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蕩子賈璉另說

 

 

《紅樓夢》中的男主角寶玉有句名言，"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我見了男子，便覺濁氣逼人"，他一反傳統世俗，堅定地認為造化鍾靈毓秀都集中在年輕的女孩子身上，這話放在《紅樓夢》中，確實十分貼切，因書中女孩子的形象均豐滿生動，靈秀可愛，而男性形象可說除寶玉，柳湘蓮等少數幾人之外，大都灰色黯淡，甚至是令人厭惡及痛恨。

賈璉在書中便是個有名的“浪蕩子”。人們熟知賈璉，不僅因為他喜在外尋花問柳，還因他是鼎鼎大名的“鳳辣子”王熙鳳的丈夫，賈璉在自家這位光彩奪目，精明強幹的夫人麵前經常隻有做陪襯的份兒。賈璉本是賈府大老爺賈赦的兒子，生母卻不是大太太邢夫人，估計早早去世了，故書中未明言。賈赦承襲了榮府的爵位，身居高位，但行為不檢，用他自己母親老太太賈母的話來說，放著好好的官不好好做，卻一味貪財好色，兒子、孫子滿眼，一把年紀了，還是左一個小妾、右一個小妾的往家裏抬，居然還把主意打到了老太太最信任依賴的貼身丫鬟鴛鴦身上，為此惹得老太太震怒，被痛責一番，可他依然我行我素，不知悔改。那時父親教導兒子，信奉的“棍棒底下出孝子“，父親對兒子稍有不滿，便可施家法下手狠打或進行人格上的侮辱。賈政下死手打寶玉，賈珍審兒子像審賊一般，讓下人用唾沫啐賈蓉對他進行侮辱，賈璉數次被父親劈頭蓋臉狠打，此等扭曲變態的父子綱常當真讓人恐怖。而其母邢夫人隻知一味地順從討好賈赦，自私小氣，又貪財刻薄，有這樣一對父母，也真難為了可憐的賈璉！

很不幸的是，賈璉長大後居然娶了王家有名的“鳳辣子”王熙鳳，這位太太可不是一般女子，出身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門楣高，心氣也高，本人從小殺伐決斷，聰明果敢，飛揚跋扈，且心狠手辣，嫉妒心還極強，本還稍有些許才幹的賈璉，在自家這位太太跟前，無論是口才，手段，還是心機都隻能望其項背，無奈隻好甘拜下風，基本隻有言聽計從的份。但在一個男權為主的社會裏，賈璉在太太麵前時常無法做主，氣焰全無，長此以往，他這心裏怎可能平衡？在家倍受壓抑的賈璉膽小懦弱，可有一樣，和其他大多數貴公子哥兒一樣，那就是好色，如賈母說他的“什麽髒的臭的都往屋裏拉”。

書中說賈璉此人，當著太太的麵不敢有所為，但背著她卻可說是胡作非為， 但凡他一有空隙就要生出事情的。第二十一回，他女兒巧姐出痘，那時的風俗，要祭痘花娘娘，必須夫妻分開好清靜供養，這賈璉偷空就找上了一個什麽"多姑娘"，還留下頭發之類的把柄，幸虧平姑娘幫他瞞天過海騙過了鳳姐。第四十四回，太太王熙鳳過生日，賈母率眾姐妹妯娌為王熙鳳慶祝，就這麽點時間，賈璉居然也不放過，又找來了一個什麽"鮑二家的"，正在家胡天海地，還詛咒自家老婆是“夜叉星”，不想卻被中途回家的王熙鳳逮個正著，結果夫妻倆大打出手，硬把一個生日過成了一出鬧劇，夫妻雙雙還把平兒當作了出氣筒，害無辜的平兒姑娘跟著受了這無妄之災。而那位"鮑二家的"懾於鳳姐的淫威，回家嚇得便上吊死了，可以想見王熙鳳在賈府之威名赫赫，手段毒辣是出了名的。而賈璉當時的反應也一反常態，居然英雄了一回，氣急敗壞的提著劍要殺王熙鳳，最後被賈母攔下了才算了事。也足以說明賈璉心中對自家這位太太積怨頗深，終於憋不住找著機會任性發泄了一次。

