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希望我講講葉劍英,特別是他漫長的革命生涯中,他是怎麽能夠走過一個又一個難關的?因為在這一過程中,他的很多戰友和同誌,走著走著就沒了。
他靠什麽能夠走到最後?
1976年10月24日,首都百萬軍民在天安門廣場集會,慶祝粉碎“四人幫”的偉大勝利。圖為葉劍英在天安門城樓上。
我覺得,講這個,不做政治判斷,也不做道德判斷,隻說如何為人。
其實,我們講人物故事,能有多少新鮮事情?基本上沒有,有人感覺新鮮,是因為他沒有時間去鑽故紙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從人物故事中找到做人的本領。
葉帥做人的本領就是四個字:
謹慎、明白。
這不是我的評價,而是他的領導毛澤東的。毛澤東對他有個評價:“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
這是明代思想家李贄的自題聯,意在借諸葛亮和呂端的為人行事之風自勉。前半句讚譽諸葛亮一生勤勉小心、謹言慎行。宋太宗(趙光義)用呂端作宰相,當時有人阻止,說:“呂端這人小事糊塗,不能當宰相。”宋太宗說:“呂端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
這副對聯用在葉劍英身上,非常貼切。
謹慎,就是小心。小心駛得萬年船,這是中國人的老話。而小事糊塗,就是睜隻眼閉隻眼,這也是先人的智慧。
但是,尺度很重要。謹慎過頭了,就會做不成事;而大事糊塗,就會總犯錯誤。
想起一段往事。
1949年早春,中國共產黨七屆二中全會在河北平山西柏坡舉行。這次會議,是中國共產黨在奪取全國政權前夜的一次重要會議。參加會議的中央委員34人,候補中央委員19人,都是中國共產黨中的翹楚,也將是新中國各個方麵的大員。
這天晚上,在簡易的小俱樂部裏,舉行了一個招待會,請大家看京劇《紅鬟》。
中央候補委員、兵團司令員王震沒有去看戲,他有心事。
剛到西柏坡,毛澤東就單獨召見了他,問他,革命勝利後有什麽打算。
王震已經有了一個計劃,就是到新疆去,屯墾戍邊。毛澤東很讚賞他的打算。
毛澤東也沒有看戲,他走了過來,對王震說:“今晚台上演的是《紅鬟》,那是出好戲。那個紅娘全心全意給人家做好事,很可愛。這出戲紅娘是主角,你到新疆去就是演紅娘,在那裏唱主角,去給新疆各族人民做好事。”
毛澤東又補充了一句:“好事不要做過頭,做過頭人家也不喜歡你,會把你趕出來。”
當時毛主席指了指不遠處的葉劍英,說,像他這樣不願意多做事的人,也會被趕回來。
毛澤東太了解自己的部下了:知道王震是向前衝的猛將,而葉劍英是非常謹慎的人。
1955年首次評定軍銜,葉劍英被評為元帥,是十大元帥的最後一位。他很謙虛,給毛澤東寫了這樣一段話:“我誠懇請求,我最多擺在大將的軍銜上。這是曆史的定評。”
按照貢獻,他當然夠格,他不但是八一南昌起義的功臣,而且做過紅軍和八路軍的總參謀長。
和一些在評定軍銜時伸手要更高級別的人相比,這是一個鮮明對照。
葉劍英的謹慎,在於他時時記得自己的位置,絕不越位,哪怕少做事情,也不會越位多做事情。
他的謹慎還在於知道退讓。
五十年代初,葉劍英主政廣東,他點名從廣州市接管公安局工作的副局長陳泊、陳泊在鎮反中使用舊職人員,被指控“包庇反革命”“喪失革命立場”,被認定存在右傾問題,二人被撤職並押送北京關押。此案導致263人被捕,成為“建國後公安係統第一冤案”。
此案是時任公安部長羅瑞卿主導辦理的,葉劍英對此甚為不滿,曾經當麵質問羅瑞卿,但羅瑞卿不買賬。
