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課程——FLIRTING(調情)(一)

從小到大,我們每個人不知道上了多少課程,數理化語外生、曆史、地理、政治、專業知識、職業培訓、電腦培訓,blablabla, 有完沒完,現在又不得不學習AI課程。如果你不保持終身學習的態度,你就會成為那個被時代拋棄的人。但是有沒有一個人教過你如何FLIRTING——調情?沒有吧?

2001年,我決定移民加拿大,當我把首期傭金款項交給移民中介公司並在合同上簽上我的名字時,我的感覺是如釋重負,我終於邁出這一步,從此不再糾結。接下來的日子隻是等待和準備。中介公司的辦公室設在一座酒店內,工作人員也非常欣喜他們今天做成了這一單業務。作為他們的客戶,我可以享受的福利是每周有一天晚上,有外教來中介公司辦公室為所有在這裏辦理移民的客戶培訓英語口語。

於是,一個周三我下班後就過中介公司這邊上課。外教是一個矮胖的老頭,同學都是各行各業的精英,他們大多三十歲左右。當然作為移民的主申請人,他們大多是男人,也有夫妻一起來參與培訓的,所以像我這樣單獨過來的女人就顯得格外突出。課堂並不正規,是隨意的攀談,有什麽都可以問,然後外教來解答,順便發揮一下。畢竟這一幫人將來都要到異國他鄉去打拚,有一個預先熟悉語言的環境對大家都是一個心理上的安慰。上完課,外教和我們一起走出辦公室,他去酒店前台問服務人員一些問題,感覺很不高興的樣子。他說,說好的把我的工資交給前台,為什麽又失言。因為晚上移民公司工作人員已經下班,可能他們碰麵的機會很少,所以工資什麽的都是通過前台來傳遞。

後來很明顯外教的課越來越情緒化,他在課堂上有一頭沒一頭的,連我們都能感覺到他和移民中介公司有矛盾,他的心思沒有在如何讓我們提高英語能力上。很快,通過中介公司了解到,這個外教辭職了,我們會有一位新的外教來接替他的工作,這個外教可能是一位年輕的女人。聽到這個消息,男同學們已經兩眼發光,在他們的腦海裏已經勾畫出金發碧眼、凹凸有致的女人站在他們麵前的場景。

因為中介公司為我們準備的教室沒有窗戶,我們在上課前喜歡在走廊上閑聊以緩解教室的憋悶。這個時候我看見一個白人小夥子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走來,我走上前去問他,你是新來的老師嗎?他說是呀,我叫托尼。我說你可能要讓很多人失望了,你看一下他們都原本以為一個女老師會到來。

當托尼站上講台的時候,我看到男生們暗淡的眼神。托尼說我知道你們中間很多人都希望是一位女性站在這裏,我會盡量不讓你們失望。托尼身形瘦削,眼睛卻很有神,他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說話風趣幽默。和先前那位外教不同,他事先有充分的準備,他講的東西非常實用又有話題性,他希望通過不同的主題讓我們對一個事物有更深的理解,同時又在課堂上通過互動來提升大家的語言表達能力。我很喜歡他的授課方式,在課堂上我的積極參與也讓托尼把課講得更加生動活波。托尼看出來我在所有人中有最強的英語表達能力,中途休息的時候他主動和我攀談。我和托尼也越來越熟絡。

托尼把給我們上課當成正規的教學來對待。他很認真地準備話題,他用一堂課的時間教我們用英文寫五行詩,通過簡單的講解後讓我們馬上動筆操練,然後由他來一一點評。當他點評到我的詩句的時候,他激動不已,他說他完全沒有想到我第一次寫五行詩就能寫得如此到位。我寫的詩是這樣的:

On a sunny day in May,

We drove down on the highway,

With blossoms in bloom on the tree,

We stopped in the street,

Till a policeman demanded we pay.

