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間】第285期
印加帝國是如何崩潰的
蔡建文 799
【編者按】15世紀至16世紀時，位於南美洲的印加帝國開創了本土文明，在政治、宗教、軍事、農牧業、製造業、天文、曆法、藝術以及建築等領域都有獨特的建樹。那麽，這個人口千萬的帝國，後來是如何迅速走向崩潰的？讓我們一起隨著799蔡建文校友的腳步，去認識這個古老而神秘的帝國。
十多年前我有幸和享譽港、澳、台的國學大師陳耀南教授相交過一段時間，他有關文化、曆史和地理的教導使我受益終身。他認為對文、史、地三科的學習和探索是不能分開的，要了解文化、曆史就必須要了解其地理環境。我在2025年初的秘魯之行中對印加帝國文化探索之旅再一次印證了這個觀點。
南美大陸西部有一條貫穿南北的安第斯 (Andes) 山脈，其長度約七千公裏、寬度從二百至七百公裏不等，平均高度為四千米，最高峰達六千八百米。下圖棕色的長帶是此山脈，深綠色那一大片是亞馬遜森林（此圖來自網絡）。連綿的高山阻擋住了東西向的季候風、並把雨水、冰雪都留在了高山上，使得山區上農作物生長茂盛，居民們能以農耕維生，而亞馬遜森林地區的原住民就多靠狩獵和采集。至於西部海岸邊那條狹窄地帶就因為幹旱而不適合早期人類居住。
建立印加帝國的這個部落發源於秘魯高原的Cusco地區，這個地區有較廣闊的高山平原和湖泊（如下圖），有豐富的礦床以及成熟的冶煉技術，使其有更多的人口，與相比周邊部落更先進的文化，最具擴張的資源和能力。
印加的征服大業於1438年在強悍的Pachakuteq （帕查庫特克）皇帝帶領下開始。他先是派使者向目標部落的首領獻上禮物，曉以厲害並要求臣服。同意就獻上美女和親，同時要對方派部落繼承人到印加帝國作人質並派壯丁為征服大軍提供勞役；不同意就馬上以武力相向。那些分隔的部落無論如何強悍都無能力與其抗衡，不服從的結果往往是整個部落的男丁被屠盡。以這種恩威並施的方式，帕查庫特克和他的子孫用不到一百年時間就征服了大片現今屬於秘魯、阿根廷、玻利維亞、智利、哥倫比亞和厄瓜多爾的安第斯山脈地區，建立起一個中央集權的龐大帝國，統治人口超過一千萬。
上圖是著名的馬丘比丘（Machu Picchu) 古城，此城由帕查庫特克皇帝興建，位於秘魯的高原和亞馬遜森林交界處，是當年皇家的一個重要僧侶學校和祭祀場所。這裏的居民隻有皇家成員、僕人、衛隊、祭司和僧侶學校中的少女。
印加人崇拜眾多神靈，其中最重要的是太陽神、創世神和生育之神，當然皇帝也被奉為神。祭司會根據日月運行的規律計算曆法，每年的冬至日會舉行盛大的祭祀儀式。僧侶學校中的少女除了在祭祀儀式中服侍外，還會被挑選到其他部落和親，擔任宗教、文化輸出的角色。印加帝國也采用人祭，每年都會在她們之中挑選一位去祭祀山神。被選中的少女和家人會覺得是一種榮幸，假如是平民出生的家人會被晉升為貴族。
此城全由岩石製成，印加皇帝把浩大的工程分攤給各個被征服的部落，讓他們出壯丁。作為對帝國交稅的一部分。因此，看得出城內不同地方的工藝和質量參差不齊。
上圖是在Pisac 看到的梯田。印加帝國要被征服的部落村民用石塊、沙和土建造這些梯田，以生產更多糧食。每年由政府規定種什麽和上交多少，是人類早期的中央計劃經濟模型。
印加帝國沒有文字，採用的是結繩記事。可惜這種方式目前已失傳，大量的結繩也被後來的西班牙人銷毀。印加帝國也沒有馬匹，為改善信息交流，帝國在各處建立了山道和驛站，並由善跑山路的Chaski 族人負責訊息傳遞。靠這種方式，印加皇帝把權力控製伸展到被征服地區的每個角落。