此事後不久,葉劍英就被卷入“反對(廣東)地方主義”的政治風波之中。1952年6月,華南分局召開擴大會議,葉劍英在會上檢討,無奈地說:“主帥無能,累及三軍。”
1964年,葉劍英親自抓了郭興福教學法,召開了現場會,並向中央軍委建議在全軍推廣,毛主席和林彪同意這一建議,並表示很讚賞。羅瑞卿時任總參謀長,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由總參組織,他也親自參加,召開了一個規模很大的現場會和大比武,卻把葉劍英撇在一邊。
葉帥無可奈何。因為他盡管是元帥,但隻是分管科研和教育訓練工作的軍委副主席,他的工作有時還要報告給主管軍隊日常工作的總參謀長兼軍委秘書長、大將羅瑞卿。
1943年,葉劍英在延安大生產運動中紡線
1965年5月,中央軍委就戰備問題舉行會議,毛澤東、林彪沒有參加,軍委主要成員均出席。因事關重大,總結發言理應報毛、林批準後再作。元帥葉劍英為此做了長時間準備,大將羅瑞卿事先未請示毛、林,便以會議主持人身份作了總結發言,把葉帥晾在一邊。
毛澤東知道後發火了,怒斥羅:“羅長子不是軍委主席麽,也不是軍委副主席麽,黨內也不是政治局委員麽,怎麽由他做總結發言?有的老帥組織一個班子,準備了一兩個月的總結發言稿,怎麽不讓這位老帥作總結?聽說羅長子的總結發言事先沒有經過軍委其他領導看過,大將也不隻他一個麽。現在許多元帥和大將怎麽沒工作幹了?黨政軍的工作就靠羅長子一個人幹?”
忍辱負重,也是葉劍英謹慎行事的一個特征。
1971年林彪事件之後,毛澤東委派葉劍英主持軍委工作。10月4日,葉劍英親筆寫了一封信給毛澤東:
我這個人腦子空,水平低,能力弱,有時也產生“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左傳·燭之武退秦師》)的自卑感,這不對,當努力克服,努力學習,努力工作。
這次主席令我主持軍委日常工作,我十分感戴主席的信任,但又十分害怕工作做不好,誤了大事。
昨天軍委辦公會上,我坦白地說出我的低能,請求同誌們經常提示工作意見。同誌們果然在會上提出許多建設性的寶貴意見。如果我能虛心地經常請教各同誌,特別是通過東興同誌能夠得到主席指示,加上在政治局會議上能夠得到總理和各同誌的指示,那麽工作上的錯誤可能比較少些,我當盡力做去,請主席放心。
他的謹慎使得他走到了最後。
走到最後,這位排名最末的元帥卻成為第二代中共領導核心成員。在元帥中,除了朱德,他是唯一的一個,而排名在他前麵的人,走著走著就凋零了,如彭德懷、林彪、陳毅、賀龍等等。
除了謹慎,重要的在於葉帥是個明白人。在需要做出準確判斷的時候,他絕不含糊。
1935年6月中旬,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麵軍在懋功會師,會師時中央紅軍隻有一萬多人,張國燾帶領的紅四方麵軍人數達八萬。當時為了團結一致行動,在兩河口召開政治局會議,決定全體北上抗日。但張國燾依仗人多槍多,向黨中央要權,不執行北上方針。據有關史料稱,9月9日,張國燾向陳昌浩發出的一封電報,說:“南下,徹底開展黨內鬥爭。”這份密電被時任右路軍參謀長的葉劍英截獲,立即報告了毛澤東。在緊急關頭,毛澤東帶著中央紅軍先行北上。
當然,也有當事人回憶說,根本沒有這封電報。但是,沒有人否認這件事,也沒有人質疑葉劍英當時的立場。
毛澤東在延安的一次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說:“當時如果稍微不慎重,就會打起來。”
葉劍英的功勞,被毛澤東深深記住了。
葉帥大事不糊塗,有非常多的例子。
