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精神病患者眼中的一場比賽

 

一個精神病患者眼中的一場比賽

 

8月28號，星期日。天氣很熱。我去看比賽了。

路上堵車。堵得人心煩。總有車子停在我的前麵。真想一腳油門兒撞上去。我注意到那天的車全是雙號，這肯定是蓄謀已久的。我那時就覺得我今天出來很危險。但我告訴自己：要鎮定。笑對人生。麵朝大海，春暖花開。但我又開始出汗了，手在抖。

我是第一個進入體育場的。這讓我可以仔細地觀察這個體育場。體育場像一隻大鍋。我開始時興奮地往上爬，一心想盡快找到我的座位。沒想到我的座位在最頂層，找到後，我一回身，一陣心悸，差一點兒暈倒。沒想到運動場竟然有這麽高。我有恐高症。頓時感覺腿發軟，腳像烤熟的紅薯。整條脊柱都酥了。我要栽下去了。於是我連忙跪在地下，緊盯著地麵，不敢再往下麵看。我又出汗了，我閉上了眼。過了一會，感覺更害怕。於是，我又睜開眼，一直盯著地麵，摸索著爬著坐到座位上，這樣才慢慢地逐漸適應了一些，我這時試著抬眼去看看下麵的運動場。運動場顯得很小，好像在很遠的地方，中心是長方形綠色的草坪，外周是橢圓形紅褐色的塑膠跑道。接著，我又看見四周環行的觀眾席，一圈一圈，急速下降，十分陡峭。這時，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入場，像螞蟻從幾個入口進來後，就散開上向上慢慢爬。我又開始眩暈，再次感覺人要往下栽倒。我忙身體後傾，更使勁地抓住座位，屁部緊緊貼住座位，就像熱戀中的情侶，因為恐懼相互緊緊擁抱在一起，相互用自己的嘴堵住對方的嘴。我閉上眼睛，一動也不敢動，又開始出汗了。不久，我已經滿臉密密麻麻的汗珠，頭發全濕透了，汗水順著頭發根兒往下淌，臉上的汗珠流到下頜邊，就點點滴滴地不斷掉下來，襯衫也濕漉漉地貼在後背，汗水一直流進來腰間。但閉眼久了，我就又看見了藍天。藍天就在我的肩頭，運動場深深地在下麵，已經小的像一塊巴掌。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轉身走到後麵觀眾坐台的邊緣，就可能一頭從運動場的上空掉下去，這嚇得我猛一睜眼睛，一下子看見前方有一個個黑色的後腦勺。觀眾席已經坐滿了人。下麵的人一層一層地擋住了我。我這才感到安全了一些。