而最膽大妄為的一次，當然是受賈蓉的穿掇，瞞著王熙鳳偷娶了尤二姐，並在外買了房子並一應仆人，等於安了一個外室。其實賈璉這也是屬於"色膽包天"，試想一下，"紙如何能包住火"？這事遲早會被他精明過人的太太發現的。果不其然，好景不長，東窗事發，乘著賈璉外出辦差，尤二姐被王熙鳳使計賺入大觀園，受盡屈辱和折磨，又被鳳姐收買的太醫打下腹中胎兒，最終了無生望，吞金自盡。而在可憐的尤二姐備受王熙鳳折磨和欺辱時，沒心沒肺的賈璉隻顧著跟新歡秋桐幹柴烈火，眼裏隻有新人，早把舊人拋擲一旁，且毫無心機，完全被王熙鳳花言巧語所蒙蔽，更從未想到自家太太會設計謀害尤二姐。隻能說賈璉這人雖本性好色，見異思遷，但他著實心思簡單，壓根不是那種精於算計又心地歹毒之人，故對自己的這位太太的手段心機都知之甚少，更談不上任何防範。直至尤二姐自盡後，賈璉方心痛大哭，傷心異常，看得出這時的賈璉還是動了幾分真情的，可惜悔之晚矣。細想想，賈璉這一生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大約就是和尤二姐在一起的日子，二姐溫柔體貼，善良可人，和鳳姐的性格脾氣完全是兩個極端，賈璉在尤二姐這裏，恐怕才真正體會到了自己身為男子漢大丈夫及一家之主的感覺。而二姐對賈璉又是全心全意，兩人在一起真的感受到了平凡夫妻的平凡幸福。而和鳳姐在一起，兩人之間更多的是算計和防範，賈璉對鳳姐是也懼怕多於夫妻感情。可惜賈璉在真正失去了方才意識到二姐的好，悔之晚矣。欲好好辦她的喪事，卻發現自己分文沒有，財政大權在太太手裏攥著，找太太要錢，人家卻隻給二三十倆銀子了事，最後還得靠平兒姑娘幫忙才勉強完事，那份窩囊和可憐，真真讓人很是無語。因賈蓉的提醒，賈璉方猛然醒悟過來，意識到可能是王熙鳳使手段害了尤二姐，王熙鳳此舉可說是觸到了賈璉的底線。至於八十回以後他如何給二姐報仇，如何休了王熙鳳，王熙鳳最後如何"哭向金陵事更哀"，因著《紅樓夢》的未完成，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但這整日偷雞摸狗又懦弱膽小的賈璉，身上也並非毫無可取之處，起碼此人人品比寧府的賈珍父子及他那位父親賈赦要強。第四十八回，透過平兒之口，得知他父親賈赦看中了一個名叫石呆子的二十把古董扇子，欲占為己有，便讓賈璉去想法幫他弄來，賈璉欲出高價收購而不得，事情便沒辦成， 而賈雨村為巴結賈赦，竟動用官府力量誣陷這位石呆子拖欠官銀，將人下獄，沒花一文錢便把扇子沒收回來獻給了賈赦，而愛扇如癡的石呆子卻為此鋃鐺入獄，生死不明，為此賈璉隻輕聲嘟噥了一句，"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家坑家敗業，也不算什麽能為"，顯然這樣黑心的手段為賈璉所不齒。賈赦卻為此勃然大怒，以辦事不力為名，將賈璉劈頭蓋臉痛打了一頓。賈璉看不上賈雨村的為人，認定此人不仁不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將來準沒有好下場， 還和林之孝商量著要遠離此人。他的小廝旺兒的小兒子不成器，他也曾嚐試過阻止鳳姐將丫鬟彩霞許配給他，雖最終為果。由此看來，賈璉雖算不上什麽高大上之人，卻還是有人性閃光點的，做人尚有底線，良心尚未完全泯滅。

若把這不檢點的私生活放在一邊，仔細體會一下，我們也會發現，不誇張地說，這位浪蕩子竟是著偌大賈府的頂梁柱。不說寧府賈珍，賈蓉這對不堪的父子，他自己父親賈赦雖襲了爵位，卻隻知一味高樂，好色無度，既無能又黑心，出門辦差也是經常支使賈璉去。賈政做官尚勤勉，本人卻不善俗務，且時常去外地辦差不在家中，即便在家也隻愛跟清客們閑聊，所有具體事務可不能指望他。寶玉尚小，全然不知世事。闔府看下來，也隻剩一個賈璉可依靠了。和其他人相比，賈璉辦事能力應該還是不錯的，黛玉父親病重，老太太單單指定他護送黛玉往返奔父喪。大觀園的整個設計修建工程，賈璉也是主要操辦之人。

像賈璉這種出身富貴之家的公子哥兒，賴祖上蔭封，不必靠讀書考功名，每日裏隻知吃喝玩樂，周圍的父輩子侄們也都是如此，正所謂“富不過三代”，一代不如一代，人們常說的"敗家子"就是這類人。他的出身給他與生俱來的富貴，但同樣也給了他諸多的限製，譬如他的婚姻就無法自主，隻能娶和自己家世相當的女人為妻。他和王熙鳳這對夫妻，如果說兩人開始還多少有些夫妻感情，慢慢的卻隻剩下了利益算計，尤三姐之事甚至讓他們對彼此有了極深的恨意。在那樣一個封建大家族裏，他亦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但客觀地說，和他父親賈赦還有寧府的賈珍父子不同的是，賈璉此人，是好色之徒不假，又無能懦弱，但本性還算善良，良心尚未泯滅，操辦俗物能力尚可，這在榮、寧二府的大家貴公子哥兒中，也算是難得的了。俗話說，“金無足赤 人無完人”，看人可不能單看一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