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北公共圖書館是本人驅車前往北鎮賞楓途中偶然發現的。這是一幢頗具現代風格的平頂建築,其正麵挨著一條不小的馬路,後麵靠著一片小樹林,簡捷而別致的外形,加上幾乎全部透明的牆麵,與四周幽靜的氛圍融合得相當地和諧。恰逢天空下起驟雨,我幹脆停下車,一路疾跑進入館中,決定在此小歇片刻。過了進口處便來到主層,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供訪客休息閱讀的中央區域,這裏的空間非常開闊,麵積占據整個層麵的一半以上, 高度幾乎達五十英尺,抬頭仰望, 高聳的天花頂上開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天窗,天窗外是灰蒙蒙的蒼穹。主層上麵還有二層,各自占據一半的層麵,環繞著開闊的中央,像歌劇院樓上環繞中央的包房,整個建築被幾十根頂天立地的鋼筋水泥大圓柱支撐著。這裏的室內裝璜更是令人耳目一新,腳下一律是淺灰色的Porcelain地磚,磚麵是流行的毛糙風格,印嵌著天然的紋路,除四周能透視外麵的玻璃牆麵外,內部灰板牆壁統統刷成了白色。館內光線非常充足,整體給人以開放明快的感覺。城北是華人聚居的地方,整個圖書館從員工到訪客,華裔占了幾乎一半。
乘電梯來到了最高層(第三層)。這一層供訪客讀書的開放區域明顯少了很多,但有不少房間。大部分房門是緊閉的, 即使心中充滿了好奇,卻也不敢貿然推門闖入。我隨意地緩步而行, 不覺已來到最東端的一間。這個房間屬於半開放式,因為透過大玻璃門便能看到裏麵的全部。房間麵積並不小,大約七、八百平方英尺,四壁除了三麵是內部的灰板牆外,剩下的一個整麵是大玻璃牆,映襯著館後的那片小樹林。正值紅葉茂盛之際,雨滴不停地擊打著玻璃,枝條在秋風中顫顫地搖曳。風景如畫,我不禁輕輕地讚歎了一聲。然而, 更引起我注意的是三麵灰板牆上掛著的一幅幅油畫,密密麻麻,幾乎把所有牆麵都占了。哦,這是一個畫展室。
“ 您可以推門進去看看,” 一個柔柔的聲音冷不防地從背後傳來,帶著濃重的南方國語腔調。
我頓時嚇了一跳,本能地轉過身來。這是一位個頭不高但身材相當Fit的華裔中年女子。她隨即露出了微笑,報歉道, “ 不好意思,嚇著您了。這裏麵是一個畫展室,您為何不進去看看呢?”
哦,她是圖書館的員工。我迅速打量了一下女子,她的臉部抹了顏色略深但很適宜的淡妝,眼線也畫得恰到好處, 整體上既顯得溫柔端莊又不失活潑健美。我暗自讚歎, 這個中年女子還是挺有姿色的, 尤其她的笑容充滿了陽光和自信。這也許就是女人永存的魅力吧, 跟年齡並無相關。從聲調和氣質上判斷, 她應在四十五歲左右。盡管神情略顯拘謹,女子的態度卻相當友好,目光也充滿了鼓勵。我輕輕推開門,走進畫展室,她緊隨身後。
“這麽多油畫,” 我不禁讚歎。
“ 這些作品全都是畫家們捐贈的,拍賣後所得款項全部用於圖書館。” 耳邊傳來女子略帶沙啞但富於性感的嗓音。
“ 哦,” 我輕輕應了一聲,心裏感受到一種隱隱約約的溫暖, 但自己對購畫並沒有什麽興趣。這幾年由於生活變得拮據,平時除了必需的消費外,很少掏腰包買奢侈物。藝術品嘛,欣賞一下就是了。
出乎意料地,我的興趣在莫名其妙之中油然而生。雖然這些油畫的創作者們皆為無名之輩, 我卻感受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親切感。不知是否由於錯覺,自己腦海裏對美學的理解,似乎也豁然開朗,不知從哪裏來的巨大耐心, 我竟然饒有興致地觀摩著每一幅作品。
“ 您有沒有發現,有一些油畫並沒有標明創作者的姓名?雖然畫家姓名不詳,身份無法考證,但是我們有一些小冊子,來專門介紹那些匿名作品的背景和故事。” 女子示意了一下牆角,我隨即注意到那裏有一個簡易而漂亮的橡木書架,上麵整齊地擺放了幾本封麵精美的圖冊。那些圖冊與展覽 作品一一對應,封麵上的圖案就是油畫的相照,書名即是油畫的標題。我朝女子笑了一笑,走過去隨手挑出了一本。