我發現這時的體育場裏變得亂哄哄的了。這讓人心煩，但我的恐高症這樣就好多了。我估計了一下，體育場裏可能會有1萬甚至 2000萬觀眾。我看見很多人手裏拿著小紅旗，有的臉上畫著小紅旗，有的畫著五角星或心，有人臉上寫著“冰”，有很多人襯衫上也寫著“冰”，有人吃著冰糕，有人正展開帶著橫幅，上還是寫著“冰”。體育館裏很熱。烈日當空，萬裏無雲，一絲風也沒有。我仍然在出汗。很多人在亂吹喇叭，一些小孩子沿著過道來來來回回相互追逐跑上跑下，同時亂喊亂叫。太亂了，我不適應這種混亂，我想回家了。但就在這時，運動員開始入場。我又拿不定主意了。我想如果現在站起來走了，會不會不好？顯得十分粗魯。正在我舉棋不定的時候，突然體育館裏爆發出山洪海嘯般的歡呼聲。我聽見所有的人都在喊“範”-“冰”-“冰” “範”-“冰”-“冰”。我知道現在已經不能走了，如果這時走會惹怒大家，激怒了公眾那樣就會死的很慘。這時，一個光著膀子的小夥子掄圓了膀子，開始敲一麵大鼓， 鼓聲震耳欲聾。全場一片吹喇叭的噪聲，讓人心煩意亂。我剛想閉目養神，不去管它，卻注意到從體育場裏幾個縱向過道的最頂端，同時急火火地跑下了一些穿著一模一樣紅色襯衫的年輕人，每到一個過道口，一個年輕人就會橫向分出，沿著環形過道跑去，然後停下來，站好，當所有的年輕人，都在橫向跑道上一個個站定後，他們仿佛暗中互通了信息，使了個眼色，就同時轉身麵向觀眾，雙向斜上方舉起，停在空中，像一個“國”字或者“過”字。體育場一下子安靜下來。我以為比賽要開始了，但這時麵對一個觀眾方陣的幾個年輕人，突然同時作出一個嚇人的張大嘴巴怪笑的表情，把手從下往上一撈。我聽見一聲鼓響，然後那個方陣的觀眾，全都隨著那個手勢站了起來。我首先想到的是：出事了。但聽見他們一齊拖長聲音大喊：“範……”， 接著就坐了下來。我還沒有理解這意味著什麽，他們臨近方陣的觀眾又已經站立起來齊聲大喊：“冰……”，喊完又坐下來。但緊接著，更下一個方陣的觀眾又站立起來齊聲高呼：“冰……”，然後，我又聽到了更大的聲音喊“範……”，接著是更更大的聲音“冰……”。……。後來，我突然看見我的下方麵對著我們這一方陣的年輕人的臉上也突然像發作某種罕見疾病似的，作出了那個誇張的喜悅的表情。沒有任何原因讓他或者為我們感到這麽喜悅。然而，我周圍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來，我也連忙跟著站起來，這時，我兩邊的陌生人突然同時抓住了我的手，把它們高高舉起來，同時大聲喊出“冰……”，我被他們把手舉到空中，也跟著不由自主喊出了一聲“冰……”，心想：不好，我被綁架了。剛剛喊完，他們又丟開我的手，坐了下來，我看見隻有我一個人在站著，對著下麵過道的年輕人。我連忙坐下來。就這樣，整個體育場裏的觀眾，此起彼伏，接連呼喊著“冰……”，“範……”，“冰……” ，“冰……” ，“範……”，“冰……” ，“冰……” ，“範……”，“冰……” ，“冰……” ，“範……”，“冰……” 。我看見整個體育觀眾席像是傾斜的海麵，巨大的波濤，前浪推動後浪，起伏向前推進，轉眼間，又一個大浪向我湧來，我們慌忙站起來，再次高舉雙手，表示投降。我大喊“冰”，卻聽講所有的人都在喊“範……”， 我嚇出一身冷汗，但還沒有等我改口，所有的人又已經坐下來。我又出汗了。就這樣在波濤翻滾的大海上，我產生了暈船的症狀，想嘔吐。可卻不知不覺中，忘記了高度給我帶來的恐懼。

