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毒舌的毛姆，對不少文學巨匠都曾出口刻薄。他曾評價托馬斯.哈代的作品:”總給人一種他是用禿筆頭的鉛筆寫作的印象；＂也曾調侃過托爾斯泰的形象，卻唯獨很少談及福樓拜的負麵八卦，算是難得的＂口下留情＂。也許是因為福樓拜終生未婚、疾病纏身，私生活實在乏善可陳；又或許，除了《情感教育》不太合毛姆的心意之外, 也確實沒什麽可供嘲諷的。
毛姆習慣以第一人稱＂我＂來講故事，這種敘述方式既增強了真實感，也為描寫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他並非天賦異稟的天才型作家～如伍爾夫和馬爾克斯，但他擁有極為敏銳的洞察力、清醒而聰明的頭腦，並且在閱讀與寫作上異常勤奮。他的文字簡潔、克製，卻常常能在寥寥數語間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在這一點上，張愛玲與毛姆頗為相似。也難怪張愛玲對毛姆推崇備至，她多次談到自己喜歡毛姆的作品，寫作上也曾有意模仿。我常覺得，毛姆的成功給予了許多普通寫作者以希望——原來，書寫凡俗人生，也可以被如此廣泛地喜愛，並流傳後世。
毛姆的小說以情節取勝，往往暗藏懸念，語言時而幽默，時而辛辣諷刺，讓人一開始閱讀便難以放下。他的描寫細致而富有畫麵感。《刀鋒》中，他對女主人公依沙貝拉的初次出場時那一點點＂不夠美＂，與十年後再見時她的＂靚麗與優雅＂，形成鮮明對照，描寫精準而傳神；而那段朋友教他在古玩店＂殺價＂的橋段，更是妙趣橫生。
《尋歡作樂》中，對巴頓·特拉福德夫人（類似當今作家的經紀人）的描寫尤為精彩，令人拍案叫絕：“巴頓夫人會給你留下一種奇怪的印象：她身體裏好像沒有骨頭似的……，你覺得隻要你去掐一下她的小腿，你的手指頭就會碰在一起了；當你握著她的手時，就像是握著一塊沒有刺的魚片；她坐下來時，像一個填滿了天鵝羽絨的價錢不菲的坐墊……；她的整個人都透著柔和～嗓音、笑容、笑聲，淺藍色的小眼睛如同花朵般溫柔，舉止柔和得像是夏天的雨。”
這種描寫，既誇張又精準，是毛姆式幽默的典範。
弗吉尼亞.伍爾夫曾評價毛姆：”他真誠地尋找恰切的詞匯，描繪他真誠喜愛的美……。＂然而，毛姆晚年對＂美＂的理解變得頗為古怪。他認為，美是一條死胡同，是一座一旦到達其山頂就再也通不到任何地方去的陡峰。不完美才是美。他甚至說＂美是有點兒令人生厭的東西”。
對此，我是持保留意見的。忍不住想反問一句：＂毛姆先生，當您讚美蘇. 瓊斯（他的女神）的美時, 是否也認為那是一種令人厭倦的美呢？”, 多少有點＂雙標＂哈。
＂二流作家＂的自覺與局限
老實說，毛姆的故事雖然很好看，但在挖掘思想深度以及文學高度上，與一流大師相比，仍存在差距。他自己也坦言，隻是一個二流作家。《人生的枷鎖》中對童年的描寫，與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頗為相似, 但若有誰兩部小說都讀過，不難發現在文學水平上，狄更斯技高一籌。《大衛.科波菲爾》的故事融入了宏大的時代背景，而《人生的枷鎖》》則更局限於講個人的經曆，時代感略顯模糊。前者是有氣勢的文學巨著, 後者則是一部極其動人的個人成長故事。毛姆也佩服狄更斯（盡管也吐槽過他），並將他的作品列入了自己的十大小說書單中。
《月亮與六便士》亦並非毫無硬傷。主人公從資深股票經紀人驟然轉變為執著的畫家，缺乏足夠的鋪墊與心理過渡，可信度略顯不足。事實上，原形畫家高更的轉變，是在經紀人幫助下經過長期業餘繪畫積累、並遭遇十九世紀八十年代股市崩盤的現實壓力下，才被迫改行去畫畫的。