我興致盎然地翻閱著,可冊子中的文章並不像封麵那麽吸引人,不僅篇幅稍嫌冗長,而且內容也不免有點枯燥乏味,尚未讀完, 自己早已感到疲倦。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著,我猛然抬頭,發現窗外已是雨過天晴,豔陽高照,這才意識到自己應該繼續上路。可不知什麽原因,我對油畫本身的興趣卻絲毫未減。我放下書冊,繼續徜徉在畫展室中,神情貫注地研究著每一幅作品。一道陽光從窗外射進來,落在了一幅人物肖像油畫上。那幅畫掛在書架左側的一個不起眼處,起初並未引起我的注意。畫的大小適中,大約18英寸寬,2英尺高,並鑲以黑胡桃木框架,雖然整體色彩顯得暗淡,但不失素雅。這幅看上去很普通的肖像作品卻有一個令人費解的標題:破碎的臉。
我仔細端詳起那畫,其中人物是一位含苞待放的少女,雖然隻有頭臉和肩膀,但觀者還是能洞察出一副圓潤的身形。少女露出嫵媚而爛漫的微笑,表情純潔而天真,一頭濃黑的短發洋溢著青春的活力,發梢自然地與黑色的背景融為一體。她的衣服是墨綠色的,領子敞開,裏麵是白色的襯衫。我不由自主地湊上前去,近距離地細察畫中的每一點油彩, 驚奇地發現畫家在整幅油畫中采用了無窮多層次的色調,背景的漆黑色,一點一點地變淺,逐漸過渡到衣服的墨綠色,然後墨綠色往中央過渡,色調變得越來越淺, 一直到白色, 即使是白色也分了很多層次, 頭發的色度亦是如此,靠近臉頰處幾乎能反照出耀眼的亮澤。臉部五官構畫得更是神彩奕奕,栩栩如生。難以想像, 一幅油畫的顏色竟有這麽多的層次, 靠人工一筆一筆地點綴, 如此巨大的工作量, 怎麽可能完成? 而且, 肖像如此嬌豔迷人,平生難以遇見,我在心中不禁暗暗地驚呼。
“ 如果您感興趣的話,這裏有一本專門介紹這幅畫的冊子。” 我突然意識到女子仍然跟在身後,不禁為自己剛才出神的狀態感到尷尬。
“ 哦,不必了,” 我擺了擺手, 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時, 自己的目光又落在了油畫左下角的一行詩句上: “ 聽那月光下的呢喃,那是為你作的絲絲愛語。” 詩句的字跡看上去相當剛勁有力,與畫整體的柔和筆調不太相襯。實在有趣, 作畫者配上這句優美的情詩, 莫非畫中女孩是他的戀人? 但詩句確實給這幅畫增添了一層神秘的浪漫色彩。最後,我留意了一下作品的創作日期:19XX年X月X日。啊,此畫竟然作於三十多年前!而作者的簽名隻是一個大寫的英文字母M。
透過眼睛的餘光,我發現女子仍然在偷偷打量著自己, 頓時覺得有點兒不自在, 進而意識到此處不宜久留,況且自己還要趕路。“哦,差不多了,” 我轉身對女子微笑道: “ 我還要趕路, 謝謝你。” 就在我剛要步出畫展室的一霎那,女子又開了口。
“ 我叫Melissa, 這是名片, 如果您對這些畫有興趣的話,請盡管聯係,我的電話號碼和Email地址都在名片上。”
“ 對不起,問一下," 我停下腳步,又重新轉過身來,恰好迎上Melissa熱切的目光。 “ 這兒的畫全都是拍賣的嗎?” 剛一問完, 我馬上後悔起來, 這個問題非常愚蠢, 答案顯而易見, Melissa早已說得明明白白。
“ 是啊,是啊,拍賣全部所得用於圖書館, 目前我們圖書藏量已經名列全城首位。你看,圖書館由於去年的大規模裝修,花資巨大,各種預算均超支,政府希望能得到各種各樣的捐款來補貼。”
“ 嗯,” 我猶豫了片刻,目光又移向了那幅肖像油畫。“ 這些畫要價貴不貴, 譬如那幅? ”
Melissa似乎讀懂了我的心思,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 “ 你看,每幅畫都貼了一張小標簽,上麵寫有價格。”
果然,在那幅肖像畫的邊框右下角貼了一個很小的標簽:$200。我稍感吃驚,這個價格就一個無名畫家的作品而言實在不便宜,此畫也許隻是一部藝術專業學生的習作而已。由於畫家身份背景不詳,此畫收藏價值也幾乎是零。就畫的整體水平而言,我這個藝術的門外漢完全無力判斷。我買回家,隻是把它掛在牆上,讓房間看上去不那麽單調罷了。但是, 從另一方麵考慮, 這幅畫確實也有它的獨到之處, 畫中女孩如此嫵媚可愛, 畫的色彩層次如此豐富細膩, 還有那畫龍點睛般的神秘詩句, 無不給作品帶來潛在的未來價值。
“ 還是應該先了解一下畫的背景,有助於您理解它的價值。” Melissa再次提醒道, 她的聲調始終不急不慢, 平靜柔和,與其說是在推銷油畫,不如說是在誘導我, 這是善解人意的女人特有的本領。“ 我幫您找一下它的冊子,就在書架上。” 她邊說邊走到書架跟前,認真地尋找起來。
“ 不用辛苦,” 我連忙回答道,“ 決定了,買這幅圖,不必給我冊子,我也不會有時間讀的。”
“ 您用什麽方式付款?”
