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試驗那些事 - 不一樣的軍警用戶

莫林一號 (2026-01-27 18:56:26) 評論 (0)
和其他民用部門相比較,公安部門對通信係統升級的要求似乎格外迫切。不過對他們而言,最急迫的要求是在城市範圍內的即時通信,因此我們廠裏的那個手持對講機係列才是他們的最愛。我們這種用於成百上千公裏範圍內的短波通信設備不是他們要考慮的。

不過事情總有例外。

一九九零年,西藏舉辦慶祝自治區成立二十五周年的活動。當時還是胡錦濤在西藏主政,因為前一年剛剛發生過在拉薩的暴亂以及在北京的六四事件,當局對安全形勢極度重視,大批軍警被調到西藏以增強當地的警力,保證慶祝活動不出事。公安部希望能建立一條直通北京的應急通信線路,以備不時之需。按理說,類似西藏這樣的大戰略區與北京之間的通信線路早就存在,而且有多種手段,但這些資源都掌握在軍方手裏,公安部門想擠進去基本沒戲。於是公安部找到了我們廠尋求幫助。

我們聽到這個要求後,開始覺得有點兒扯。當時我們手裏可以用於民用的短波產品隻有這一種由日本進口的設備,但它的發射功率隻有一百瓦。這個功率等級通常在幾百公裏可以保證全天候通信,超過一千公裏,對使用條件就開始挑剔了。拉薩到北京直線距離有兩千五六百公裏,在現在的電磁環境下,用傳統的通信手段,發射功率要達到數千瓦才能保證可靠的通信。我們廠之前一直生產的6-8KW短波發射機就是用於這種目的,當時裝備了各大軍區的通信部門。現在打算用這個一百瓦的設備通這麽遠的距離,感覺像是要一個三歲的孩子背一個上百斤的大包,這小身板肯定扛不動。

不過後來通過了解,我們覺得這件事還是值得考慮。一是這隻是個臨時措施,而且是應急性質的備用設備,不用考慮太長遠的因素,再者是我們從未在這麽遠的距離上用這個功率等級的設備做過試驗,通過這件事給我們自己積累一些經驗也算是額外的收獲。不過像西藏這麽遠的地方可沒有誰願意去,那時交通很不方便,又不是強製性的任務,誰也不想去吃那個苦。於是公安部就派了兩個人來我們這裏呆了幾天,接受了一些基本的操作培訓,了解了有關天線架設等等事項,就讓他們帶了一部機器去了西藏。臨行時規定了通信時間和頻率,準備到時聯係。不過說實話,即便到了這時,我們還是對此事有些含糊,不知道會是個什麽結果。

到了約定通信的那一天,我們開機在指定的頻率上向拉薩呼叫,剛喊了兩聲,就聽到了對方的回複,而且聲音非常清晰。在場的人都非常驚訝,都沒有想到這麽容易就建立了聯係。對方好像也是很高興,因為他們是第一次獨立架設,這樣的結果給了他們很大的信心。這次試驗的結果首先讓我們的市場部門有了新的吹牛資本,一部一百瓦的電台可以實現這麽遠的通信,對那些持懷疑態度的用戶有著很強的說服力。

當然,在這些宣傳的背後,我們也知道這種通信不可能是全天候的,當時的結果多少有些運氣的成分。但這給了我們一個直觀的認識,就是以往那種靠增加發射功率來增加通信距離的方式並不是一種最佳的解決方法。當時我們正在進行下一代軍用短波電台的技術論證,其中引入的最重要的概念就是“自適應技術”,即不再通過加大發射功率的方法,而是通過實時地選擇最佳工作頻率來達到最佳通信效果。這次試驗的結果讓我們對這種技術有了直觀的認識。

這次和公安部合作的試驗雖然結果是皆大歡喜,但畢竟他們不是這種產品的目標用戶,所以後來和他們的聯係並不多。而在另一方麵,雖然這個產品是民用性質的,我們也還是希望讓軍方也了解一下,沒有指望他們能在這上麵下訂單,但向他們展示一下目前國外產品的技術狀態和趨勢,同樣會對我們後麵的新產品的論證有好處。和那些民用用戶不同,因為多年的產品供應和提供技術支持,廠裏的有關部門和周邊的一些軍方部門聯係非常緊密,所以很快就得到答複,可以到附近的警備區通信站去試一次。

警備區的通信站離我們廠很近,位於一條小馬路的路邊一個普通的院子裏。如果不是樓上架著的幾條天線和出來進去的人都穿軍裝,看不出是個什麽要害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遠離其他軍營,這裏的人表現出明顯的散漫,軍裝穿的隨隨便便,有的人甚至敞胸露懷,手裏夾著煙到處隨便溜達。不過,這裏的通信紀律還是挺嚴的,除了每天定時定點和幾個單位聯係之外,平時不準開機。這樣我們就不能隨便架上機器就試,必須要等到他們規定的聯絡時間才行。

到了聯絡時間,通信站的人用原來的設備和在附近的66軍和在承德的24軍先後進行了聯絡。盡管當時已經是九十年代初,但他們還是在用手鍵報的方式,耳聽手敲。我從前曾經學過無線電報務,所以對這種方式並不陌生,但因為多年不接觸,除了開始和結尾時的聯絡用語之外,其他的已經分辨不出來了。不過因為手鍵報直接和發報人的習慣和當時的情緒相關,光從信號的快慢和節奏就能感受到雙方的不同。在同相距不遠的66軍聯絡時,可以明顯感到對方的強勢,往往這邊一段短語剛剛結束,對方的信號就好像用槍頂著後背一樣跟了過來,手法又急又快,幾乎不給這邊喘息的機會。通信站這邊在台上值班的人顯然被搞得有點兒狼狽,在疲於應付,好不容易結束下來後還有些憤憤然,嘴裏罵罵咧咧的說:“這幫人仗著自己是野戰軍的,從來都是這樣蠻橫不講理!”那感覺好像是雙方在拳擊台上鬥法,被對方戲弄了一番。

