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和嚴歌苓已從認識到鬧翻,她出爾反爾,從曾經答應協助我的人權宣傳活動、公共性的文化藝術事業,到無理由的拒絕履行諾言(據說是聽信與我有矛盾者的讒言等原因)。
嚴歌苓缺乏誠信,道德低下,良知殘缺。起碼是對不起我。但我不以人廢言,她寫的《陸犯焉識》還不錯。我和她鬧翻之前寫了這部書書評的三分之二,內容很長。連載於此,也是希望更多人了解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
繼續接續評論之前的內容:
勞改犯們是殘暴年代的活紀錄、見證人、記憶證明的載體
這兩個死於勞改隊的、出身頗為不同的犯人,其實其經曆和入獄,卻是緣起同一件事--“上山下鄉”運動。即文革初期的暴風驟雨後,數百萬計的城市男女青年,被半強製半誘騙的動員前往農村,在那“廣闊的田野上”去“大有作為”。
這場運動,催生了無數悲劇。知青雖然幹了一些農活,但知識基本無用武之地,反而要和農民爭搶本就不多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而且,知青和農民,並不平等。知青打傷農民,輕者幾天禁閉,打死人判幾年刑;農民要打傷知青,就直接判刑;農民打死知青,無論起因都要償命。當然,農村的幹部,是又一等級。而知青中沒有背景和依靠的女知青,現實裏也又是一個特殊的“等級”和“待遇”。
許多男知青痛恨於從城市到鄉村的落差、學業的荒廢、前途的無望,整日打架、鬼混、在農村女孩身上“留情”。而女知青,往往被男知青、村幹部“欺負”,一些女知青被強奸甚至生子。嚴歌苓女士另一篇佳作《天浴》,就是專門講述女知青受難史實的小說。
到了後來文革結束,有門路的知青迅速返城,沒門路的要苦熬,或者想辦法獲得批準。男知青往往靠自殘,女知青靠獻身。即便如此,還有一些一輩子都離不開農村了。一些女知青和農民生了孩子,也就讓她一生釘在農村(雖然母親是有權離開的,也確實有些放棄照顧孩子離開了。但母愛讓許多女性放棄回城、放棄大好前程);還有一些不是不想離開,而是早已長眠,即便“離開”,也是他/她的家人捧著骨灰離開。
而這一切,幾百萬人的青春和生命,本來並不必要如此損耗,不必逝去,不必發生。僅僅一小撮人的權力鬥爭、僅僅一個人或者最多幾個人的臨時起意,就讓幾百萬人的命運從懸崖上墜落。
而“上山下鄉”這個決定幾百萬青年命運的大運動,又隻是“文化大革命”這個“運動”了全國八億人(除了尚在繈褓的幼兒和已垂死的老人)、致死數百萬的更大政治運動的一個小支流。瘋狂的十年裏,多少人卷入並毀滅?許多被害者,屍骨都沒有留下,永遠失蹤了。
不止這兩個勞改犯,不止文革進來的勞改犯。前麵那幾位勞改犯,哪個不是在“新中國”曆史上的重大曆史事件中遭難的呢?
“徐大亨”經曆的,是沒收資本家財產的“社會主義改造運動”(也稱“三大改造”,改變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所有製、經營模式、控製權、分配方式)。由一開始還有遮掩的“公私合營”,到一點不留、罰沒全部財產,多少資本家在1950年代初破產、入獄、自殺、家破人亡?而那些被“充公”的財產,也並沒有真正“公有”,隻是被管理和使用財產的幹部和“工人貴族”們私享了。而名義“公有製”也導致生產效率低下,國家落後、國民貧困。1978年改革開放時,包括上海在內中國各地經濟,普遍還不如“三大改造”前、經曆戰亂破壞的民國時期。
“劉胡子”則是在更加知名的、集中在1950-1952年的“鎮壓反革命運動(鎮反)”中被捕的。他被捕前抓的人也是鎮反的一部分。那些在1949年解放軍南下時頑固對抗的、有所抗拒的、放棄抵抗的、“起義”的、袖手旁觀的,無論國民黨官兵、國民政府公務員、軍警、知識分子、社會賢達、地主資本家、“會道門”成員、三教九流,凡是有些“舊賬”的,或者沒什麽賬但為國民政府服務過的,抄家、判刑、處決,僅處死的就超過百萬。包括參與辛亥革命的元老、在抗戰中浴血殺敵的國軍官兵,也被毫不留情的處死。
前麵“徐大亨”的悲劇,是在趕上“三大改造”沒收資本家財產後,又緊接著趕上“鎮反”,自己不知情情況下雇傭了特務做業務員(雖然那個“特務”是否真是特務,也不一定,當年被冤枉為“特務”的無辜百姓也很多),所以不僅破產失財,也差點被槍斃,最終死於監獄。很多人躲過一輪運動,卻又來了另一輪運動。能夠都躲過去,才是幸運。不幸而家破人亡的,才是大多數。而統治者也正是通過“切香腸”和“分而治之”的方式,拉一批、哄一批、害一批,逐漸的將所有人、包括“新中國”的國家主席在內,都置於迫害炙烤中,相繼的受辱與死去。
而並不是犯人、而是在勞改隊看守犯人的譚隊長,參與過淮海戰役和“抗美援朝”的戰鬥英雄,也稀裏糊塗的被發配到大西北。在血腥的內戰裏同胞相殘,又去外國協助別國同胞相殘,又來到大西北,一邊忍受寒冷饑餓,一邊繼續殘虐同胞。譚隊長如果願意認真思考,估計能悟出一些東西,例如自己和許多戰友、同胞,為什麽被這樣擺布,為什麽總是在殺人虐人中生活?
