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撐半部《紅樓夢》之王熙鳳

 

據說在西方人票選中，王熙鳳一直都是《紅樓夢》中最受歡迎的人物，力壓釵黛，這點恐跟我們傳統的審美意趣大相徑庭。王熙鳳，乃《紅樓夢》中賈府的實際掌權者，浪蕩子賈璉的夫人，賈母的孫媳婦，王夫人的內侄女，邢夫人的兒媳婦，寶玉的堂嫂。如果說寶玉、黛玉和寶釵是空靈的大觀園裏的靈魂人物，那麽在俗世生活的《紅樓夢》裏，王熙鳳便是那個連接賈府上下、官府、佛門及宮廷的不可或缺的焦點人物，上至賈母，邢、王二位夫人，大觀園的寶玉、黛玉、寶釵等姐妹們，到宮廷的太監、官府衙門，下至丫鬟、仆役，各類關係恰恰都以王熙鳳為中心支點。可以說，沒有王熙鳳，整個《紅樓夢》的架構便會坍塌，而且其反映社會現實生活的深度及廣度都將大打折扣，同時《紅樓夢》此書的精彩程度和魔力也將被極大的削弱。

毋庸置疑，王熙鳳的藝術形象也是作者刻畫得最成功的一個，她聰明、漂亮、果敢、狠辣，活潑潑躍動著生命的活力，生動鮮活的仿佛隨時會從書中跳出來似的。她情商極高，心機極深，對上對下仿佛有兩幅嘴臉，八麵玲瓏，卻笑裏藏刀，心狠手辣，真真叫人又愛又恨又怕。

我們不妨先來看看王熙鳳濃墨重彩的出場。第三回黛玉初進賈府，正小心翼翼的跟眾人廝禮相見，卻聽得有人高聲大笑著進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人人都斂聲屏氣，偏她恣意說笑，放誕無禮，緊接著又濃墨重彩地描摹她的衣著打扮，渾身彩繡輝煌，珠光寶氣，恍如神妃仙子，“粉麵含春威不露， 丹唇未啟笑先聞”，而賈母的介紹更有意思，“她是我們這裏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隻叫他‘鳳辣子’就是”，看似奚落，實則親昵，隻有對最親近的心腹之人方會以此等口吻說話，足見賈母對她的寵愛有加。接著我們便看到一幅王熙鳳長袖善舞、精彩紛呈的表演畫麵…“天下真有這麽標致的人物…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名為誇黛玉，實則是討好賈母，一會兒對黛玉驅寒問暖，一會兒又答複王夫人有關放月錢，找衣料的詢問，真是心思敏捷，左右逢源，她一出場，便立刻成了全場的焦點，王熙鳳在賈府的地位可見一斑。

王熙鳳跟傳統的賢妻良母形象截然不同，她聰明能幹，心思敏捷，有非凡的管家才能，且能言善道，“言語極爽利，心思極深細”，特喜歡賣弄才幹，愛出風頭，又最擅長察言觀色，最懂如何承歡奉承賈母，故深受賈母信任和寵愛。當然賈母對她的寵信亦自有道理，賈母自己曾是當家人，自然知道當家的不易，她全力支持並寵信王熙鳳，便是給了她這個當家人最強有力的依靠。王熙鳳不識字，但合府盡知鳳姐的詼諧風趣是出了名的，相當“應景兒”，她一直都是賈母的“開心果”，做到這點卻也並非易事，須十分的機敏和才智。一次逛大觀園，賈母說她小時候摔了一跤，頭上落下一個疤，鳳姐馬上接口就說，“壽星老頭兒原是個窩兒，因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倒凸出些來了”，編的如此喜慶圓滿，討老人家歡喜，不得不佩服鳳姐過人的機智。大老爺賈赦，看上了賈母的貼身丫鬟鴛鴦，通過大太太刑夫人來討作妾，賈母得知後氣得渾身亂顫，少有的疾言厲聲，連帶著王夫人也受了牽連，一時氣氛緊張，場麵尷尬，此時卻聽鳳姐不慌不忙地說，“誰教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得水蔥似的，怎麽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若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呢。”這番話對著老太太又是誇讚又是奉承，老人家聽了，立刻轉怒為喜，尷尬緊張的氣氛立馬也就煙消雲散了，此等機巧靈活化解賈母怒氣的本事，還真是無人能及。

