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莊
其二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2)隻合(3)江南老(4)。春水碧於天(5)，畫船聽雨眠。
壚(6)邊人似月(7)，皓(8)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9)斷腸。
其五
洛陽城裏春光好，洛陽才子(10)他鄉老。柳暗魏王堤(11)，此時心轉迷(12)。
桃花春水綠，水上鴛鴦浴(13)。凝恨(14)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1. 菩薩蠻：本唐教坊曲名，後用為詞牌名。又名“子夜歌”、“重疊金”等。雙調44字，上下片均兩仄韻轉兩平韻。
2. 遊人：飄泊江南的人，這裏作者自謂。
3. 合，合當，應該。
4. 老：老去，衰老。
5. 碧於天：比天色更為碧綠。
6. 壚:舊時酒店裏安放酒甕的土台子，亦指賣酒處。
7. 似月：麵如皎月，形容美貌。
8. 皓：白色。
9. 須：必定，肯定。
10.洛陽才子：西漢時洛陽人賈誼，少有才名，人稱洛陽才子。這裏作者自稱。
11.魏王堤：魏王池的堤壩。魏王池是當年洛水溢成的一個小湖，為洛陽的名勝。唐太宗貞觀年間賜給魏王李泰，故名魏王池。
12.迷：此處指一種心情惆悵而複雜的狀態。
13.浴：此處指水鳥在水中嬉戲。
14.凝恨：巨大的遺憾聚集在一起。
韋莊（約836—910年），字端己，京兆郡杜陵（今陝西省西安）人。晚唐至五代十國時期的政治家、詩人、詞人。韋莊是中唐大臣和名詩人韋應物的四世孫，但出生時家道已衰落。韋莊早年科考不順，直至唐昭宗乾寧元年（894年）年近六旬時才進士及第，任校書郎。 乾寧三年唐昭宗令韋莊為判官，配合諫議大夫李詢入蜀，緩和西川節度使王建與東川節度使顧彥暉間的矛盾。唐朝滅亡後，韋莊擁戴王建稱帝，很受器重，官至前蜀宰相。 韋莊武成三年（910年）卒於成都，諡“文靖”。
韋莊是一位在唐末詩壇上有重要影響的詩人。他以近體詩見長，律詩和絕句而用字清麗，情致深遠。韋莊的敘事詩《秦婦吟》長達1666字，為唐詩之冠。此詩全麵記述了黃巢起義軍攻占長安的事件。更重要的是，韋莊為早期文人詞的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他與溫庭筠是“花間派”詞人中作品較早、成就最高的兩位，並稱“溫韋”。
韋莊的弟弟韋藹為兄編《浣花集》，搜集詩1000多首，今天存200多首。韋莊詞向無專集。《全唐詩》從《花間集》、《尊前集》、《草堂詩餘》等輯錄54首。近人向迪琮編有《韋莊集》，收韋詩300多首，詞55首，中國大陸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出版。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4
宋雨：韋莊是晚唐詩詞大家。他的近體詩特別是他的七言絕句水平很高，曆代受人稱道，被認為是唐朝末期的最高水平。它如今最常被人提起的詩作，是他的七言長篇敘事詩《秦婦吟》。此篇長達238句共1666字，為現存唐詩中最長的一首。而他詞作，其創作時間比李煜早幾十年，比柳永、晏殊等人早百年以上，具有開創性的貢獻。
唐風：韋莊是中唐著名詩人、大臣韋應物的四世孫，但到他這一代已經衰落，家境貧寒。他從小聰明好學，有入仕為官的強烈願望。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韋莊在長安科考不第，又恰逢黃巢率領的農民起義軍進攻長安。太監田令孜帶領神策軍500人，保護唐僖宗逃離長安奔蜀。韋莊被困在長安城中。
宋雨：韋莊目睹了黃巢軍隊進入長安、八天之後稱帝、以及對唐朝舊臣的數次血腥屠殺。此後，唐軍和叛軍對長安的爭奪戰曠日持久，繼續造成巨大破壞。看到短短的時間裏，一座宏偉靚麗的都城變得滿目瘡痍，韋莊痛心不已。一年多以後，他設法逃出長安赴洛陽。