“ 信用卡可以嗎?”
“ 行,沒問題。請留下您的姓名和地址吧,我們會寄給您收據和捐款證明,您可以用以抵稅。”
Melissa用一層厚布把畫裹起來,並用透明膠帶封貼完畢,然後遞給我, 她的動作相當利落 。真不愧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我禁不住暗暗稱讚, 然後道了一聲謝,走出了畫展室。
“ 噢,你真的不需要書冊嗎?”
“ 不需要了,謝謝你, Melissa!”
由於在圖書館耽擱了不少時間,加上去北鎮的車程來回得三、四個小時,這天的賞楓之行變得相當地匆忙。回來後天色已暗,晚上還要參加朋友老柯家的聚餐。我急急地趕路,途中又買了一大瓶紅酒,終於準時地赴了約。不一會兒,另外幾個朋友也陸續到來。大家各自帶來準備的菜肴,入席就坐。老柯是一家中文報社的老板和主編, 由於職業習慣, 席間他不停地高談闊論, 天南地北無所不及。一杯紅酒下肚後,我把老柯拉到屋外, 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 遞給了他一支。
“ 哦,你今天去北邊看楓葉,景色怎麽樣?” 老柯點燃煙吸了一口, 似乎想起了我今天的旅程。
“ 沒什麽特別的,不過,” 我慢慢吐出一個煙圈, 猶豫了片刻說道, “ 我買了一幅畫。”
“ 什麽樣的畫,複製品還是原創品?” 老柯語氣中稍稍帶著一絲驚訝。
“ 原創的人物肖像油畫,隻是作畫者不詳,我猜多半是個默默無聞的無名畫家,$200, 你覺得價格怎麽樣?”
老柯是一個書畫文物的收藏愛好者,對畫的簽定也比較在行, 隻是沒想到我居然也會購畫, 這聽上去是一件破天荒的事。
“ 嗯,我看一下吧。” 他回答道。
從車上取了畫回來後,老柯把我領到了書房,並點亮了一盞碩大的落地台燈。我把畫輕輕地放在大書桌上,揭開了包裝的厚布,這時我發現畫的色彩似乎有點兒暗淡, 顯然不如白天時那麽明快。
“ 嗯,從畫筆功夫來看,很可能出自美術學院的學生之手,” 老柯戴上老花鏡,仔細端詳著畫,“ 雖然畫工嚴謹,一絲不苟,每一筆油彩都是畫家精心認真而作,但揮筆手法尚乏老練,亦缺天才靈氣。不過,” 老柯摘下花鏡,抬頭望著我,語氣平靜地說道,“ 總體而言,這幅油畫還是具備了專業的水準。”
看到我臉上露出了一絲失望的神情,老柯又笑了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 說不定將來哪一天作畫者出了大名,這幅作品不就價值連城了嗎?”
唉,可它的作者是誰都沒人知道,好歹還不算貴,兩百塊而已,我苦笑了一聲。
“ 也許是自畫像,作畫者就是畫中的人物呢,” 老柯再一次戴上老花鏡,低下腦袋,湊著橘紅的台燈光線,又仔細察看畫中少女的容顏。 “ 畫得真逼真啊,長發飄逸,呼之欲出,女孩看上去十八、九歲的樣子,應該是一個學生,隻是滿臉愁容,陰雲籠罩,像是心事重重。”
“ 你說什麽?!” 我幾乎驚呼了起來,立即搶上一步,把老柯推開一邊。
我傻傻地盯著畫中的女孩, “ 簡直不可思議,我清楚地記得她是短發,” 我又抬頭看了一看邊上的落地台燈,暖暖的光線, 像絲綢一樣柔軟地灑在油畫上,畫中少女長發披肩,臉上並無笑容,畫麵整體色調確實比白天看到的時候暗淡不少。
會不會因為燈光的緣故?我疑惑不解地又瞥了一眼台燈。那燈懶洋洋地發出暖暖的熱量和有氣無力的光亮, 周圍的一切均在無聲無息之中,可畫中少女的表情愈發顯得憂鬱重重,她仿佛正在麵對一個突然降臨的噩耗,全然不知所措,無以應對。我輕輕地搖了搖頭,目光轉向了老柯, 而他的臉上帶著同樣的疑惑。
“ 怎麽回事?” 老柯猶如丈二和尚, 摸不著頭腦。
“ 這不是我白天看到的。”
“ 難道不是同一幅畫嗎?”