最後，眾人終於消停下來了。我這時向下麵的運動場望去。我看到千萬顆腦袋層層降下，向著那小塊運動場聚攏過去。運動場上有一些運動員正在那裏。我想找到那個範冰冰，但在運動場的人都顯得很小，有點滑稽，看不清麵目。哪個是範冰冰？他在哪兒？我想問問旁邊的人，轉頭看見兩邊的人都拿著望遠鏡在觀看。我隻好又轉回頭，繼續自己盯著下麵看。不久，我發現有一個運動員好像有些與眾不同。果然，他突然跑出運動場，站在跑道外，麵向觀眾。刹時，賽場上頓時一片大亂。那個運動員向觀眾揮手，把手放在嘴上，放在胸口，又放在耳朵旁，側著腦袋聽，他一做這個動作，大家就一起高喊“範……”“冰……”“冰……”“範……”“冰……”“冰……”。我覺得運動場上的喊聲已經太大了，可能是範冰冰的聽力不好。所以，每當他側過腦袋做這個動作時，我也雙手攏住嘴向著他著急地大喊“範冰冰”。有人在尖叫。我可以肯定他就是範冰冰了。範冰冰麵向哪裏，哪裏的觀眾就發了狂一樣大喊他的名字。那些觀眾還為範冰冰不停地吹喇叭，有人含著淚花兒喊“我愛你”，有人已經泣不成聲。然後，有一名工作人員跑來，交給範冰冰一麵國旗。範冰冰把它裹在身上，沿著跑道漫步小跑。觀眾這時就更加狂熱。我看見他的那個樣子非常滑稽，但有人暈倒了，被放在擔架上抬走。我一直盯著範冰冰在看，但看著看著就感覺怪異了。因為，下麵的人顯得那麽小，不像是真人，像是小型的機器人。後來，範冰冰回到了運動場裏，在那兒一直扭來扭去，一會兒扭扭屁股，一會兒扭扭大腿，一會兒扭扭手腕，肩膀，然後，扭扭脖子，擺擺腦袋，做兩下輕鬆的跳躍，蹲下，起來，劈腿，舉起手臂掄上幾圈，掰兩下脖子，然後，用手從後麵摟起腳來。每做一個動作，全場就爆發出一片歡呼。不斷有人激動得暈倒被抬走。天氣很熱，但體育場裏更熱，太陽停在空中，我們坐在體育場巨大的陰影裏，運動員們就暴曬在陽光下。範冰冰有時和其他運動員聊兩句，有時去檢查一下擺在跑道上的跨欄。然後，他就坐在草地上，兩腿是平伸，雙手撐在身後的地上，曬太陽。這時候全場就安靜了。大家一聲不響注視著下麵的範冰冰。我看見許多人一直拿著大大的望遠鏡按在眼前，一動不動地觀賞著範冰冰。範冰冰有時動一動一條腿或者兩條腿；有時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又不像睡著了；有時仰起頭看著天空。那天的天的確是奇怪的，突然變藍了。然後，有人看著看著就暈倒了，被抬走。

就這樣過了很久，範冰冰站起身，開始收拾他的東西。所有的運動員也都在彎腰收拾自己的東西。我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然後，範冰冰就和其他運動員背著包開始離場。全場這時才再次爆發出山洪般的歡呼聲。直到最後，運動場上所有的人都走空了，隻剩下那塊草地和環形跑道，靜靜停在陽光之下，連一片陰影也沒有。我已經渾身是汗，坐在水裏，腳下積了一灘水，正慢慢流到下一層。但我這時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我正在出汗。我在想：這是怎麽回事兒？難道這就結束了？完了？這時，廣播聲響起，說：“請觀眾按秩序退場，不要擁擠。”比賽的確已經結束了。大家正紛紛站起來向外走。我也隻得跟著站起來，隨著人流移動。但人流移動的速度非常緩慢。我又開始煩躁。我感覺今天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兒。難道這會是真的，真的就這樣完了？而範冰冰呢？對於他，難道一輩子就這樣做做一些無關痛癢的動作，引來無數的歡呼，然後就完啦？我看看周圍的觀眾，有的人臉上仍然顯得很興奮，兩眼放光，不停地有說有笑；有些人則顯得有些意猶未盡；還有些顯出一些疲憊，在移動停頓時，伸個懶腰，或打哈欠，但馬上用手捂住了嘴，像害怕影響了現場的情緒。可是，所有的人的臉上都顯出很滿足的神色。而我卻陷入了徹底的絕望。我開始感到害怕和絕望。我想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生活應該是一件更嚴肅的事情。但為什麽幾乎所有的人都對此感到滿意？他們都瘋了嗎？我開始相信他們瘋了！可他們卻誣陷說我瘋了。他們一直生活在幻想中。我覺得我不能這樣沉默下去了。我要去拯救他們。我要去拯救範冰冰。

 

立

2015/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