與過任何黨派及關聯組織的政治活動。1939年他作為一介書生和善良的愛國者,應召趕赴敵後,參與山東省政府的遊擊抗戰,成就了個人的時代抱負。在曆經八年的抗戰洗禮後,他獲得國民政府主席簽頒抗戰勝利勳章,到考試院薦推肯定其抗戰詩集《莽蒼蒼行》文學創作成果的褒獎殊榮。家父生活在二十世紀,其命途自然也帶有濃重的時代特質。而恰好是他那“不知榮利不憂貧”的書生抗戰經曆,和不願置身黨派政治的超脫個性,在特定曆史條件導引下,天意弄人,又鑄就了他後期的磨難人生。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中期,他版行於世的“吾生除卻名山業,都作浮雲過眼看”、“不向仕途爭得失,千秋角逐是詩名”、“吾生名世無他物,百卷文章萬首詩”等文壇留言,坦蕩凝煉了對文學創作有過的癡心情結與追求。

      跨進二十一世紀後,筆者回顧1930年12月上海光華書局《讀書月刊》一卷六期載家父長篇詩論文章《新詩之變遷及其趨勢》的飲譽海內、1931年4月10日《讀書月刊》二卷一期光華書局將父親與鬱達夫、趙景琛、謝六逸、鍾敬文、付東華、洪琛等二十一人,在《文藝創作講座》第一卷要目中被稱謂國內著名文藝理論家的推介評價,以及1946年父親的抗戰詩集《莽蒼蒼行》評獲國民政府考試院頒優等獎審查意見公諸於世的熱烈反響等陳跡,乃至新世紀初,他高品位《神州遊記》的重吻大地,既可對其民主愛國思想追根溯源,又或能從某種程度映襯出他在中國現代文學史料記載的留跡,他作為二十世紀的文壇過客,有經傳在典,有史可稽。

      中國抗戰勝利後的政治發展和時局變遷,1947年家父在國民黨與三青團合並時,要求黨員重新登記,他拒絕登記,退出黨派政治活動;1949年6月2日青島市易政,9月20日,父親在家中清理出賣閑置藏書,因抗戰期間擔任政府高級職務及出售藏書問題,被以“政治嫌疑”論罪獲刑蒙冤。在嗣後情勢下,他黯然淡出文苑,杏壇執鞭,聲名不彰達半個多世紀。1956年他於青島從事中學教育時,病休中潛心抱負於研究學術詩文,曾應上海某出版社之邀,將五十年代所著長篇《陸遊評傳》書稿,經尚在青島的山東大學校委會領導薦推,送審合格,簽約待版。惜翌年反右風起,上海市該出版社編輯部全體責編皆遭落難,家父所簽出版合同,亦約廢未果,而他在抗戰後人生相對平靜時期內大量詩文作品的期望發表,及關於個人舊作合集再版的點滴心願,亦隻能隨情勢變化,成為生前易碎的美好幻夢,飄渺殤落。

    將靈感傾注心血,落筆為文,寄予發表,祈得認同,是每個學有所成的文化人,孜孜以求的共同進取心理。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在所謂全麵收集整理現代文學史上有影響有代表性的不同思想傾向、不同風格流派的作家作品資料時,因父親的特有身份,和不為人們全麵知悉的經曆人生,盡管時至文革之後,其早年的詩文作品,仍難避政治濾光,依然臨禁忌,遭摒棄,蒙命運多舛冷遇,被掃入忘川。

      中國的長期國情和筆者從文革親曆中,深思並醒悟到人子需力求替已離世家父解脫政治與曆史錯案的羈絆,已屬當務之急。與此同時,腦際中,家母整理父親遺留詩文書稿、飲泣書房悲戚情景的不斷浮現,親承先父母諄諄言之的“要做一個有人格尊嚴的文化人”、“要留清白在人間”、“家祭勿忘告乃翁”,以及家母遺詩裏“莫教伏龍山上月,笑汝負娘萬縷情”等諸多日常庭訓,帶著他們蠖屈未伸的希冀與渴望,筆者從沉冤激發出的倔強中,堅信青島解放前夕,中共高級幹部對父親導示的是中共中央當時的方針政策,盡管“城頭變換大王旗”後,有關部門對他強加過政治嫌疑罪名,但在確認和定性上,顯悖中共中央時年公布的入城政策,確有錯誤。因此,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始,為懇請地方當局認真兌現中共中央關於複查平反曆史冤假錯案及1980年1月5日中央統戰部、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民政部、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等部門《關於落實對原國民黨起義投誠人員的若幹問題的說明》和落實中共中央辦公廳所簽發的[1983]79號文件和中辦發[1984]32號文件等係列政策,消除政治牽連和影響,筆者依據國家法律及中共政策規定,開始了持續不懈的錯案申訴及信訪努力,直至最高人民法院。