“ 嗯, 應該是同一幅畫," 我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 我親眼目睹,畫被包裝起來遞給了本人。而且除了頭發長短和人物表情外,其它全都一模一樣。莫非光線會造成視覺上的不同?”
“ 光線的不同會在某些程度上造成視覺效果上的差異,但不至於這麽大,會不會是錯覺?你也許記錯了,有時候記憶也會造成很大的差異。” 老柯提醒道, 但我倆各自臉上的疑雲卻遲遲不散。
聚會很晚才結束,回到公寓已近半夜十二點。由於一天的疲勞,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我倒在床上便睡著了。第二天一早醒來,窗外已是豔陽高照,這時才想起畫還留在車上。我連忙跑去地下停車場取了畫, 這才回憶起昨晚的經曆。
這時, 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起來, 我定了定神, 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把畫小心翼翼地擺在客廳的大餐桌上,輕輕地揭開裹著的布,一道陽光從窗外射了進來,正好照在了畫的中央。畫中是一個天真爛漫的短發女孩, 她的笑容就像窗外溫暖的陽光一樣, 沁人心扉, 我不禁又大吃一驚。昨晚, 難道自己真地喝多了酒, 產生了錯覺? 現在看到的不就是昨日白天在圖書館看到的畫嗎? 頭發, 表情, 統統一模一樣! 可是, 昨晚又是怎麽回事? 一個是短發, 一個是長發, 一個是笑臉, 一個是愁臉, 自己怎麽會搞錯? 況且 , 老柯也作了見證。
我慢慢地踱到陽台上, 口袋裏掏出煙盒, 裏麵僅剩一支煙。這是一個極其美麗的星期天, 馬路上車流很稀少, 遠處是一片片紅橙相間的楓樹林, 在金色太陽的映照下, 發出了炫耀奪目的光芒。煙抽完後, 我的心情變得異常祥和, 全身洋溢著一種無以言表的舒暢感。我又回到客廳, 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桌上的畫, 忍不住笑了起來。昨晚, 我不是喝醉了嗎? 老柯不是也喝醉了嗎? 我倆一起去門口抽煙, 後來一起進書房看畫, 再後麵的事情記不太清了, 但老柯分明是看走了眼, 我於是也稀裏糊塗地看走了眼。唉, 看來不是燈光, 而是酒精的效應起了作用。怪不得酒駕要被嚴厲禁止, 人在酒精作用下會產生錯覺。昨晚, 我居然醉酒駕駛把車開了回來, 好險! 接下去, 我動手釘了一個鉤子, 把油畫懸掛在客廳牆上, 又滿意地看了兩眼, 窗外一道道燦爛的金光毫不吝嗇地灑在了畫中女孩的臉上。
這天時間過得飛快, 下午在網上看了一個電影, 吃過晚飯後, 又在論壇上跟人聊了一會兒天, 我便一直昏昏欲睡, 半夜的時候卻突然醒了, 於是在床上輾轉反側, 再也睡不著。
我隻得披衣起身來到客廳, 點亮燈後在書架上又找到了另一包煙, 頓時感到一種意外的欣喜。我迫不及待地拆開煙盒, 取出一支美美地點燃。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隨即吐出青色的煙霧, 然後抬手熄了燈, 又走到了陽台上。四周萬籟俱寂, 夜, 深秋中暖暖的夜, 雖然帶著一絲涼意, 卻是很愜意。秋風緩緩地吹來, 而秋月竟如此地姣潔美麗, 就像一位豐滿的妙齡少女, 在遙遠處羞澀地望著自己。我吞雲吐霧, 並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恍若神仙。刹那間, 腦海裏又閃現出那幅畫來。
我掐滅了煙, 瞥了一眼蒼穹中的圓月, 轉身回到了客廳。那幅油畫靜靜地懸在牆上, 我特地把它掛在書架左邊, 跟它在圖書館畫展室裏的位置一樣。白天的時候, 書架擋住了不少炙烈的陽光, 而不至於造成畫的油彩因為太陽的直接照射被烤糊。夜晚的時候, 就像現在, 畫正沐浴在涼爽柔和的月色裏, 一切就像處於休眠狀態, 一切又如童話般地恬靜。畫中的女孩正如童話裏一個帶有魔法的角色, 在寂靜中釋放出能量, 在平凡中施發出威力。她將要帶來的是一個什麽故事呢?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油畫, 身背後是通向陽台的落地窗, 而窗外夜空中躲著的是月亮的臉。我離油畫近在咫尺, 由於畫掛的高度跟自己的身高差不多, 幾乎可以平視畫中的人像。我肉眼望著畫中女孩的眼睛, 那雙眼眸明亮而有神, 幾乎成了整幅肖像畫的關注焦點, 而作品的成功關鍵便在於此。當我的臉幾乎貼近畫的時候, 眼前發生了一個細微的變化。由於我把腦後的月光給完全遮擋住了, 畫麵一下子變成陰暗一片, 女孩的臉好像被夜幕完全籠罩住似的, 變得渾然不清。此時此刻, 自己的情緒也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 我變得焦躁不安起來, 內心深處產生了一些騷動, 而這種騷動在刹那間演變成了一種極度的恐懼。因為我清楚地察覺到, 女孩的臉正在慢慢地蠕動, 雖然很緩慢, 但是確實在動!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冷冷的月光這下又重新照射在畫麵上。黑暗中, 我呆呆地盯著畫, 均勻的月光瀉在了肖像上, 把看上去粗糙不平的油彩照得發亮, 畫麵中的女孩在光亮中似乎將躍然而出, 活了!
