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缸裏的孫鳳 》100 李唐二去離嶺鎮

南瓜蘇 (2025-02-09 17:18:10) 評論 (70)

此時的江市被一層雲氣包裹,雖然才六點鍾,卻已經有些夕陽落落餘光冷,薄暮冥冥難訴歸了。

其實太陽並沒有落幕,是人沉了下去。一切皆置身事外,唯有這句話忽如其來地在孫鳳腦子裏徘徊。

齊嘯和孫讚,將孫鳳夾在中間,一起向校門外走去。

何偉早就料到了這樣的收場,卻無法改變。他曾試圖叫醒孫鳳,可她裝睡裝傻裝糊塗。也許,她心裏其實是明白結局的。

他心疼又無奈地看著孫鳳離去的背影。何琪拉住父親的手,滿眼問號。何偉的答案是傷感無力的搖頭。

李唐跟在三人身後,也上了一輛出租車。在車上,他給在外地出差的父母打電話,說高考完了,一切挺好。但先不出去旅遊了,要跟孫鳳回家解決退婚的事。李父再次告訴兒子,如果解決不了,他會親自去趟離嶺鎮。李唐心如刀絞,幾乎就要哭了出來。可他忍住了,告訴父親:好。

火車上,孫鳳依然木偶一般,不說不看也不動。齊嘯把她斜挎著的小包摘下來,拉開拉鏈,赫然見到一張火車票。他拿出來,還沒等細看,孫鳳的手已經伸了過來。齊嘯胳膊一抬,孫鳳夠不到,隻得無奈地坐下,頭轉向窗外,再次沒了魂兒。

事情終歸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麽後悔的,是殺是剮,隨便吧。她看著車窗外稀碎淩亂的世界,暗想。

這是一張今晚從江市到肥城的火車票。齊嘯怔了一怔,隨即鐵青了臉,把票塞進了褲兜裏。

孫讚不住地偷瞄齊嘯,恐懼使他呼吸不暢,冷汗層出。很明顯,孫鳳在學校裏跟別人有了私情,更明顯的是,齊嘯應該是早就知道了,否則他也不會要求自己一起來接孫鳳。

那麽,他會怎麽收拾我孫讚?不用說,退婚是板上釘釘的事。退完婚先狠揍我和孫惕一頓,然後把全家一起攆回靈水村。孫惕與自己是不是又要回去做護林員了?保不齊連護林員都不讓做了呢。

孫讚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不敢再想下去。他用粗糙的雙手用力搓了搓臉,又瞭了一眼對麵的齊嘯,見他的臉如泡在水裏的凍梨,上麵薄薄的一層冰殼。

孫讚的心慌得不成樣子,他清楚以齊嘯的脾性,哪能受得了這個窩囊氣?退婚打人都是輕的,他一定會把我全家往死裏整。

一中教學樓外的那一幕,使他在震驚之後,瞬間便被憤怒填滿了。直到此刻坐下來,他才有餘心細想,卻越想越怕,怕的渾身發涼,腿控製不住地抖了起來。天要塌了,這可怎麽辦?老天爺啊!他在心裏哀嚎。

繼孫鳳之後,他也沒了魂兒。兩年多來的小鎮生活,孫讚逐漸春意盎然起來。可卻在這四個小時的車程裏,讓他快進到了蕭索深秋,此刻的他卑微如枯枝,低賤如敗葉。

從始至終,孫鳳沒有一句話,表情木訥,目光呆滯,仿佛一個沒有生命的布娃娃。

齊嘯心裏岩漿奔騰,在隨時噴發的邊緣來回纏鬥。那張車票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點燃山火的火星子。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把那張紙片三兩下揉碎了。

在這四個小時裏,他幾乎過了一生。時而憤怒,憤怒如狂濤駭浪。時而疲憊,疲憊若槁木死灰。時而傷心欲絕,傷痛如萬箭穿心。

他想過李唐可能會卷土重來,他想過孫鳳年紀小,可能會扛不住甜言蜜語死纏爛打。他不敢去一中看,怕自己控製不了自己,怕孫鳳破罐子破摔,怕影響她高考,更怕自己無法直視現實。他曾是灰過心的,想著如果她真變心了,就遂她願吧。可這樣的念頭隻要一閃,他就感覺到一陣刺痛。而痛,又讓他灰了的心複活。這樣的反複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終於有一天,他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任何事,自己都要把她娶回家。接下來他便心無旁騖,隻安心準備婚事。一天又一天,事無巨細地都準備好了,新房的布置,嫁妝的采買,坐什麽轎子,騎什麽馬,穿什麽婚服,戴什麽帽,請什麽人,吃什麽席,他把每一個細節都準備好了,他把每一分一秒都熬過去了。

火車哢噠哢噠地前行,窗外漸漸黑了下來。最初的憤怒與傷痛緩了,淡了。他偷瞟了一眼孫鳳,忽然一陣心酸。

三年了,他把一顆熱騰騰的心摘下來,捧到她麵前,捧得手都酸了,捧得心涼了熱,熱了涼。

可他能怎麽辦?誰讓自己就是舍不下她呢。況且全鎮的人都看著呢。她是人尖子,大才女,他不舍得她被人指指點點,不舍得她父母被人指指點點。她年紀小,不管不顧,可自己得替她想啊。