      世事成功,來之不易。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1985年10月18日頒布實施對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關於處理筆者不服原判,代父上訴請示報告的答複中,已將該案當作典型案例的程序實施範例,收集進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法規庫》首頁及《兩高司法解釋庫》內,聯網供查。人們每當點擊筆者名諱時,此說可由人民網、新華網相關資料在檔解讀佐證。該項司法批複背後的在檔事實,則是相關案件在實體上,已由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以(85)刑二再字第3號刑事判決書再審確認先父“解放前夕能將掌管的人事檔案予以保護,解放後完整無損的移交政府,確有立功表現,故原以政治嫌疑論罪科刑不當,應予改判。判決稱,1、撤銷青島市人民法院(50)刑字第1270號刑事判決;2、對芮麟宣告無罪”。至此,先父長逝已恰二十周年。他雪夜渡斷橋時蒙受的政治嫌疑冤案,經高層級人民法院啟動程序首肯,實體昭雪,平反終結。

      父親上世紀前半葉有過二十餘本已刊著作和巨量未刊文稿,五十年代是高中語文教師,晚年應邀為各級政協撰寫過抗戰時期的文史資料,參與祖統聯誼。他有幸在二十世紀這一特殊年代,以綿薄之力報效祖國,其人品及作品,無論從哪一個角度,已足堪無愧祖國和中華民族。但在“咫尺天涯,別是乾坤”的國際政治格局下,家父抉擇民主進步的丹心,仍被長期蒙貼上所謂的營壘性標簽,這意味著台麵上的冤案昭雪,與真正消除思想政治歧視的文學出版審查,毫不等同。他幾十年來,成為夾擠在海峽兩岸政治板塊隙縫中的冰海浮沉者,文學作品的出版持續被殃及,遭到不公正的另眼相待,他隻有以曾經滄海的心態,濯足洞庭,夢斷琴崗。由於當時社會上歧見猶存的根深蒂固,使家父生前對山水遊記集腋成裘、合集出版的夙願,仍受苛求而左右。即使筆者文革後為防不再淪於再被散佚,而再行努力搜集編纂他的幾批次山水風情錄書稿,而麵對這種思維定勢,依然備受側目,別生枝節,這尋夢之旅被再三擱置延宕,象緣木求魚般,即使從冤案平反後,又繼續漸行跨越了令人期盼的二十年。

       這種兩代人在半個多世紀的時空政治變幻中,對文學作品出版尋尋覓覓的追夢跋涉,尚難成就的個中苦澀,以及強烈期待,無可釋懷,痛心至極,非親曆者,實難體曉。基於家父在中國現代文官考試中曾位居榜首、抗戰獲勳和現代文學某些領域的寫作成就,包括他厭棄官場、追求民主進步、冤案平反等人生亮點,他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凝情於筆間,勤將山水化詩媒,在中國現代文壇以表現人生的代表作《神州遊記》、《莽蒼蒼行》豹死留皮,這些或有可能成為深入研究、探索、撰寫有關文學作品的點滴素材。

      他1936年-1937年期刊合集的《青島遊記》,由新文豐出版公司於1980年已在台灣再版,並在互聯網上對該書作出“將有山有海的青島,溫良的人性和醇厚的友情表現於字裏行間”之評價,這表明中華民族傳統文化未被文革橫掃湮滅的文化興盛,促使了傳統文化信仰回歸與價值認同。在此25年後的2005年,家父早年為看山、聽水、觀瀑、賞月、探幽、尋詩不辭遠,好入名山月夜遊,所積澱下的六個遊記單行本,是時空變幻和歲月帶不走的一筆社會財富,終於由上海古籍社慧眼識珠,匯集出版,成為他對中國山水文學拓創性耕耘的終極標誌和最後的傾訴。