王熙鳳的才幹出眾不假，卻也因此有些好強逞能，喜歡賣弄，這點在秦可卿死後她協理寧國府便可一覽無餘。 看她接管寧國府後，有條不紊，頭緒清楚，三兩下就理出了關鍵問題所在，“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二件，事無專管，臨期推諉；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能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次日便威風凜凜的點卯分派差事，責任清晰到人，並嚴厲地處置了一個遲到之人，以儆效尤。果真是殺伐決斷，對人、財、物的管理一絲不亂，可以說王熙鳳這些豐富而實用的管理經驗堪可比肩一個現代化的企業家。

王熙鳳善於變通，從賈母，邢、王二位夫人，寶玉及大觀園的姐妹們，到趙姨娘，丫鬟仆役們，再到前來賈府打秋風的劉姥姥，見什麽人說什麽話，處理各種關係都遊刃有餘。如對付宮裏來要錢的小太監，她深知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她滿麵春風，三言兩語將人打發了，表麵絲毫沒有得罪這個小太監，卻又綿裏藏針、進退有度，須知官宦人家和宮廷的這類關係是最為敏感的，分寸必須拿捏好，否則可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不得不承認鳳姐還真是有幾分外交公關才幹的。若擱到現在，沒準是一出色的外交家也未可知。

然而聰明太過也是一把雙刃劍，而王熙鳳真正讓人可怕的地方也正與她的自恃聰明有關。都知鳳姐是有名的“醋罐子”, 對自家那位愛四處拈花惹草的浪蕩子丈夫賈璉那可是時刻小心，處處提防，其言辭、手段和心機都勝過賈璉百倍，並通過拿捏賈璉身邊的仆人來掌控賈璉，平日裏賈璉對鳳姐基本上可說是言聽計從，但實則為怕她。家中仆人在她的嚴苛管理之下，也都戰戰兢兢，連一向敢撒潑混鬧的趙姨娘隻要見了鳳姐，立馬便偃旗息鼓。如此這般一味嚴苛“辣手”，怎能不讓人心懷怨恨？恩威並重方是長久之道，可惜王熙鳳始終沒能明白這點。不說那些丫鬟仆役，恐怕連她丈夫也會對她心生怨懟，她的判詞，“一從二令三人木“，合理推斷她最終被賈璉冷淡厭惡直至拋棄。而第二十五回的“魘魔法叔嫂逢五鬼”，不就是滿懷怨恨的趙姨娘買通馬道婆作法，險些害了寶玉及鳳姐性命？

而鳳姐自恃才高過於自信甚至到了膽大妄為的地步，她欺上瞞下，克扣下人，拿著公中的錢放高利貸以牟取私利都是平常小事，更有甚者，她膽敢幹涉官場，玩弄權術，包打官司。在第十五回的“王熙鳳弄權鐵檻寺”, 她就直接把手伸向了官府，假托賈璉之名，幹涉一對小兒女的婚事，導致這對有情人雙雙自殺殉情。雖說她本意是貪財，但卻因她的無端幹預，斷送了一對青年男女的性命，而她卻若無其事地賺入了三千兩銀子。此後她膽子越來越壯，類似的事情肯定不止這一件。貪欲過盛，必招禍殃，此事也定為將來家族的傾覆留下了後患，而王熙鳳自己也必將為此付出代價。