唐風：在洛陽，韋莊寫出了《秦婦吟》這首鴻篇巨作。該詩通過一位從長安逃難出來的 “秦婦”的敘說，描述了黃巢起義軍攻占長安前後這段曆史。幾個月以後，戰火又燒到了洛陽，不得已，韋莊在僖宗中和三年（883年）舉家從洛陽移居江南。
宋雨：然而他和家眷並不是在一個地方寓居，而是在隨後的大約10年裏從洛陽輾轉南下揚州、金陵（今南京）、潤州（今鎮江）、蘇州、湖州、衢州、婺州（今金華）、越州（今紹興）、明州（今寧波）等很多地方。其中在衢州客居時間較長。
唐風：唐昭宗乾寧元年（894年），58歲的韋莊終於進士及第，被任命為校書郎，開始了他的仕途生涯。他這麽大年紀才入仕，又逢亂世，一般來說恐怕是走不太遠了。但韋莊的宦海生涯卻很有戲劇性，他的人生軌跡與眾不同，一切剛剛開始。
宋雨：沒錯，現在人們都說高適是唐朝詩人中低開高走的一位，很多人忽視了韋莊，他也是這樣一個人，且有更加跌宕起伏的人生。就在韋莊當校書郎後剛一年，乾寧三年（896年）春，西川節度使王建與東川節度使顧彥暉爆發激烈衝突。唐昭宗命韋莊作為判官，陪同諫議大夫李詢入蜀勸二人和解。
唐風：兩人到達以後，王建並不理會昭宗的詔書，依然打敗顧彥暉，占據了兩川之地。王建很賞識韋莊，希望招至自己的麾下。韋莊對王建印象不錯，但此刻他並沒有答應，而是回到了朝中。光化二年（899年），韋莊被任命為左補闕，但依然是一個七品的小官。
宋雨：光化三年（900年）初冬，宦官劉季述等人發動了宮廷政變，軟禁了昭宗，假擬聖旨，立太子李裕為帝。次年宰相崔胤聯合禁軍將領孫德昭打敗了劉季述一夥，昭宗複位。這樣的宮廷內亂和整個唐朝末年的政治氣候，讓韋莊深感絕望，他懷著複雜的心情再次入蜀。王建非常高興，當即任命他為掌書記。
唐風：韋莊很快發現，王建統一兩川之後短短幾年，蜀地發生了巨大變化。百姓安居樂業，到處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而且蜀中風景優美，氣候宜人。這時的韋莊雖然已經六十五歲，卻產生了一些憧憬。他在蜀中10年發揮了自己的才幹。
宋雨：公元907年唐朝滅亡後，韋莊擁戴王建稱帝，後拜宰相。他是前蜀立國後不少製度的策劃和製定者。韋莊身逢亂世，鍥而不舍，58歲進士及第入仕，64歲入蜀，72歲拜相，如此大器晚成，是非常罕見的。
唐風：韋莊為官期間的一個重大貢獻，是促進了西蜀的文化繁榮。比如他到成都浣花溪尋找杜甫的遺跡。雖然房屋已經沒了，但柱砥猶存。因此他命在此修建杜甫草堂以致紀念。韋莊很快成了前蜀的文壇領袖，他為蜀中文化發展，吸引四海人才的薈萃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宋雨：人才和文化積累的成果，便是《花間集》的誕生。它成書於韋莊去世30年後的後蜀廣政三年（940），由後蜀文學家趙崇祚編選。它是晚唐至五代文人詞總集，收錄了溫庭筠、皇甫鬆、韋莊等十八家詞作共500首。這十八位詞人中人數以後蜀為主，但卻以晚唐的溫庭筠和晚唐至前蜀的韋莊最為重要。
唐風：《花間集》是中國最早的文人詞總集，在詞史意義重大，對後世影響深遠。它是倚聲填詞的鼻祖和典範，是詞這個宋朝一代之文學的先聲。韋莊的重要詞作47首收錄於《花間集》中，包括《菩薩蠻》五首。
宋雨：根據中國古典文學專家葉嘉瑩先生的研究，這組詞創作於韋莊晚年寓居西蜀時期，是作者回憶舊遊而作。詞中的“江南”，確指的江南之地。從風格來看，這幾首《菩薩蠻》中有白居易、劉禹錫《憶江南》的影子。我問你，你認為當詞人在暮年回憶早年落魄之中在江南、洛陽的遊曆，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呢？
唐風：這是一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從這幾首《菩薩蠻》來看，詞人的感情比較複雜、曖昧，有些地方後人還有不同的解讀。我們前麵對韋莊生平的介紹，對賞析這兩首詞，理解其中難以言狀或言而未盡的之處，會很有幫助。我們先來看看名氣比較大的“其二”，按韻腳逐節賞析一下：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