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西班牙人就開始了對美洲的征服。1532年，Atawallpa 在內戰中勝出，推翻了他同父異母兄弟Waska 的統治，成為了印加皇帝。1533年，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帶領一百多人、五十匹馬，在內戰失敗一方的帶路下展開了對南美高原的征服。在Cusco 一戰就把Atawallpa 擒獲，然後就有了那個用兩房屋黃金換人質的故事。收到黃金後皮薩羅並沒有遵守諾言，而是以宗教理由把Atawallpa 處死。作為神的皇帝死後，印加帝國就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盡管還有零星抵抗持續到1572年。
麵對著這個有豐富礦藏和大量奴隸般馴服勞動力的黃金帝國，西班牙人沿用了印加皇帝那一套簡單粗暴的統治方式去管理這個龐大帝國。大量黃金白銀的開采，使得西班牙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富裕、最強盛的國家。西班牙人帶來最大的改變是拆掉了當時所有的印加神廟，在這些廟的地基上興建了金碧輝煌的教堂，並強迫土著居民轉信天主教。同時教堂中也放入了一些當地文化元素，以使居民更容易接受，如下麵這幅《最後的晚餐》畫作。此畫來自於1554年建成的Cusco 城市大教堂，畫中的餐桌上放了一份傳統土著居民美食Guinea Pig （?鼠），顯得不倫不類。
在西班牙人管治的頭一百年，高山居民因為天花的傳播和煩重的勞役，人口就急劇減少了80%。隨著金礦、銀礦開采量的減少，西班牙很快就為這種靠掠奪而增加財富的經營方式付出了代價。強國地位很快就被因資本主義萌芽而使得製度更完善的荷蘭人和英國人所代替，到十九世紀西班牙更是失去所有海外殖民地。
龐大的印加帝國能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這個現象值得人們深思。在20世紀前，叢林社會中靠武力征服周邊的部落、國家並掠奪財富，似乎是一種常態。但大部份這種征服因為沒能建立起一個共同體概念從而缺乏凝聚力。當征服者的實力減弱，或碰到更強大的對手時，其所征服的疆域很快就會土崩瓦解。強盛如亞曆山大大帝、蒙古帝國，都沒能逃脫這種命運。
建立這種共同體概念最有效的兩種方式，一是宗教信仰，二是血緣關係。古埃及法老就是靠協調埃及各部落、各種族的宗教信仰，從而維持了近三千年的統一繁榮。各種膚色的猶太人被滅國、被屠殺兩千年後，還能倚靠其信仰而重新立國，是另一極端的例子。
靠血緣關係而建立共同體的例子就非中華帝國莫屬。炎黃子孫、同文同種這些都是我們從小非常熟悉的概念。兩千年來朝代的更替都是家事，但被蒙古人、滿州人征服百年後，還是要驅除韃擄、恢複中華。當清帝和平退位、為中國留下大片疆域和五族共和後，曆史書中對如何接上同文同種這條線麵臨巨大的挑戰。保皇黨梁啟超曾提出用儒家思想建立“華教”這個概念，來維持大中華這個共同體。但儒家思想本身就不在宗教信仰範疇內，這種想法也隻是曇花一現。兩千年來，靠血緣關係建立的共同體為中華民族維持了超強的凝聚力，而近代那些以民族主義起家的國家就遠沒有這種內在力。但這種觀念的缺點也很明顯，非常排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我們從小所熟悉的概念。
印加帝國在統一近百年後還沒能建立起一個深入人心的共同信仰，也沒能創造出一個同宗同源的神話，反而把皇帝立為神，靠權威讓人去敬拜。因此，當年皮薩羅帶著區區一百多人就能把皇帝擒獲並殺死，各部落紛紛倒向更強者，使得印加帝國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這樣的現象就可以理解了。
編輯：許讚華，黃劍輝
排版：俞霄
校對：滕春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