中共取得政權前,葉劍英的功勞不多說了。其實,我認為,在結束文革這一點上,葉帥起了非常大的作用,也可以說是決定性的作用。如果說,粉碎“四人幫”離不開華國鋒和汪東興,同樣也離不開葉劍英,因為當時軍權在他手上。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結束文革後,他力主鄧小平複出;但在確定華國鋒退位以後,針對有人建議他當黨的一把手,他對鄧小平說,他自己不當,而且認為鄧小平也不要當,讓年輕人上。這樣才有胡耀邦的上台。
要說大事不糊塗,這是很典型的例子。可以設想,如果葉鄧二人利用當時的形勢先占據有利位子,那麽,被壓抑了十年的眾多老幹部一定會爭先恐後地為黨多做工作,幹部隊伍的老化現象會更加嚴重。
除了謹慎和大事不糊塗,我認為葉劍英的善待他人也是他能夠屹立不倒的重要因素,因為他的下屬和同僚們都信任他。
例如他解救胡耀邦。
1964年11月,時任團中央第一書記的胡耀邦被黨中央派往陝西,任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二書記兼陝西省委第一書記,這算是下放鍛煉(因為他的團中央職務沒有免去)。
但胡耀邦到陝西後,發現毛澤東發動的社教運動過火,打擊麵寬,廣大幹部群眾心情緊張,而生產形勢十分嚴峻。他與省委研究後,果斷決定“三暫停”:捕人暫停,雙開(開除黨籍又開除公職)暫停,麵上奪權暫停;後來又提出對9500多名“投機倒把分子”要進行複查,並主張放寬政策,各級幹部要狠抓當前工農業生產,搞活經濟。
但是,這些舉措使胡耀邦受到了西北局和陝西省委某些領導的嚴厲批判。西北局從1965年2月下旬起,大會小會連續批判胡耀邦,直批得胡耀邦突發大腦蛛網膜下腔出血,醫生說有生命危險,才被搶救住進醫院。但等病情稍有緩和,批判又繼續不止,時間一直持續到6月上旬。
葉劍英從賀龍那裏聽說了這件事,他突然偕同張宗遜、張愛萍上將乘坐軍用專機來到西安“視察軍事工作”。他們到達西安後,當晚在西北局和陝西省委、省政府的歡迎宴會上,即展開交鋒。張愛萍高聲說:“我們一進潼關,就看到陝西的麥子長勢喜人,看來是一個大豐收。耀邦瘦了,陝西肥了,耀邦對陝西是有功的啊!”說得西北局和省委的那些人啞口無言。
宴會結束後,主人們向葉帥告辭,葉劍英說:“耀邦,你留一下。”胡耀邦單獨留下。
葉劍英問他:“我聽賀老總說,這個地方在整人呐!?”胡耀邦說:“您不問我還不敢說呢!我已經做過六次檢討,還過不了關。”葉劍英問明原委後,歎道:“老弟啊,你在舊社會少吃幾年飯,你鬥不過他們呐!在西安說不清楚,回北京去談嘛!”胡耀邦表示走不脫,葉帥當即說:“我帶你走嘛!”
6月18日,胡耀邦向西北局請假回北京治病。西北局知道是葉劍英要帶他走,無法阻攔。
我還知道一件事。一位在紅岩村工作過的老幹部,文革中被造反派抓走,不知道關押在哪裏。家屬很著急,到中南海西花廳找紅岩村時期的老領導,一直沒有結果,無奈之下找了葉劍英,第二天人就回來了。
葉劍英也不是完人,他也有不是很收斂的時候。例如,他和羅瑞卿關係不和,在羅挨整跳樓之後,他有點不謹慎,借辛棄疾《賀新郎》原韻改寫兩句詩:
將軍一跳身名裂,
向河梁,回頭萬裏,故人長絕。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還有一點欠考慮,粉碎“四人幫”之後,葉帥出於樹立新領袖權威的考慮,在建立華國鋒的個人崇拜方麵,有些用力過猛。
至於說,葉帥受到的其他詬病,例如他被稱作“花帥”,這就不在我的話題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