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裏的答案(一九五)

dontworry (2026-01-22 17:08:37) 評論 (3)
195 不是老外,是老內

    Pieter來中國的日子終於到了。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在MSN上刷屏式地轟炸我:中國有花生醬賣嗎?我每天吃麵包都需要花生醬的。” “我媽給我買了十瓶草莓醬帶著……” “我買了些法棍帶著,法棍保質期比較長。

    我每天都被他問得不勝其煩:餓不死你,麵包花生醬果醬都有,你來這裏不會有空吃那些東西的,好吃的多了去了。帶夠錢就行,其他都多餘。

    接機那天,我早早地等在機場的到達出口。電子屏顯示航班已經落地一個小時了,同一航班的旅客都走得七七八八了,卻始終不見Pieter。我開始有點著急,正打算給張鵬打電話讓他幫忙查查海關那邊的情況,突然在人群中瞥見一道醒目的風景線

    Pieter推著行李車,像隻誤入雞群的丹頂鶴,搖搖晃晃的朝出口走來。他推著行李車,東張西望、邊走邊摸,神情像個第一次進遊樂園的小孩。到了申報檢查區域時,別的旅客都紛紛低頭繞道,生怕被抽查。他倒好,不僅不躲,反而滿臉好奇地湊上去,操著蹩腳的中文跟工作人員搭話:泥嚎!這個申報在哪裏?

    我眼睜睜看著他被請進了檢查區,又好氣又好笑的想:Pieter啊,你有啥可申報的呀,花生醬還是草莓醬呢?果然在申報區一通折騰沒有任何可申報物,不僅耽擱了很長時間,而且還行李被翻得亂七八糟,難以還原。不明所以的Pieter卻還樂嗬嗬地衝工作人員豎起大拇指。

    我好不容易把Pieter 從人群裏拽出來,接過他的行李車,他還流連忘返的回頭看,一邊說:剛才檢查行李的那個姑娘一直衝我笑呢,是不是覺得我長得很帥?

    “是啊是啊,你長得像大衛,要不要寫張字條貼在臉上。我哭笑不得的說,人家是文明服務,不是隻對你笑的,對每個人都笑的。再說,不衝你笑,難道要罵你一頓你關起來嗎?

    “沒有吧,我覺得她隻對我笑了。” Pieter堅持不懈的辯解,而且我覺得她長得挺像你的。

    “哪裏像啦,你們老外不會分辨亞洲人的臉,看所有中國姑娘都長一個樣。

    “不要總是說你們老外,他們是老外,我不是。” Pieter不滿的指指旁邊幾個講英語的外國人說,我中文很好的,我講中文,所以不是老外,是老內。是不是我說人家姑娘像你,你不高興啦。是我不對,我道歉,我們的笑嘻嘻獨一無二,最漂亮。

    “看你的樣子,坐飛機沒有害怕?魂還在?我白了一眼奚落他說。

    Pieter驕傲的拍拍胸脯:我現在可以回家吹牛了,我是家裏第一個坐飛機的人。

    “你會有很多個第一的,等著瞧!我有種預感Pieter在中國會如魚得水,混得風生水起的。

    Pieter接到家後,他一進門就看見張阿姨,眼睛一亮,張口就熱情地喊了一句:中國媽媽,您好!

    張阿姨頓時一愣,手裏的抹布都停在了半空。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不是我媽媽,是我們家的保姆張阿姨。

    Pieter像是被人扔了一記橡皮球,表情瞬間震驚,嘴巴張得幾乎可以塞進一個蘋果:天哪,笑嘻嘻,我從來不知道你家是貴族!門口有衛兵,屋裏還有仆人!

    “別瞎說什麽貴族仆人的。我白了他一眼,在中國,有保姆或者鍾點工幫忙打理家務很普遍,不是什麽有錢人的專屬。

    “哇,那中國人都這麽有錢嗎?他一臉真誠地問。

    “不是中國人都有錢,是這邊人工相對便宜一些。你要是以後常住中國,也可以請個鍾點工。

    Pieter眼睛都亮了,心生向往的不住點頭。

    這時,媽媽聞聲從樓上走下來:這位就是Pieter吧?

    爸媽原本準備提前返回京州工作,但為了招待Pieter,媽媽特意推遲了幾天行程,讓爸爸一個人先回去了。

    Pieter這次學乖了,湊近我,小聲問:這是你媽媽了吧?

    我點點頭,壓低聲音提醒他:不準叫中國媽媽,要叫阿姨。也別叫我笑嘻嘻,叫我林溪。

    “為什麽?

    “別問為那麽多,總之不能叫就是不能叫!