可我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孩看上去竟成熟了好幾歲, 長發飄散, 笑容盡失, 氣質猶如一個飽盡滄桑的風塵女子, 神態中充滿了無窮的憂愁。她的目光如月色般透發出逼人的寒意, 一對深邃的眼眸漸漸變成了地獄中的兩盞陰燈, 死死地盯著我, 隨時將要射出複仇的火焰。這是一張多麽恐怖的臉, 破碎不堪, 五官正在扭曲! 我嚇得連連退後, 發現自己已是滿頭冷汗, 心髒急速地跳動, 全身不停地顫抖。我再也無力承受這樣的驚嚇, 身子一下子癱倒在地。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眼前這一幕, 難道真地見了鬼? 但這怎麽可能! 我掙紮地從地上爬起, 眼睛盯著畫, 身子一步步地往後退去, 終於摸到了臥房的門, 趕緊閃進房內, 隨手從裏麵把門鎖上, 又拚命搖晃了幾下, 確保房門巋然不動後, 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那一個夜晚, 我做了很多夢, 而經曆的夢景全部都是圍繞著這幅畫。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 我的大半記憶都已模糊, 甚至半夜發生的一幕都難以確定是在夢裏還是現實中發生的。我實在無心去上班, 於是打電話給工場, 推說自己不舒服, 請了一天的Sick Day。等出門喝了一杯咖啡後, 這才完全清醒了過來。這時, 我苦笑了幾聲, 自問道, 是不是由於最近在工場幹活太勞累, 自己的精神狀態總是不佳, 因而疑神疑鬼, 錯覺百出? 可是昨晚親眼所見的一幕仍然清楚地印在腦海裏, 揮之不去。害怕了嗎? 我又苦笑了幾聲, 笑話! 不就是一幅出自無名畫家之手的普通油畫嗎? 難道還能鬧鬼不成? 我想起了老柯, 立即給他打了電話。
" 你再仔細觀察觀察, 我前天看到的確實是一個長發女子, 沒錯。我相信這兩天你對這幅畫產生了一些錯覺。油畫本身就是這樣, 近看和遠看視覺效果都不一樣。慢慢就習慣了。" 電話那邊的背景聲音非常嘈雜, 聽上去像是老柯在一邊開車一邊講話。老柯是個大忙人, 我無意繼續打擾, 於是匆匆掛斷電話。當我走回寓所的時候, 太陽早已升起, 舉目望天, 晴空萬裏。
我很平靜地來到油畫跟前, 定神注目, 仔細端詳, 試圖找出任何蛛絲馬跡來。奇怪啊! 眼前看到的又是那個表情自然, 笑容可掬的短發女孩, 連一丁點的長發痕跡都沒有。好在自己的頭腦在光天化日之下已經變得異常冷靜, 我清醒地意識到昨晚中了魔法, 繼續為這幅畫而糾葛不僅是無謂的, 而且是相當危險的。在極短的時間內, 一個果斷的決定產生了。我小心翼翼地把油畫從牆上摘下, 迅速用布裹起, 幾分鍾後, 我的座車已經行駛在去城北圖書館的路上。
(二)
Melissa看到我並不顯得很吃驚, 相反, 一切似乎都在她的預料之中。還未等我開口, 她先笑了起來, " 我早就提醒過你先讀一下小冊子, 了解一下畫的背景再作決定。" 她邊說邊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冊子遞給了我, 似乎早已準備就緒, 專等我的歸來。 " 消費者保護法規定, 買任何東西, 你都有權利在十五天時間內反悔, 不用擔心。如果你決定不想要這幅畫, 我可以全額退款。" 她的聲音平靜如常。
我打量了一下Melissa, 她的化妝打扮, 以及衣著服飾統統都是恰到好處, 看上去既是精心而為, 又無過分之作。她的行為舉止皆有分寸, 更襯托了她的獨特氣質 。生活經曆告訴我, 這決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從她的神情上來看, 似乎早已知曉我的來意, 而她所表現出的沉穩卻令人感到震驚和佩服。可是, 當我接過小冊子的時候, 她卻遲疑了整整一秒才放手。我懷疑她把冊子遞給我的那一刻, 思想走了神, 原因無從得知。我把小冊子拽在手裏, 這是一本薄薄的書, 封麵就是那幅油畫的照片, 但顯得很精致。我低下頭, 翻開冊子的第一頁, 但眼睛餘光一直能感受到Melissa的目光, 她一直死死地盯著我。
很快地, 我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這本書上, 並一口氣讀完了書中所描述的一切。不得不承認, 如果沒有昨晚那段經曆, 我絕不可能相信書中那些文字。下麵讓我用自己的語言來講述這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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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 在一間美術學院的繪畫班上, 有一對男女學生。男孩的名字叫坤, 女孩的名字叫濛。因為男孩英俊聰明, 女孩倩麗溫柔, 在同學們的眼裏, 這兩位是班上令人羨慕的金童玉女。雖然兩人之間互有好感, 但是關係一直處於曖昧狀態。時間過得飛快, 第三個學年即將結束, 可是, 男孩尚未對女孩有過任何表示, 更不用說約會。鑒於這種情況, 原先喜歡起哄的同學不再開玩笑, 大家也不再關注這兩位之間的關係進展。