宋雨：這兩句，是耳熟能詳的名句，但人們對其理解卻是大相徑庭。一種理解“人人盡說”意思是“毫無疑問”，這就是詞人當年對江南的感受。而另一種理解是，“人人盡說”隻是別人的說辭，並不代表“我”對江南的評價。而且下麵的“遊人隻合江南老”，也是別人的勸說，意即應該在江南終老。這些勸者知道他的家鄉兵荒馬亂，勸他在江南安家久居。你他是什麽意思呢？
唐風：我感覺詞人的情感比較複雜。一方麵當時江南沒有戰亂，物產豐富，風景優美，的確是好。但從韋莊在南方的經曆來看，他也遊曆、流浪了好幾個地方，很難說對某處產生第二故鄉的感覺。而且南方的環境、氣候、方言等都與他的故鄉很不一樣，所以在他的心目中，江南僅是一個暫居的地方，他的心還是向往故土的。
宋雨：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認為當初詞人寫下“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兩句的時候，本意並不是特意讚美江南。這一句好似直率，但卻沉鬱且意味深長。將其與最後兩句放在一起理解，意思就更清楚了。我們先來看下一句：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唐風：在詞人的記憶中，江南畢竟是美好的。詞人選取了兩個側麵作為例子：碧綠的春水，比天空還要明淨；躺在畫船之中，聽著雨聲入眠。不僅美，富有詩意，而且反映的是典型的江南水鄉環境。這種南國的安瀾，與當時北方的戰亂呈鮮明的對照。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宋雨：過片由寫景轉為寫人，選擇的也是一個特殊的場景，以表現江南女子的美麗。“壚”是舊時酒店裏安放酒甕的土台子，這裏指賣酒處。酒壚邊賣酒的女子，麵如皎月；盛酒時露出的手腕，潔白如霜雪。這兩句對應於著上片的“春水”和“畫船”句。詞人以此四句真心讚美江南的“好”。
唐風：很多賞析文都指出，“壚邊”句暗用了《史記》中的一則典故，說西漢時富家女卓文君與蜀人司馬相如私奔，父親與她斷絕關係。兩人來到司馬相如在成都的家，窮得家徒四壁（該成語來源於此）。不得已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從成都回到卓家所在的臨邛（今四川邛崍市臨邛鎮），變賣車馬，買一酒店，文君當壚賣酒，相如和傭人洗滌酒器。
宋雨：我覺得這有些過度解讀了。南方經濟繁榮，商業活躍，壚邊買酒的女子應該常見，就像賣花女、賣茶女一樣。此處詞人不過是選擇一個典型的美好形象寫於詞中，未必聯係到卓文君，何況卓文君並不是江南女子。還有人說壚邊人指的是作者的妻子，我認為這是無稽之談。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唐風：本詞的最後兩句是一個曲筆表達，看似淺顯的口語，卻須仔細品味。“莫”字，究竟是不舍得、不應該還是不能夠呢？詞人是思鄉、想還鄉的。他要表達的是，現在還沒有老到要落葉歸根的時候，江南還可以作一個溫潤的地方暫居。
宋雨：歇拍的補充就更清楚了，如果“未老”，也就是在他流落江南的年月裏急著還鄉的話，必定（“須”）是要斷腸的。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他家鄉正彌漫著戰火，“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秦婦吟》）。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啊。清朝詞學家陳廷焯讚美韋莊詞“似直而紆（曲折），似達而鬱”，就是指這類表達方式。