    結果他一開口,還是差點讓我原地昏倒:中國媽媽阿姨,您好!我一口氣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媽媽和張阿姨也被他憨憨的稱呼逗樂了。

    “哈哈,不用那麽複雜,叫我阿姨就行。媽媽一邊笑一邊走下來,歡迎來我們家做客,一直聽小溪說你在荷蘭照顧她,真是謝謝你了。我們也一直想找機會當麵謝謝你,可惜上次在荷蘭沒能見到你,今天終於見上了。

    “我早就想來拜見你們了,是笑……林溪不讓我來,她說隻有她對象才能見她父母,我不是她對象,就不可以。

    我當時跟爸媽打馬虎眼的借口是Pieter太忙,現在被他當場戳穿,瞬間漲紅了臉。不過還好Pieter至少把我的稱呼改過來了,不會惹媽媽多心我們的關係。

    “小夥子,中文講得還挺不錯嘛。媽媽笑著說,隻要是朋友都可以來家裏做客,一樣歡迎。

    Pieter用上了對象這個頗有年代感的詞,一下子讓媽媽覺得他中文說得相當地道。其實真相是這樣的:在荷蘭語裏,朋友這個詞帶有性別後綴,要麽是男朋友,要麽是女朋友,根本沒有朋友這樣中性的說法。而Pieter在轉成中文的時候,總是搞不清男性朋友男朋友之間的區別,動不動就在朋友前麵加個字。我擔心他無意間給我製造不必要的誤會,早就下令禁止他在我麵前使用(男)朋友這類說法了。

    “你瞧,阿姨都說朋友隨時可以來,你之前幹嘛攔著不讓我見?” Pieter用胳膊肘輕輕搗我,故作委屈地改用荷蘭語嘟囔,說不定早點見了家長,我現在已經是正牌對象了呢。

    他總是這樣,時不時把當初追求未果的事翻出來調侃,半真半假地掛在嘴邊。我通常都充耳不聞,一笑而過,可今天這句話卻像一根細小的刺,冷不防紮進心裏。如果當初早點帶譚天和我父母見麵,如果我們真的完成了那個煮飯的約定,是不是後來的離別就不會那麽輕易?有些感情或許需要借著父母親友,柴米油鹽各種紮根下來,才不至於在風一吹時就散了?

    Pieter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麽,但我耳邊隻剩下如冰箱運作般的嗡鳴。窗外的香樟樹影婆娑,仿佛看見那個夏日的清晨,譚天坐在樹上,朝我的窗戶扔石子。

    “喂!” Pieter突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想什麽呐?阿姨問我在銀行做什麽業務,你來幫我解釋一下。

    我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將眼神從香樟樹上收回來,嬉笑的遮掩到:不是說自己是中國通嘛,怎麽又想起我這翻譯來了。

    我跟媽媽介紹了Pieter的工作大概,回到日常用語上Pieter又能自己接上話茬了,口若懸河聊得很是起勁。

    趁著他們聊天的功夫,我又出神的將注意力放到那扇窗戶上,想了良久,我走過去把窗戶關上。

    “小溪,你為什麽關窗戶?朝東的窗戶正好有穿堂風,涼快呀。張阿姨奇怪的問。

    “……” 我支吾的想了個理由,我怕Pieter不適應這裏的夏天,荷蘭從來沒有這麽熱的天,想開空調。

    豈知Pieter來了中國才幾個小時,已經學會中國的客套話:沒問題,我覺得挺好的,涼風習習,還有花香,不用開空調。就開著窗好了,我客隨主便。

    無奈之下,我隻好又打開了窗戶。初夏的風裹挾著香樟樹特有的清香湧入房間,那氣息清冽中帶著一絲甜膩,一同撲麵而來的還有那個少年明媚如陽光的笑容,就像此刻穿過葉隙的陽光碎片,明亮得晃眼。

    回來後,記憶變得無孔不入,每一個角落,每一寸陽光都會讓我想起往事。路過門口的警衛,會恍惚看到譚天藏在他身後準備出來嚇我一跳;打開鞋櫃,裏麵的兔子拖鞋咧著三瓣嘴在衝我笑;就連此刻窗外飄來的香樟味道,也混合著那年軍裝上他身體的氣息。

    蟬鳴突然喧囂起來。我望著樹影間閃爍的光斑,忽然覺得記憶力太好有時是件殘忍的事,以為痛徹心扉的離別時已經斬斷的過往,會在某個尋常的午後猝不及防的偷襲,隨便推開一扇窗,發現連風裏都帶著影子,落葉裏都藏著回憶。

    在我遐想的當口,Pieter正大膽無畏卻又張冠李戴的展現他的中文。

    “阿姨,您是掉下去的大雁,笑嘻嘻是躲到水裏不肯出來的魚,都是遺傳了你的優良基因。

    我心想:Pieter老人家,您不知道,落下去的大雁和沉下去的魚都是覺得自己不夠美,好閥?

