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Mar-a-Lago總統會見:究竟談出了什麽?

遠遠的霧 (2025-12-31 05:02:12) 評論 (6)

上個周末,特朗普在他的Mar-a-Lago莊園會見了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會談的具體成果並未明確公布,外界聽到的依舊是老調重彈,比如“已經取得了百分之多少的進展”、“接近目標”等。這類表述在過去幾次有關烏克蘭問題的會談中反複出現,卻始終未能轉化為真正的和平。但可以看出,特朗普很重視這次會見。在與澤連斯基會見前,先與普京通話兩個小時。會見之後又與普京通了話。

最近在外交方麵,特朗普還是顯得很忙活,還惦記著諾貝爾和平獎,對結束世界各地的熱點衝突始終保持興趣,盡管其中充滿諷刺意味。比如,在麵對無還手之力的弱小國家時,他對動用武力轟炸和傷亡從不遲疑。但在涉及大國時,卻明顯更為謹慎。原因很簡單,大國關係無法僅靠炮彈解決,全麵衝突最終也會反噬美國自身。

圍繞這次會談及其意義,我最近看了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教授的相關分析視頻,很受啟發。他的解讀與主流媒體明顯不同,也更具結構性的解釋力。這裏我想結合他的觀點,梳理一下特朗普與澤連斯基在Mar-a-Lago的這次會麵,以及其背後正在發生的全球權力格局變化。

在討論之前,有必要簡要交代米爾斯海默的學術背景。作為芝加哥大學著名的政治學教授,他是國際關係理論中“進攻性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該理論認為,國際體係本質上處於無政府狀態,大國在缺乏可靠安全保障的環境中,必然通過不斷擴張權力來確保自身生存。在米爾斯海默看來,大國政治從來不是道德道德,而是冷酷而赤裸的權力對抗。

多年來,他持續批評美國在冷戰後推動的北約東擴政策,認為這是美國外交史上最嚴重的戰略失誤之一。所謂北約東擴,指的是冷戰結束後,北約持續向東擴張,吸納原蘇聯華約國家加入北約,並逐步逼近俄羅斯邊界。米爾斯海默指出,這一進程違背了北約當年有關“不向東推進一英寸”的非正式承諾,更在戰略上試圖將烏克蘭塑造成西方的前沿陣地。在他看來,這對俄羅斯而言構成了不可接受的生存威脅,其性質就如同中國在墨西哥部署導彈防禦係統,指向美國。

正是在這一政治背景下,這次美烏總統在佛羅裏達的會麵,在西方媒體中被渲染成一場“外交災難”。米爾斯海默對此表達了毫不掩飾的諷刺。他認為,許多自詡“言論自由”的主流媒體,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悖論:它們擁有充分的自由發聲空間,卻逐漸走向偏執,喪失了直麵現實的能力。西方報道的焦點集中在特朗普是否失禮、會談桌子的布置、澤連斯基的表情變化這些表層細節,卻幾乎完全回避事件本質,無視俄烏戰場局勢本身正在發生深刻變化。

在米爾斯海默看來,這種避重就輕的報道並非偶然,而是受製於強烈的西方意識形態濾鏡。媒體更願意重複符合西方政治話語的說法,而不願正視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現實:烏克蘭在長期消耗戰中處於明顯劣勢,前線承受著持續而沉重的壓力,麵臨崩潰。而西方主流報道將複雜的地緣政治衝突簡化為好萊塢式的善惡對立,卻回避了戰爭真實的破壞性後果,本身就是對新聞專業精神的一種反諷。

米爾斯海默進一步指出,對禮節與姿態的過度關注,恰恰暴露了西方外交精英的戰略短視。在他看來,這次會麵實際上向盟友釋放了一個明確信號:過去三年基於道義自信和政治口號所開出的“無限支持”承諾,正在被重新評估。他認為,正是前拜登政府拒絕在北約東擴問題上作出實質性讓步,拒絕承認俄羅斯的核心安全關切,才最終將烏克蘭推向了全麵戰爭。

與之相比,他認為,特朗普雖然行事粗糙、語言直接,卻在某種程度上戳破了拜登政策造成的幻覺。他更直觀地看到了烏克蘭正在走向失敗的現實處境:長期消耗導致國力透支,領土淪陷不斷擴大,而通過軍事手段全麵收複失地的訴求已經不太可能。

在這場大國博弈中,處境最為悲慘的無疑是烏克蘭本身。米爾斯海默反複強調,烏克蘭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受害者。在西方鼓勵與模糊承諾的推動下,這個國家走上了一條高風險、卻缺乏現實支撐的對抗道路。戰爭帶來的代價正在不斷累積:大量年輕人死於前線,數百萬人被迫流離失所,工業和基礎設施遭到係統性破壞。曾被描繪為“通往繁榮與安全”的道路,最終卻將烏克蘭推向了地緣政治夾縫中的被擠壓地帶。

即便衝突結束,烏克蘭也可能麵對一個極其艱難的重建前景:主權空間受擠,經濟基礎受損,人口結構嚴重惡化。這並非道德評判,而是冷酷現實的可預測結果。

與此同時,米爾斯海默也並未對特朗普的做法抱有幻想。他警告說,特朗普過於相信個人外交的力量,誤以為依靠與普京的直接溝通就能化解深層的結構性矛盾。如果美國試圖推動一個俄羅斯難以接受的“凍結式協議”(Standstill Agreement),衝突很可能在短暫停火後以更激烈的方式重啟。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米爾斯海默認為,這次會麵所折射的,不僅是烏克蘭問題本身,更是西方陣營內部共識的鬆動,以及單極世界格局的持續瓦解。美國在烏克蘭方向投入的巨大資源與精力,客觀上削弱了美國自身的戰略回旋空間,也在無形中加速了中俄之間的戰略靠近。這或許正是當代美國外交中最具長期影響的失誤之一。

2025.12.31 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