唐風：這首《人人盡說江南好》是連章《菩薩蠻》五首中的第二首。我的理解，詞人是夢回江南，站在當年的立場上，借寫江南之美，抒發亂世之中五味雜陳的感慨。下麵這首，是最後的一篇，作者或帶有某種總結的意味，我們來欣賞一下：
洛陽城裏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
宋雨：這時候，古稀之年的詞人想起了洛陽城裏旖旎的春光，想起了在那裏寫下“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陽城外花如雪。”（《秦婦吟》）。如今，唐朝已經滅亡（或即將滅亡），作者來到蜀中，他這回真的要“他鄉老”了。詞人是長安人，卻自稱“洛陽才子”，合理嗎？
唐風：合理啊。且不說這類借代在詩詞中常見，洛陽是唐朝的東都，而且詞人曾經寓居在那裏。對於“才子”二字，有人解釋為詞人自認為是“老而無成的才子……心中的鬱結可想而知”。我認為這樣的理解是不對的。韋莊大氣晚成，入蜀後深得前蜀皇帝王建的信賴，而且成了當時的文壇領袖。他的官銜也節節高升，當時或許已經拜相。這時候，自稱“才子”應該是貼切的。
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
宋雨：“魏王堤”是魏王池的堤壩。魏王池是當年洛水溢成的一個小湖，為洛陽的名勝。唐太宗貞觀年間賜給他的第四子魏王李泰為苑囿，故名魏王池。這句好像是寫風景，但馬上就說“此時心轉迷”，你認為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唐風：我想他是借回憶而抒情，而且感情複雜。“柳暗”暗示已到暮春，柳蔭已經濃了，春花已經謝盡。這或讓詞人聯想到自己的人生離謝幕已經不遠了，而故鄉幾乎是肯定回不去了。這種淒涼而又恍惚的感覺，是難以言狀的。
桃花春水綠，水上鴛鴦浴。
宋雨：過片這兩句，好像是愛情意向，鴛鴦似乎更是如此。然而在詩詞中，有時候看似與愛情有關，其實可能不是。常有作者將男女之情作為一種表象，其實質可能是表現自己內在的感情，也可能是表現友情，還有可能是暗指君臣關係。你覺得詞人在這裏是指什麽呢?
唐風：嗯，這確實有點兒難解。但我認為至少不關愛情。上片的“心轉迷”已經將洛陽的過去與西蜀的今天聯係在一起了，下片都是反映他當時的感觸。客居他鄉、身居高位他，也許恍然之間覺得蜀地的春天如同世外桃源般美好吧。杜甫當年在成都，也留下了諸如“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泥融飛燕子，沙暖臥鴛鴦”這些謳歌春天的詩行。
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宋雨：末兩句，情緒再度轉低。我們過去解釋過，古詩詞中的“恨”，大多數情況下不宜解釋成“痛恨”，而是巨大的遺憾。詞人麵對餘暉，心中凝結的遺恨是什麽呢？是“憶君君不知。”有將其解釋成“想到了遠方的愛人”，我認為這完全是不了解背景的望文生義。
唐風：近代學者俞陛雲解釋道：“此《菩薩蠻》詞，致其鄉國之思。洛地風景，為唐初以來都城勝處，魏堤柳色，回首依依。結句言‘憶君君不知’者，言君門萬裏，不知羈臣戀主之憂也。”（《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這個解釋是相當精準的。暮年的詞人是思念那永遠不可能知道他心思的“君”— 隨風而逝的大唐王朝和它的君王。
宋雨：韋莊的這兩首《菩薩蠻》，單從表麵意思來讀，我們可以感受到它是優美的作品。但隻有結合詞人的生平和創作背景，才能讀懂背後的含義和情感。王國維在他的《人間詞話》中說：“詞之為體，要眇宜修（容貌姣好又修飾得體），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韋莊這位早期的詞作大家，是深得此要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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