七月初的一個仲夏之夜, 月色非常柔和, 濛正獨自一人在校園的林蔭小道上散步, 路旁一顆老榆樹後麵突然跳出一個高大的黑影。濛的心一下子怦然直跳, 她定睛一看, 那黑影不是別人, 正是坤。頓時, 兩人麵麵相覷, 不知何以開口。月光下, 坤含情脈脈, 舉止帶著幾分羞怯。終於, 他鼓足勇氣, 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紙條, " 濛, 這是我寫給你的詩句。" 說完隨即把紙條塞到她的手中。
濛打開紙條, 隻見上麵整整齊齊地寫著一行詩: " 聽那月光下的呢喃,那是為你作的絲絲愛語。" 這剛勁有力的筆劃, 正是坤的字體。
月光奏起了悠揚的夜曲, 那是寂寞難耐的音調, 那是情竇初開的呼喚, 那是兩顆年輕火熱的心跳動在一起的旋律。坤用他那富於磁性的嗓音, 低聲吟唱起一首經典的情歌: "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張, 破碎的臉。。。"
" 這是你送給我的詩句嗎? " 濛又看了一眼紙條問道。
坤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在夜色中, 他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 一直傻傻地發呆。
那天晚上, 濛把紙條揉得皺皺的, 捏成一團後再展開, 就著月色讀著那詩句, 讀完後又把紙條捏成一團, 然後又展開, 不斷地重複, 仿佛在不停地背誦那行詩。
那天晚上, 兩個身影依靠在一起, 月色中, 坤給了濛一個輕輕的吻, 濛緊緊抓住坤的雙手, 死死地守住自己的防線, 不讓他越雷池半步, 身子卻不停地顫抖。那天晚上, 坤送濛回到住所, 在門口, 他又親吻了她一下。濛示意他, 太晚了, 該回去了。正當坤轉身之際, 濛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拽住了他的衣角。坤停下了, 像一尊石雕一樣, 紋絲不動。濛的手挽起了他的手臂, 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上。濛示意他, 太晚了, 快進屋吧。因為浪漫, 今晚兩人再也無法分離; 因為激情, 今晚兩人徹夜狂歡。如同亞當和夏娃在天堂中嬉戲一般, 兩人偷吃了伊甸園的幸福禁果。那一年, 坤和濛都正好二十歲。從此兩人朝夕共處, 形影不離。
那一段時間, 濛正利用暑期在創作一部自畫肖像作品。整整數月的時間, 她每天起早摸黑, 在自己的房間裏對著鏡子揮筆作畫, 夜以繼日, 廢寢忘食。坤每天送來美味可口的飯菜, 無微不至地照顧, 不遺餘力地鼓勵。她聰慧勤奮, 不僅富於藝術的靈感, 而且充滿創作的激情; 她對美學有著獨到的理解和體會, 愛, 開啟了她的心扉, 使得她能充分體驗這世上的美好。事實上, 她本身就是一種美, 她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驚歎著周圍美好的一切, 同時又給周圍帶來更多的美好以及更多的驚奇。
那是一段陽光燦爛的日子, 那是一個充滿鳥語花香的季節。她從一塊空白的畫布開始, 線廓一筆一筆地勾畫, 油彩一滴一滴地堆積, 慢慢地, 一個少女的肖像終於形成, 那是濛自己的寫照。濛看著畫中的肖像, 那個神采四溢的短發女孩, 就跟鏡子中的自己一模一樣。她的笑容就像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 朝氣蓬勃, 充滿活力。那是戀愛中的女孩, 那是幸福中的少女。她的容貌是脫俗的, 她的氣質是純潔的, 她的魅力就像夏日裏炙熱的太陽, 令世上男人無法抗拒。坤站在她的身邊, 握著她的手, 微笑著, 為她的美麗而驕傲, 為她的成就而自豪。他在她的額頭輕輕地吻了一下後, 欣然提筆在畫中題寫了那句詩: " 聽那月光下的呢喃,那是為你作的絲絲愛語。" 終於有一天, 濛的作品圓滿完成了。