      家父的一些舊作,雖經一個多甲子後,能從個人命運的複雜回漩中,破土拂塵,舊夢重圓,新版後再吻大地,這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逝川重現,並非時代的權宜安撫與衝動,而屬某種思維大江東去的溢洪開啟,及向朝氣蓬勃中興氣象的邁進,是中國時代進步的必然。這一苔跡印痕,曆經漫長的社會淨化淘洗和風雨剝蝕,鉛華洗盡,從傳承與弘揚祖國的全民族傳統文化意義上講,已被認可為物有所值。當此,上海古籍出版社對九一八至新中國建國前現代文學史料的篩選重視與史海鉤沉,亦難能可貴。

       筆者一生,德業未競,年華虛度,為完成先人遺願,洗清家父時代冤案,完成編纂《神州遊記(1925-1937)》且成書,我在向權力、功利趨之若鶩成為當代的時尚思潮中,並非一事業成功者,且始終認為:清醒做人,處世定位,以螺絲釘姿態,為史留跡,當思父母,理得心安,是一種適誌體會,而胡適先生上世紀,從中華民族發揚光大角度,鼓勵人人寫自傳“給史家做材料,給文學開新路”倡導的指向,則永不為過,值得繼往開來,盡管當今這一理念,確被人忘卻,已被不以為然。

      舉一反三的沉思下,筆者近日看到網傳一則對林豆豆晚年在北京獨自淒涼生活的報道,頗有感觸,認為:這當年也曾“糞土萬戶侯”的公主,若能當下在“自責悔恨”中,不像網傳般整日消沉地呆坐,癡望窗外,她完全可以憑己有之力,提筆留文,哪怕未能見諸於世,對當年所受“蒙蔽”後的根源與重新認識的轉變升華,透露點滴現實感受,亦比被這樣的報道,對社會會來得更有價值,對世人也會有所交代。

      可見自古以來,任一自稱優越進步的社會,還從未有過統治者真正能為勞苦大眾謀福利的,即使在替利益集團牟利同時,抑或還能替廣大民眾,哪怕講一些公道的心裏話,作點實事,最終或能將他們執領時政形成的時代魔戒,予以開鎖,撥亂糾錯,人民大眾也不會忘記其為時代進步所做出的業績德政,哪怕他曾是利益集團的成員,而非犬牙相傷的時代祭奠品。

       聯想作為一介小民,筆者編纂《神州遊記(1925-1937)》成書前後的奮力前行,及嗣後完成先父母著作的編纂出版,乃至近年學寫紀實文學的留跡點滴,我認為,孔雀開屏,尚屬它有展示風采的動物潛能,若當今大眾,連個人抑或周邊大眾的所經所曆,亦難完整以現代科技手段坦示,甚至還養在深閨人未識,在“躺平”,豈不讓時代幸福或曆經過的苦難,讓其隨風飄逸消散,後人難知真情,及縱橫比對,豈不會被貽笑?

     在現代科技條件下,完全有可能將目睹到的世事變遷與民主進步,按自身價值觀、世界觀,自主及未被他人隨意修改地把切身經曆反思,載錄成文,不為成名求利,而留史比對檢驗,這種與世界進展相輔相成,也能放飛頭腦,更會較完整勾勒出社會不同階層人們所處的生態實貌,而絕不會像秦皇時代般,隻留下一味狂喊“就是好”、”就是好”的作品孤例吧。這猶如人們觀賞廬山麵貌時的不同詩文表述中,惟有蘇軾《題西林壁》那篇“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的畫龍點睛,才更具哲理,或有點滴啟示。

       由此,聯想到家父早年文壇留有“屐探岩壑幽深處,句覓林泉嘯傲間”等句,筆者確無他那“句覓”之能,倒還可用一己之力,將望九之年所涉之域的諸多“屐探”之見,在博文或紀實報告文學裏,運用父母之情灑人間、人生貴適誌、不容青史盡成灰等刻骨銘心的淚別教誨,以檔案實證,揭示曆經方麵的所見真相,倒尚有可能,是筆者人生未枉之行的心誌。從《神州遊記》麵世,拉雜至今談到的方方麵麵,閑聊勝於無,亦符本博題旨。望博友萬勿見笑亦長壽,為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