毛姆雖喜歡寫作，但起初，他還是把寫作當成了掙錢的工具，以支撐他想要過的富裕生活。他是靠寫通俗小說出名的，善於迎合讀者。無論文學素養如何，人們總能找到一本自己喜歡的毛姆的小說，並如癡如醉地沉浸其中。也因此，他長期不被英國主流文學評論界認真對待，他倒並不在意。這一點上，張愛玲也與之很相似。
流行且廣受大眾歡迎，是一把雙刃劍。為此，毛姆的創作會受市場影響有其局限性，過於在乎市場和讀者的反應，也使得毛姆的作品難登文學頂端的大雅之堂。 也難怪，看看癖賭的巴爾紮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們也都是常常為還債而寫作，盡管催稿的人就站在身後，他們也都沒有為了錢而降低自己寫作的水準和藝術品味，都寫出了曠世傑作。海明威也是堅持自已的藝術水準拒絕妥協。在他的《流動的盛宴》中，有一段講海明威的朋友，就是那位寫《了不起的蓋茨比》的菲茨傑拉德，勸海明威寫完高水準的短篇作品後，改編成大眾喜歡的雜誌故事，先從雜誌賺到了錢再進一步去寫像樣的作品。這樣既可以被大眾所接受，有了經濟收入又不會降低自已創作的藝術氷準，聽得海明威瞠目，盡管他當時經濟上也很困窘，可他並不妥協，仍堅持寫一部長篇小說來支持他對文學的堅定信念。
毛姆對此是清醒的，也曾多次表示，等賺夠了錢，便為本心而寫。《尋歡作樂》和《刀鋒》就是毛姆為自己而寫的。1943年完成《刀鋒》時，他說：“寫這本書的過程很愉快，我不在乎別人覺得好壞，說自己心裏想說的話，才是關鍵。” 這才是寫作者最應堅守的初心。
毛姆自稱自己是處於二流作家的前沿，這句看似謙虛的自我評價，我認為其實也透露出他的自信和自我肯定，想想吧，如果他心中所謂的一流作家指的是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樓拜，巴爾紮克……，那二流作家也是了不得了的存在呀，畢竟在他心裏，雨果都不能在他的十大作家裏占有一席之地。我很好奇，他都把誰列入了他的二流作家隊伍中。他的這句話或許是他對自己的明貶暗褒呢，請允許我鬥膽這樣想一下……
最後，關於我喜歡的毛姆
毛姆說自己雖是二流作家，但卻是一流讀者。少年時代，在牧師叔叔家，他唯一的慰藉便是閱讀。毛姆一直是孤獨的，書籍對他來說是安慰，是寶庫，也是最可靠的避難所。自律的毛姆，十五歲起，筆耕不輟七十年，除了那些小說，他還留下了大量的讀書隨筆，其中一些後來還被美國大學當成了教材，《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是其中較為著名的一部合集。
作為一流讀者的毛姆，愛書成癡，一次在爪哇島旅行，因讀完隨身攜帶的全部書籍，感到難受、空虛和寂寞。此後，為了避免無書可讀的窘境，毛姆特地買了一個大布袋，每次遠行前，都塞滿書，直到裝不下為止。旅行中，打開書袋很費事， 他形容那些書被從袋中倒出時，就象一條河一樣潑在地上。我的一位書友打趣說～毛姆乘船和騎驢在遠東偏僻的地方遊曆卻安然無恙，多虧了他隨身攜帶著書這個＂避難所＂，這個比喻真是妙極！
這裏毛姆真正想表達的是～通過閱讀，我們能隨時隨地獲得精神上的慰藉和力量，擴展視野，提升認知，構建一個內心安寧、不受外界幹擾的庇護所，享受知識和思考的樂趣，在人生的各種困境中找到出路。
毛姆有很強的文學藝術修養，懂得欣賞各種形式的藝術作品比如繪畫，他非常喜歡後印像派的高更，所以寫了《月亮與六便士》。愛讀書的他，對文學也有著自已獨到的見解。在《尋歡作樂》一書中，他說文學的最高形式是詩歌。詩歌是文學的終極目標，是人類最為崇高的思維活動，是最高境界的美。當詩人到來時，散文作家隻能靠邊站；詩人使我們（作家）中的佼佼者都相形見絀。這個說法我很讚同，讀濟慈，葉芝、雪萊，泰戈爾，還有北島，海子和顧成，那是心靈的慰籍和靈魂的淨化。