但譚隊長似乎並沒有仔細思考這些,也想不到這麽多。他更願意支使犯人們,體驗作指揮官的快感,即便他鼓動衝過哨卡會讓犯人被解放軍打死,也是不在意的。常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讓他不再在乎人命,更何況是勞改犯們、“階級敵人”們的命。相反,驅使人們送死,恰符合戰爭的規則,符合他的生活規律。
而在國共內戰、朝鮮戰爭中,上百萬生命在血肉磨坊裏化為齏粉。不像抗日戰爭那樣的偉大、壯烈、必要,國共兄弟鬩於牆,同胞之間為了後來證明出的根本是虛假的主義(或者說主義是好的,但是被野心家扭曲了),殺的血肉模糊。誌願軍在朝鮮護住三八線半壁江山,卻給那裏的朝鮮人民帶來迄今都無法擺脫的牢籠地獄。
而死刑犯梁葫蘆,是“人民公社化”運動導致的大饑荒的產物,是“新中國“禮崩樂壞”的惡果。大約三千萬人餓死、病死、逃亡中被打死,是現代文明史上的驚天浩劫。但曆史書上僅僅以“三年困難時期”、“三年自然災害”輕輕帶過、巧妙掩飾。那是人禍、人禍!
而梁葫蘆父親“留情”後就失蹤,母親不僅與許多情夫廝混,還冒領孩子的糧食。這不僅是饑荒的後果,也是廉恥的敗壞。中國的傳統非常重視家庭責任,父親、母親、丈夫、妻子、兒女,各自有權利與義務,互相扶持。蔣介石時代發起“新生活運動”、提倡“禮義廉恥”,既是為複興民族,也為和諧家庭宗族。
但“新中國”下,一切舊的道德與秩序,無論良莠皆成了“革命對象”、“牛鬼蛇神”,破除一切。破了舊道德,卻沒有立新道德。戰爭、屠殺、饑荒,本就摧殘了文化道德。“革命”一起,更是禮儀盡沒。婦女似乎解放了,但隻是在更大的利維坦下。也沒有宗族照管孩子,自組織消失了。
這樣的環境下,梁葫蘆們隻能自己掙紮求生。喪失德性,殺人搶劫,成了情理之中。既然父親從出生起就“主動”失蹤,母親不盡養育責,還奪子女口糧,那兒子弑母,某種程度反合了儒家“父父(母親也一樣)子子”權力義務對應的倫理。
而那位可以對其他犯人頤指氣使的犯人--“加工隊”謝隊長,一個強奸犯,卻混的算很不錯。管犯人的犯人,不算官也算吏了。雖然謝隊長其實沒有正式的“編製”,隻是管教幹部自行支派的“犯人隊長”,卻足以在犯人中耀武揚威。他可以對其他犯人施以酷刑、隨意謾罵。
這同樣是那個黑白倒錯的殘酷年代的產物。在正常社會,刑事犯尤其強奸犯是被鄙夷的,知識分子是被敬重的,有良知的公民是受保護的。但以“革命”為名行惡的年代,那些殺人、強奸、搶劫、偷盜的刑事犯,因為不是政權主要敵人乃至可以利用,而地位待遇都位居政治犯之上,享受犯人中的特權。
這一點,不僅中國,蘇聯也是如此。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中,頻繁提到刑事犯/盜竊犯/“律賊(監獄中的犯人團夥,也可以說是黑社會的一種)”。這些人是真正的罪犯、社會渣滓,往往身高體壯,暴力能力當然遠勝那些孱弱的政治犯。於是刑事犯常常欺負政治犯。而這不僅被管理古拉格的蘇聯軍警特工們縱容,甚至還有意利用,讓刑事犯在監獄成為進一步壓迫政治犯、避免政治犯串聯和反抗的工具。
陸焉識所在的勞改監獄之外,還有無數的勞改監獄、流放地。與陸焉識亦友亦敵的淩博士,1959年被發配新疆--比陸焉識所在的青海更加西去千裏的地方,並於1971年死在那裏。淩博士在鎮反中安然度過,但沒有躲過反右運動。這也是許多知識分子的命運。