暑期很快地過去了。深秋的一個夜晚, 坤來到濛的住所, 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她卻沒有察覺, 依然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自己的作品。他再次親吻了她, 卻欲言又止; 他露出微笑, 但笑容難掩臉上的憂愁。坤從包中取出一瓶紅酒, 兩人盡情暢飲, 一醉方休。第二天清晨, 濛睜開眼睛, 卻發現床邊空空, 坤早已離去。她並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依舊像平日那樣等候他的歸來。可是, 這一天坤始終沒有出現。接下來的兩天是周末, 坤依然不見蹤影, 濛覺得很奇怪。星期一上午, 她來到課堂上, 所有的同學都到場了, 唯獨不見坤。課堂結束後, 濛鼓足勇氣來到了坤的寢室。她裝作若無其事, 並試探地問, 為什麽不見坤? 寢室室友們告訴她, 坤已經兩天沒回寢室了, 去向不明。濛大為疑惑, 隨即驚恐萬分, 但她害怕暴露兩人之間的戀情, 而不願意直接向學校匯報, 更不願意暴露上星期五夜間兩人的那段幽會, 因為在那個年代, 男女之間的任何越軌行為, 麵臨的處罰將是開除。可是, 坤好像突然於人間蒸發似的, 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了大約兩個星期, 班上出現了一位新來的年輕男教員, 他向同學們宣布了一個消息: 坤已經轉學到國外某家藝術學院繼續深造, 他已經辦理了本校的退學手續。
啊! 濛就像聽到一聲驚雷似的, 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萬萬沒有想到, 心愛的人居然以這種不可理喻的方式背叛自己! 但又怎樣才能相信這一切?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 那天晚上, 坤來到她的住所, 依然是含情脈脈, 溫柔無比, 她沒有理由懷疑這個仍然深愛著自己的帥男孩, 會突然變了心, 被別的漂亮女孩所勾引。她無法理解, 也無法麵對, 更無法接受。還有一年就要畢業, 坤卻綴學離鄉, 難道是為了拋棄她而作出這個決定? 這一些列疑問濛無論如何無法解釋。那個新來的年輕男教員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 終於有一天, 他找了她談話。談話自始至終處於很平和的氣氛之中, 就像好朋友之間的交流。而男教員真誠和藹的態度令她感動,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縮小了, 但濛仍然隻字未提坤。最後, 濛拿出自己的肖像畫, 男教員仔細看後, 稱讚了一番, 並建議將此畫作為畢業作品上交學校。談話結束前, 他出乎意料地問了一句, " 坤見過這幅畫沒有? " 濛輕輕地咬著嘴唇, 點了一下頭。
在美術學院的最後一年簡直就像生活在地獄中, 濛變得沉默寡言, 做任何事情都無精打彩, 和世界上眾多的怨婦一樣, 她被男人拋棄, 負心郎已遠走高飛, 軟弱的她, 除了唉聲歎氣和無能為力外, 還能做什麽呢? 她緘口不談那個男人, 仿佛他從來沒在這世上存在過似的。她不再接受新男人的示愛,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愛。她終於熬到了畢業的一天。那是七月底的一個炎熱的夜晚, 一輪彎月高高地掛在天空中, 靜悄悄地將自己銀白的光線灑向這個吵吵嚷嚷的塵世。一切都是那麽的偶然, 一切又都是命中注定似的, 她在校園裏又遇上了那個年輕的男教員 。他顯得格外地溫文爾雅, 年輕的臉龐中透出了一股堅毅而成熟的氣質, 這是一個充滿魅力的男人, 一個值得她信賴的兄長。她再也無法忍住, 終於把自己和坤的故事全部告訴了他。她指望著他的同情和安慰, 甚至幻想著他會張開雙臂擁抱她一下, 如果他這樣做的話, 女人的防線一定會崩潰, 她會義無反顧地投入到這個男人的懷中。可是, 男教員的表情隻是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短暫驚訝,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邊框眼鏡,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一般, 如同往常一樣, 他很有禮貌地回答道, " 謝謝你告訴我。" 這是他倆之間的最後一次交往。
濛走上了社會, 成為一名中學美術教員。她的個人肖像油畫 ( 也許是她畢生創作的最高成就 ) , 作為畢業作品留在了學校。對此, 她並不覺得可惜, 因為她不想再見到那幅勾起自己痛苦回憶的肖像畫。逐漸地, 她變得與社會上的俗人無異。她二十五歲時結婚, 生下一子, 三十歲時離婚, 從此成為了單親媽媽, 再無婚嫁。時間飛逝, 她的兒子亦長大成人, 有了自己的生活。空巢的日子裏她卻不甘寂寞, 開始周遊世界, 生活反而變得更加充實。一個偶然的機會, 濛突然得知了坤的下落, 他就生活在海外某個大城市中。濛很熟悉那個城市, 因為她曾多次去那裏旅遊。雖然那段三十年前的舊情理應早已在腦海裏淡化, 可是此時此刻, 濛平靜的心潮又被掀起了一陣陣波瀾。這麽多年過去了, 她無時無刻能夠將他忘懷; 這麽多年過去了, 她卻一直渴望能夠再次見到他, 來解開當年這個秘。悄然之中, 濛的心中醞釀著一個異想天開的計劃。她回到母校, 找到了自己當年的畢業作品, 並編了一個借口, 把那幅肖像油畫取了出來。