王熙鳳更可恨之處在於她缺乏悲憫之心，視人命如草芥。她被人稱作“鳳辣子” ，顧名思義，她自有一股大膽潑辣的銳氣，不怕得罪人，但若無惻隱之心，不信什麽陰司報應，對人過於心狠手辣，終將招人怨恨，不得善終。她素日裏懲治丫頭，“墊著瓷瓦子跪在太陽底下，茶飯不給”，或是“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裏沒有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又是威脅說要用燒紅的烙鐵烙嘴，要用刀子割肉，她本人也曾親手拔下簪子戳丫頭的嘴，也曾揚手一巴掌把個小道士打翻在地，這時候的王熙鳳真的是名副其實的“辣手”，出手狠、重、快，怪道有些奴仆背後咒她是“閻王婆”、“夜叉星”。

而王熙鳳因她的心狠手辣，身上直接或間接背負了好幾條人命，如前麵所提的她逞能出手幹預官府，間接導致的一雙小兒女的自殺，這便是兩條人命。第四十四回鳳姐過生日，其夫賈璉色心難耐，約下人鮑二家的在家胡作非為，不料被鳳姐抓個現行，兩人好一通大鬧，鳳姐竟拿一直對她忠心耿耿的無辜平兒撒氣，最後是賈璉當著老太太的麵向鳳姐道歉才算了事，但懾於鳳姐平日淫威，那位鮑二家的卻上吊自盡了，這當然又是一個間接死於鳳姐之手的可憐人。而頭一個因鳳姐而死的便是覬覦她美貌對她起了色心的賈瑞，第十二回，鳳姐夥同賈蓉、賈薔，毒設相思局，玩弄賈瑞於股掌，令賈瑞深陷其中，對她欲罷不能，至死方休。而另一個慘死在她手裏的便是賈璉偷娶的尤二姐，鳳姐對這位威脅到她家庭地位，損害她尊嚴的尤二姐，充分展現了她陰狠殘忍並心機深沉的一麵。她煞費苦心，以退為進，作低服小，親自將尤二姐“賺入大觀園”，而後又利用家族禮法對自己有利，大造輿論，伺機大鬧寧國府，施展其好口才，將尤氏，賈蓉母子直罵個狗血淋頭，還不忘趁機賺了幾百兩銀子。又借賈璉的另一個妾室秋桐之手，自己人前充好人，“弄小巧用借劍殺人”，一步一步逼著尤二姐走上絕路。為不留後患，趕盡殺絕，對為自己利用過的尤二姐的那位未婚夫張華也毫不留情，布置家中仆人對其痛下殺手，隻因下人心有不忍而沒殺成，隻回來欺騙鳳姐說此人已死於強盜之手。似這般歹毒心腸，怎不叫人不寒而栗？

雖說王熙鳳一貫恃強霸道，但她亦偶有心軟發善心的一麵，對村婦劉姥姥的偶然出手幫貧救助，還有對邢岫煙的格外關照，都是鳳姐溫情善意的體現。尤其是對劉姥姥的施恩竟讓後來失陷青樓的女兒因此獲救，這也是意外之收獲，真所謂因果循環，皆有定數。“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聰明反被聰明誤，這便是對鳳姐命運的最佳詮釋。王熙鳳判詞，“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一般認為賈璉開始對鳳姐聽從，繼而對鳳姐命令，再到最終將鳳姐休棄，家族大廈傾覆，王熙鳳哭向金陵，淒慘死去。這便是聰明一世、張揚恣意，時時都處於萬眾矚目的舞台中央的王熙鳳的跌宕起伏的悲劇一生。可以這麽說，若無寶、黛、釵，成不了《紅樓夢》，若無光彩奪目的王熙鳳，同樣成不了《紅樓夢》，她是連接各種複雜的社會關係的支柱人物，也透過她讓讀者看到了層層疊疊的家族和社會矛盾，毫不誇張地說，僅“鳳辣子”一人，便撐起了半部《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