在後麵和24軍聯絡時,感覺好了很多,雙方在台上的人似乎相互很熟悉,好像是老熟人在聊天。我們的計劃是等到他們例行的聯絡結束後,借用這次的聯絡時間馬上跟著再重複一次,這樣就好比較一下效果了。但等到和24軍的聯絡結束,馬上換用我們的機器再向他們重新呼叫時,對方卻很長時間沒有回複,一直保持沉默,讓我們弄不清是怎麽回事。開始懷疑是我們的機器有問題,但很快就否定了。我們用的是相同的頻率,剛剛在老機器上信號很好,雖然我們的機器功率小,但無論如何不至於一點兒也聽不見。正在我們疑惑時,聽到了對方的回複,通信站的人用我們的機器和對方聯絡,雖然我聽不懂那些往來短語的含義,但可以感覺出來,明顯不像剛才那樣順暢,雙方都在不斷地重複,好像是在核對什麽東西。好不容易等到結束後,剛剛從台上下來的那個哥們說,對方其實一開始就聽到了我們的呼叫,但遲遲未動,原因在於他們馬上就察覺到這是個以往從未聽到的信號,所以沒敢有所反應。按照軍方的通信紀律,擅自同未知電台聯絡是屬於違反軍紀的行為,要受處分的。

這其實不是我們的設備問題,而是用短波設備收發等幅報這件事的特點,也可以說是通病。所謂等幅報,就是手工控製發射載波的通斷,發出的隻有被截成時間長短不同的載波,上麵並沒有像語音那樣的調製信號。接收方在收到後,要通過調整本地的振蕩器與收到的信號相混合得到一個人耳能聽到的“拍頻”信號,這就是要接受的東西。這樣混合出來的信號強度,音調,以及所包含的其他雜音成分,會受收發雙方設備的影響,即便是同一型號的設備,也會因為新舊狀態,調整的差異會使得最後聽到的信號有所不同,更不要說是兩台完全不同的設備。以往我們經常聽說的各種所謂“監聽”的故事,其根據就在於此。如果長期跟蹤一個電台信號,即使不知道它的發送內容,僅憑所聽到的信號特征,以及發報人的手法,就可以判斷出是哪個電台,哪台設備,甚至是哪個報務員。同樣,如果是一個從來沒聽到過的信號,那就要通過很長時間的積累才能判定歸屬。我們這次的聯絡就是落入了這個窘境:雖然頻率和呼號都對,但因為換了機器,就對方而言就是一個全新的信號,當然不敢冒然回答,在我們這邊一再地呼叫下,對方隻是不斷地問“你是誰?”最後由通信站這邊反複申明自己的身份,又通過把舊機器打開確認,對方才認可。這個過程把雙方都折騰的夠嗆,最後草草地確認了一下信號的好壞就結束了。

這次試驗的結果對我們而言沒有太大的驚喜。通信效果和我們預料的差不多。通信站的人在空閑時間擺弄了一陣我們帶去的機器,對它的操作方式,設備外形和麵板布局顯然感到挺新鮮,感歎和他們正在用的老機器的巨大差別。但是在我看來,按照他們現有的使用環境,即使換上這個,能帶來的改善恐怕也很有限。和那些本來一無所有的民用用戶不同,軍隊用戶在資源方麵並不稀缺。他們所要解決的不是有沒有的問題,而是從體係到使用方式根本上的改變。在同一時期,外軍的類似通信已經開始向數字化方麵轉換,各種通信終端,加密設備都已經開始使用。而我們的軍方還在沿用已經使用了幾十年的手鍵報,在級別高的地方稍微好一些用上了電傳機。那個玩意兒是從老毛子那兒抄來的東西,體積巨大,一個人搬動都很吃力,而且是純機械結構,運行起來噪聲巨大,要是房間裏有這麽兩台機器同時運行,對麵說話聽著都費勁。而且它隻解決了一個速度和接收的問題,發報時還是要靠報務員去手工敲。

當時我們手邊有一台日本產的便攜式電腦,是廠裏的頭頭去日本考察時帶回來的。當然這個東西和現在的電腦沒有可比性,它隻有一個僅能顯示幾排符號的點陣式顯示屏,和一個連接外部設備的接口。我們發現這個接口恰好可以同那台日產收發信機連起來。把它們接上後,把收信機調到某些頻率上,就可以收到一些外國通信社發布或著是正在傳輸的英文新聞,在電腦上顯示出來。顯然,通過電腦處理發送和接受信息在國外已經是個通用方法。我們曾設想利用這種電腦作為數據終端來收發報,但這個概念如果要用到能列裝的係統中,涉及的問題太多,不是我們一家能解決的事,所以也隻能是想想罷了。

在設備更新這個問題上,民用用戶和軍方有很大不同。民用用戶技術門檻低,廠方通常要在培訓和技術支持方麵多花些力氣,但是在產品布局上他們通常較少顧忌,一旦發現能解決問題,很快就能做出決定。軍方則恰恰相反,他們有很專業的人研究體製,也清楚目前這個領域的最新趨勢,但是要做出決定直至最後裝備,會有很長時間的延遲,相比之下,顯得保守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