或許正因小說讀多了，我反而更偏愛毛姆的非虛構作品。《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中，他給出了一些有關閱讀的意義和怎樣讀書的建議。他說～閱讀是一種享受，讓你的人生更加充實。他強調＂快樂地閱讀＂，與林語堂的觀點不謀而合。他鼓勵同時閱讀多本書，允許跳躍式閱讀。當然，跳讀需要有豐富的閱讀經驗，想在跳讀的同時又不降低閱讀質量，並不是件容易事。跳讀這一點，我至今仍未完全做到。
毛姆在《世界十大小說家及其代表作》一書中將以下書籍列為世界十大文學名著：
《戰爭與和平》(托爾斯泰, 1865年到1869年)
《高老頭》 (巴爾紮克 1835年)
《湯姆·瓊斯》(亨利·菲爾丁, 1749年)
《傲慢與偏見》(珍·奧斯汀, 1813年)
《紅與黑》(斯湯達爾, 1830年)
《呼嘯山莊》(艾米莉·勃朗特, 1847年)
《包法利夫人》(福樓拜, 1856年)
《大衛·科波菲爾》(查爾斯·狄更斯, 1849年至1850年)
《卡拉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1880年)
《白鯨記》(赫爾曼·梅爾維爾, 1851年)
讓我幫他修改一下，劃掉《湯姆. 瓊斯》和《白鯨記》, 加上雨果的《悲慘世界》和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這樣一來，他的十大，我就全部讀過了！
再說說，作為劇作家的成功。
毛姆之所以是作家中為數不多的可以吃住行都是富豪級別的存在，與他創作出諸多成功的劇本分不開。曾幾何時，倫敦劇院中同時上演他的四部劇作，創下他有生之年無人打破的紀錄。他的多部小說被好萊塢拍成電影，風靡一時。《毛姆傳》中曾提到，毛姆是這麽揣摩一眾與戲劇相關人的心理的：劇院經理（如今的投資人）想要一部這樣的劇:
這得是一部喜劇, 因為觀眾想笑, 盡量要有戲劇衝突, 因為觀眾想激動, 帶一點情感戲, 因為觀眾喜歡, 還要有一個大團園的結局, 這些東西同樣重要。什麽角色對女演員最有吸引力: 一個美麗的女投機家, 有貴族頭銜, 還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以上的建議對當今想寫一部成功電視劇的編劇們，仍會有一些借鑒作用。
結尾
還記得那晚, 天下起了暴雨, 黑暗中，一道道閃電接踵而至, 宛若一片片失落的月光, 在黑與白重疊交替的夜的背景中，我讀完了毛姆的代表作《月亮與六便士》，對小說奇特的結尾印象深刻～“我（作者）的牧師叔叔說，惡魔要幹壞事時，總是要引用《聖經》上的話，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是一個先令能買十三隻大牡蠣的日子。”這一段看似與小說內容並不相關，那作者意欲何為呢？毛姆總是有一些讓人出乎意料的神來之筆，令人疑惑，也令人著迷。為了搞清楚這個梗，有好奇心的你，不妨也去讀一讀這本書，不難找出答案。
毛姆的其它短篇小說和以他的間諜經曆為背景的阿申登係列間諜故事，很適合在長途旅行中聽讀，我準備下載下來，下次回國的路上聽。
這一趟毛姆文學作品的探索之旅，至此告一段落。我喜歡毛姆的孤獨、自省、聰明有趣，最重要的是他接地氣，講平凡人想聽愛聽的人間煙火，讓人們在閱讀中看見自己。
一些與他同時代的著名作家們，如伍爾夫，黑塞，茨威格，海明威……，都過早地自我結束了生命，著實令人惋惜。晚年，活到九十一歲的毛姆應該對人生的意義有了更深的體會吧。我想說的是，紅塵滾滾，或許意義難尋，但至少～快樂地活著，才有機會談意義，不是嗎？
2023年9月22日
～ 全文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