相對於那些和國府國軍有牽連而在鎮反中即被捕被殺的,與舊政權沒有瓜葛乃至早年就積極參與進步運動的那些知識分子,自以為是“新中國”的“自己人”,在1956年“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中勇敢發言。等待他們的卻是開除、流放、勞改。
反右運動本身沒有殺人,甚至刑事處罰都很少。但對這些“右派”的懲罰,比正式的拘捕監禁都更可怕,也是這些“右派”始料未及的。他們被免除公職、失去私職(也有的名義上並沒有被免職,但實際上已喪失相關工作),喪失了地位和報酬,流放到貧困和環境惡劣的地方,被軍警和幹部監督勞動。
這本身似乎還不那麽可怕。但1959年大饑荒的來臨,被勞改的知識分子獲得的糧食配額最少,他們大批的死亡。雖然是餓死,但和屠殺並沒有本質區別。政權控製著糧食配給,不給起碼能活命的口糧,乃至完全沒有糧,那就是在殺人。而且,統治者是故意以糧食為武器,來虐待、控製、屠殺知識分子的,死亡不是無意的、連帶的、偶爾的,而是蓄意的、主動的、大規模的、惡性的。
多少有骨氣的知識分子,就在這饑荒中死去了。許多手無縛雞之力、從沒勞動過的知識分子,刨遍了山嶺河灘,也找不到足以捱過饑餓的食物。對於大饑荒,莫言先生的作品描寫的更加細致。他在《豐乳肥臀》中描寫了桀驁的醫學院畢業的女醫生喬其莎,為一口吃的甘願被食堂的老炊事員張麻子誘奸。而《夾邊溝記事》更是寫實的記錄了2000多名真名實姓的知識分子,在短短幾個月裏死亡80%的過程。
淩博士還比較幸運,沒有餓死在1960年前後的大饑荒裏。但也沒有逃過文革浩劫,沒能活到平反。小說沒有交代淩博士具體死因,但無論被批鬥死、餓死、病死、“自絕於人民”而死,都是死,都不是正常死。
而焉識的老朋友老冤家大衛·韋,在文革時被紅衛兵暴打,文革後死於後遺症。(關於大衛·韋,還會在其他章節細說,暫時按下不表。陸焉識及其家人在多次運動中的經曆也在此不表,放在其他章節)
《陸犯焉識》中每個略有篇幅的人物,都和那個時代的大浪大潮緊密相關,就是那浪潮的一部分(或者說浪潮裹挾的群體的一部分)。個人的經曆,是千千萬萬人的經曆,是時代的縮影,是親身的見證。
再後來,曆史過去,幸存的人,沒有多少“直接”的證據,隻有記憶的證明。我小時候看過一部揭露日本強征中國勞工罪惡的電視劇《記憶的證明》,對內容和劇名都印象頗深。中國被外敵和內賊侵害的曆史,證據散佚下都隻剩記憶來證明。那些勇敢講出苦難的受難者,多麽單薄和脆弱,又多麽堅韌和頑強。
而如今,隨著當年的親曆者紛紛逝去,連當事人“記憶的證明”也基本消失,隻剩下了一些遺言,以及他人的轉述。已經有許多人在懷疑真相、否定曆史,乃至美化那個殘暴的年代、那些暴橫的屠夫。當年就有人預言中外的那些惡徒及其後代,必定會更加猖獗的否認曆史和為罪惡翻案、洗白。現在果然是這樣。這是那些受難者遭遇傷害後的二次傷害,是悲劇後的二次悲劇,是死亡後的二次死亡。
於是,這個國家民族在遺忘中,繼續沉淪。他們被物質繁榮迷惑,卻喪失了獨立思考與反思能力,放棄了對權利自由的追求,許多人甘願繼續被利維坦宰製。而2020-2022年三年的“新冠清零”導致的巨大悲劇,以及最近幾十年零落在全國各地的人民慘劇,都在以血淚書寫遺忘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