春暖花開之際, 濛乘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 飛往坤居住的這個海外城市, 跟隨她的是一隻大行李箱和那幅肖像畫。下了飛機後, 她簽下為期六個月的租房合同, 又馬上聯係了當地的公眾圖書館, 並在華人小報上登載了那幅畫的拍賣廣告。不久, 那幅肖像油畫成功地在城北圖書館展出, 並以$500價格起拍。而她每天坐在圖書館裏, 隨便抓一本書做護眼, 暗中觀察著在畫展室駐步停留的訪客。由於畫的要價不菲, 問津者極少, 兩三個月過去了, 畫仍然無人感興趣, 她開始感到了絕望。但是, 她絕不是在等待一個普通買主, 也知道沒有人會花高價買一幅無名者的習作, 她苦苦期待的是一個對這畫有特殊感情的買主, 一個不會因為過高的定價而卻步的人, 那個人就是坤。一個昏黑的早晨, 窗外陰雨綿綿, 濛跟往常一樣, 坐在離畫展室不遠的一個角落, 她的雙手捧著一本雜誌, 兩眼卻時刻不離畫展室。整個上午畫展室裏冷冷清清, 除了幾個吵吵鬧鬧的小孩闖入又馬上離開外, 幾乎沒有一個人光顧。到了午間時分, 濛感到有點疲憊, 於是站起身來走到電梯口, 準備下樓去一層Cafeteria買一杯咖啡和一些點心。就在這一刻, 不可思議的奇跡終於發生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 裏麵走出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 來者衣裝考究, 梳理整齊的頭發摻雜了不少銀絲, 但身體看上去還是相當地健壯。他低著頭, 撥弄著手機, 似乎正想著心事。但他全然沒有想到, 就在他麵前, 近在咫尺之處, 一個大驚失色的中年女子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閃到一邊角落, 並著著實實地把自己隱藏了起來。若有半秒鍾的延誤, 兩人的目光必定碰撞在一起。此時此刻的濛, 真是百感交集, 她萬萬沒有想到, 自己這個異想天開的計劃在這一瞬間突然成效了。整整三十年後的今天, 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這個讓她愛和恨交織了半輩子的男人, 她的初戀, 坤!
坤的步子越來越近, 濛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她倦縮在一張沙發裏, 用一本雜誌遮擋著臉, 不動聲色, 甚至憋著呼吸。她親眼目睹著他走進畫展室的步伐, 親耳聆聽著他與一位圖書館員工的交談。坤一眼就認出了那幅肖像油畫, 他似乎也在百感交集之中, 甚至用手抹了一下眼眶中的淚水。突然, 坤猛地回轉身子, 並迅速地查看了一遍四周, 濛不偏不移地躲在一個他看不到的死角裏!
接下來, 隻聽見坤在談論購畫事宜, 顯然, 他已經決定買下這幅油畫。濛靈機一動, 飛快地跑出圖書館, 隨即又打電話叫來了一輛出租車。濛坐在出租車裏, 靜靜地等候著。又過了幾分鍾, 坤抱著用布裹著的油畫, 出現在停車場。他慢慢地走到自己的車前, 打開車門, 把畫輕輕地放在車後座, 然後啟動引擎, 車一遛煙地消失在大街上, 一輛黑色的出租車死死地緊跟其後。
坤把車駛入了一個僻靜而高雅的住宅區, 並在一棟看上去很平常的宅屋前停了下來, 那輛出租車也在附近的路旁停靠著。如夢一般的人生, 就像一幕幕上演的戲, 終於到了最高潮的一刻。濛看到了坤的家, 看到了坤的妻子, 三十年的懸謎終於失去了它的神秘, 坤已經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中, 可是他自己一點都沒有意識到。這時, 濛可以輕而易舉地實施報複。如果她走下出租車, 上前敲開那棟宅屋的門, 不管出來開門的是坤本人還是女主人, 這個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 對坤的家庭都將是毀滅性的打擊。濛的思想在激烈地鬥爭, 靈魂在痛苦地掙紮, 可是, 她始終沒有勇氣走下出租車。傍晚的時候, 出租車啟動了引擎, 在一陣飛揚的塵土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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