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夜的燈亮起時，總讓人產生一種被照顧的錯覺。
光線準時、密集、無表情，像城市對自己完成的一次年度確認：係統運行正常，人流可控。至於站在燈下、走進集市的人，不過是順便被統計的背景。
這片街區的點燈極講究秩序。高樓負責反射，樹木負責承受，燈線沿著枝幹層層纏繞，像給自然補上一套製度。樹被要求發光，人被允許停留。集市因此顯得合理——仿佛隻要燈在，熱鬧就有了合法性。浪漫在這裏並非情緒，而是一項完成度很高的工程成果。
人群在燈與攤位之間流動，步伐被無形校準。情侶被照得關係穩定，影子被拉長，仿佛已經通過某種初步審核；獨行的人站得稍久，孤獨便被自動歸檔為思考，免得顯得不合時宜。燈光與集市在這一晚承擔了整理功能，把原本各自為政的情緒，統一成“看起來還可以”。
集市被安置在燈的交匯中央，像一塊被批準的熱鬧。木屋攤位排得整齊，連隨意都顯得有模板。空氣裏混合著烤香腸、熱狗、甜膩的糖味，氣味比語言更努力地完成節日翻譯。人們一手舉著熱狗，一手拿著紙杯，咬得認真，表情卻克製，仿佛不是在享用，而是在完成一次必要的體驗。
鈴鐺掛得很低，卻很少響；攤主笑得標準，卻並不急於攀談。人們排隊、付款、離開，動作流暢而節製，仿佛連熱鬧也需要講效率。聖誕集市在這裏不是發生的，而是被維持的。
那輛車每年準時停在集市中央，是真車，卻比任何道具都更像道具。禮盒堆在車上，堆得過於標準，像一張幸福的說明圖——不供使用，隻供理解。人們靠近拍照，繞行離開，距離精準，動作熟練。沒人想發動它，因為大家都清楚：它不通向任何地方，隻負責說明“節日已到位”。
站在這樣的燈與集市之間，最冷的並不是天氣，而是位置感。你沒有被排斥，也沒有被需要；不顯突兀，卻始終多餘。你吃著熱狗，看著燈，參與得很完整，卻始終站在節日的注釋欄裏。燈照著你，集市包圍著你，卻都不打算回應你。
最近幾年下來，聖誕夜在這裏變得異常穩定。燈年年亮，集市年年開，人年年來，連吐槽都形成慣性，卻依舊準時到場。不是因為期待，而是因為這套布置過於成熟，成熟到已經替人省去了拒絕的必要。
聖誕夜一過，燈就停了。
停得極其幹淨，沒有緩衝，也不留餘溫。前一晚還被反複確認的亮，在日曆翻頁的瞬間被撤回，像從未被賦予過意義。集市消失得更快，木屋被拆走，攤位收空，氣味散盡，連地麵都被清理得不留證據。城市恢複本職工作，照明回到必要範圍，街道重新顯得高效而冷靜，昨夜被允許停留的地方，此刻不再鼓勵駐足。
這時再回想聖誕夜的燈，反而顯得多餘。它照亮過你，也照亮過所有人，卻隻亮到規定時間。節日並未結束什麽，它隻是準時停止。留下來的不是餘溫，而是一條清楚的界線——提醒你：你參與過，但不必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