    他看到書房牆上的字畫,念到:人幹……雲和月…… 三十……還回頭看著我得意的說:你看我認得不少字呢。隻是這個人幹,是什麽意思?我很想告訴他隔壁嶽墳裏的人要被他氣得爬起來揍他了。

    走過後院小池塘看見裏麵的金魚,說:哎呀,金魚滿塘,金魚滿塘,笑嘻……林溪,你們家裏很富貴呢。這好像還真挑不出毛病來,對於四個聲調混著念的老外,和金玉滿堂一點區別都沒有。

    ……

    一會兒我媽被笑得嗆了水,一會兒張阿姨笑到抹眼淚。一旁的我,一邊給他們翻譯,一邊輪番救火,自己也時不時笑得直不起腰來。

    我悄悄對媽媽和張阿姨說:以後他一張嘴,咱就得放下杯子,嘴裏不能含東西,防止笑噴或者噎著。

    她倆連連點頭,忍笑應道:有道理,有道理,下次得提前備好紙巾!

    Pieter在,歡聲笑語不斷,那些無處不在的回憶至少如北方的冷空氣遇上了秦嶺,被抵擋住一半。

    Pieter去中國分公司報道還有四五天時間,把他安頓在了家裏客房住下。除了在家時張阿姨每天變著花樣的給他做好吃的,還帶他去大街小巷嚐了正宗的本幫菜。Pieter在吃上麵比他坐飛機更有冒險精神,則來著不拒,連老外普遍發怵的雞爪、皮蛋,臭豆腐他都一一嚐了個遍,還直誇比太湖居的更好吃。

    除了吃,我還帶他跑遍了各大景點打卡。Pieter徜徉在湖光山色之間,流連忘返,總愛感歎:你家鄉這麽美麗,這麽熱鬧,你當初為什麽非要跑去荷蘭?那兒風大又冷,牛比人多。

    記得第一次見麵時,他就問過這個問題,我當時撒謊說是為了看鬱金香。如今他又提起,我一時語塞。當初逃離的初衷或許不該繼續成為理由。何況回去的路早已迷失,那就順著現在的方向,繼續走下去吧。

    我想了想,笑著回答:為了給自己打開一扇窗。

    大一暑假開始學習德語和編程時,我曾感悟到掌握一門新的計算機語言或人類語言,仿佛是在自己封閉的房間裏新開了一扇窗,照亮以前從未見過的風景。我想人生的每一個選擇也是這樣,一個選擇開啟一條道路,一條道路造就一種人生,風景各不相同。我離開了微風細雨的江南,去到海風呼嘯的北歐,有得有失。但無論這是不是最正確的決定,至少它讓我看見了不一樣的天空,吹過不一樣的風,也為自己的人生增添了一筆獨特的色彩。

    Pieter去上班前一天,我倆都玩得有些累了,本想在家休息,可是他突然說:林溪,我還沒有去過你的學校呢。鯡魚跟你一個學校的,聽他說你們學校可漂亮了,帶我去看看吧。

    我想也不想的拒絕了:我這幾天玩累了,而且氣象預報說明天下雨。

    “不用逛很久,他雙手合十作祈求狀,就去你讀過書的地方轉一轉,一小時,就一小時!見我不為所動,他又開始耍賴,拜托拜托,我後天就要上班去了,你明天再陪我玩一下嘛。

    “我們學校很大的,一小時根本不夠。我繼續找著借口,聲音卻不自覺地弱了下去

    這時一旁媽媽插話到:要不讓李叔叔開車帶你們去,校園裏開一圈。Pieter難得來,他要去你就陪他一下吧。

    Pieter一聽到有我媽給他撐腰,得意地衝我挑眉:阿姨都發話了,你沒理由拒絕了吧?

    我無奈的點頭答應。心裏湧動著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抵觸又隱約的期待,既害怕物是人非會勾起太多感傷,又忍不住想去故地重遊撿拾零星的回憶,在小竹林,鋼琴房,圖書館前的噴泉旁……

    “那就這麽說定了!” Pieter興奮地擊掌,完全沒注意到我瞬間的失神,我要去看看是什麽樣的學校,能培養出你這麽厲害的學霸!

    而我的腦海裏出現的是校園裏那棵開花的樹。我經過,又走開了,在風吹落花滿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