火車到離嶺鎮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這是為了開發邊疆旅遊,政府新增的一趟火車。齊嘯早就打算好了,再晚,也要在當天把她帶回來。

午夜的離嶺鎮,昏黃,模糊,蕭索,孤寂。如果不是還有些許零落的如豆燈光,這就是一片荒郊野嶺,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天上一彎半月,是有人用紙剪了貼在那裏的。遠處黑乎乎的的山與樹,是某個不入流的畫家畫的。遠遠近近的房子,是簡陋的布景。就連人,也是從動畫片裏出來的,沒有細節,沒有生氣。

好假的一個舞台,粗製濫造的不像話。

孫鳳腳步虛浮,一件行李一般,被齊嘯拖拽著往前走。

齊赫的秘書提前把車停在火車站,鑰匙交給了站台裏的康嶽永。

齊嘯取了鑰匙,帶著孫讚孫鳳走到車邊,開了車門,放好行李,讓父女二人上了車,然後手扶著車門,轉頭對不遠處喊道:“上車吧,大半夜的,你沒地方去。”

沒了魂兒的孫鳳,並沒注意齊嘯在跟誰說話。

孫讚回頭向後車窗看去,發現竟然是一中跟孫鳳一起牽手出來的那個小子,對未來的恐懼瞬間轉化成了無邊的憤怒與仇恨,他開門就要下車。

齊嘯忙按住車門,“叔,別激動,我來處理。”

此刻的孫讚恨不得叫齊嘯祖宗,雖然頭發都立了起來,卻不敢違拗,便咬著後槽牙,恨恨地又坐了回去。

李唐聽到齊嘯喊他,愣怔一下,隨後大步走過來,就著敞著的車門,抬腿上了副駕座位。

一見李唐,孫鳳豁然醒過神來,顧不得擦掉噴湧而出的眼淚,立刻心驚膽戰地喊道:“你怎麽跟來了,快下車,快回家,快!”

李唐回頭看了孫鳳一眼,強裝鎮靜地安撫她,“別怕,有我呢。”

孫讚向前一探身,左拳突然砸在李唐頭上。那頭便如皮球一般向前彈去,沒等彈回來,孫讚就勢右臂一用力,勒住了李唐的脖子。

孫鳳尖叫起來,對著孫讚又拉又拽。孫讚雙目圓睜,猙獰可怖,一臉殺氣騰騰,下了死手。

齊嘯坐上駕駛位,一邊喝阻孫讚,一邊用力掰開他的胳膊。

李唐粗重地喘息著,間或劇烈地咳嗽。

孫鳳邊哭邊說:“誰讓你來的?你趕緊走吧,快下車。”

李唐捂著脖子,回頭笑著安慰她,“別哭,我沒事。”

齊嘯感覺自己的心被血淋淋地撕著,破碎著。他強忍著噴薄欲出的怒火,抖著手,打著火,一腳油門,衝進黑夜裏。

他要用力壓著衝動,不帶著這車,這些人,橫衝直撞,肆意生死。

街兩邊的人家幾乎都熄了燈,安靜得沒有一絲人氣,仿佛到了虛無世界。孫鳳想起周蕙曾說過的一句話:別說在靈水村,就是在鎮上,殺個人都沒人管。她不知道李唐會被如何對待,擔心和恐懼使得她抽泣起來,並控製不住地渾身發抖。

但很快她便強迫自己冷靜,好讓腦子轉起來,她意識到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李唐安全地送出離嶺鎮。

車開了一會兒,停了下來,是鎮派出所。

齊嘯開了車門,下來一把抓住李唐的手腕,陰測測地說道:“兄弟,先委屈你在這裏呆幾天,我辦完事就讓你走。”

孫鳳大驚失色,喊道:“齊嘯,你要幹什麽?”說完就要下車,卻被孫讚一把抓住,無法動彈。

齊嘯繃著臉,並不理會孫鳳。

李唐被齊嘯拽個趔趄,他一邊走一邊回頭安撫孫鳳,“你別擔心,我不會有事。”

孫鳳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齊嘯把李唐拉進派出所,忍不住嘶聲又哭了起來。

進了鎮派出所,齊嘯對一個粗壯結實的三十多歲穿警服的人說:“趙哥,麻煩你看管這小子兩天。”

趙哥看看李唐,問:“嘯子,啥由頭?”

“事兒不大,想偷我東西,沒偷著。先晾著,別動手,我辦完事回頭來問,呆個兩天就行。”齊嘯說完,轉身離開。

李唐想跟出去,卻被另一個警察拉住,“去哪兒?讓你走了嗎?”說完一使眼色,和趙哥一起把李唐帶到一個房間,推了進去,厲聲警告他,“老老實實呆兩天,然後就讓你走,別沒事找事。”

齊嘯回到車上,沒有說話。他需要花些時間把破碎的心收拾收拾,縫補縫補。

孫鳳卻不給他時間,憤怒地質問他:“你為什麽把他送到派出所?你什麽意思?”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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