托尼進一步解釋說這首詩有完整故事(賞花——停車——罰款),有押韻意識,有輕微戲劇衝突,語法上基本通順並帶有生活小幽默,這正是五行詩的精髓。被他這樣一番表揚,我對繼續提高我的英語水平充滿信心。

其實托尼完全不用這麽上心,我們這個所謂的英語班跟放牛班差不了多少,沒有業績的考核,沒有預期指標,我們聚集在一起基本上是為了緩解對未來的憂慮。好在能做出這樣人生決定的人大多都是樂天派,我們在一起互相交流打氣。也有傳遞悲觀情緒的人,他們說加拿大就業市場並非景氣,如果沒有加拿大的就業和生活經曆的話,會很難找到專業工作。

托尼一如既往地認真教學。盡管我上班已經很累,但是每到上英語課那天,我都會一次不落地趕去聽他的課。有一次,他準備了一係列的話題讓我們大家來討論,比如說:你的一個很親近的朋友過來還你一筆錢,但是你發現裏麵有一張假幣,請問你怎麽處理?再比如你在公開討論中發現某個觀點你其實不同意,但說出來會讓氣氛變冷,請問你怎麽辦?當我看到這些問題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在我們整個的教育體係裏麵,我們幾乎從未被要求麵對這樣的現實困境,甚至連討論都很少。托尼的教學為我們開啟了一種久違的訓練。原來,生活裏真正重要的問題,從來都不是語法和詞匯,而是當利益、情感、原則糾纏在一起時,你如何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們曾經接受的教育,更多是在訓練服從標準,而不是承擔複雜。

聖誕節快到了,托尼問我們會唱什麽聖誕歌曲,結果一幫人除了會哼幾句“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之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於是托尼為我們每個人分發了聖誕節歌曲講義,並一一講解每首歌的歌詞大意和背景,然後一句一句地教我們唱。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們這幫選擇移民加拿大的人,應該是在中國社會裏最向往西方文化的一批人,結果是我們對最基本的西方文化知之甚少。我們上學的時候忙於升學考試,工作後又忙於應付工作壓力和升職加薪,並沒有徹底放鬆下來對另外的文化有深入的探尋。在一曲曲歡快和靜穆的旋律裏,我第一次意識到,語言之外,還有一種更細微的文化密碼在等待我們進入。

托尼也遭遇了一次滑鐵盧。

一天,托尼把電腦作為我們討論的話題。一開始,他講了一些基本的電腦應用方麵的信息,然後叫我們談談各自的看法。這個移民班上的人大多是理工科背景的男生,對電腦多少有一些了解,但是將他們的想法用英語很流利地表達出來也並非易事。而像我這樣的技術白癡,就完全摸不著頭緒了。開始場麵有點冷,但是突然有一個人開始滔滔不絕地賣弄他的電腦知識,從CPU講到主板,從顯示器講到硬盤,從硬件講到軟件,又講到網速等,越講越細,越講越遠,並且一發不可收拾,課堂節奏漸漸被帶走。托尼幾次試圖把話題拉回,卻顯得力不從心。最後這堂課在大多數人的沉默中結束。散課後,托尼向我走來,問我有沒有空和他找個地方聊聊。

於是我和托尼來到一家咖啡廳,他為我點了飲料。看著他一幅沮喪的樣子,我實在不忍心。他說今天就不該選這樣的主題,這完全就是一個失敗,你看連你都沒有機會說話,我為今天的情況感到非常的抱歉。我安慰他說,那又有什麽呀,我不可能什麽話題都插得上嘴呀,我本來就不懂電腦,當然沒有話說。你已經很好,很費心了,不用再自責好嗎?他接著又說,我完全沒有控製好局麵,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我想的是能讓大多數人都參與進來,而不是少數人在那裏霸占話語權。平時我看到的托尼都是積極陽光,而此刻的他卻有些糾結。托尼的要強不是我這一句兩句話就能說通的。他說我下次一定要認真準備一個好的話題。然後他把我送上車,我們各自回家。

下一個星期托尼再次出現在移民班的教室的時候,他穿了一件平時不常見的明亮的襯衫,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他環視了一圈教室,沒有多說什麽,轉身在那塊白板上,用馬克筆慢慢寫下一行字:

FLIRTING

筆尖在白板上劃過,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聲音。

教室裏先是短暫的安靜。有人低頭翻電子詞典,有人憋著笑,也有人彼此對視,又迅速移開目光。空氣裏像是被什麽輕輕點了一下。

那一刻,我心裏一直緊繃的地方,微微鬆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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