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殺豬 摘自《公社兒女》
逢節過年,生產隊要殺豬,給各家分肉。公社規定逢節每人半斤過年二斤,按這個規定一年兩節每人總共可以吃三斤肉。聽起來不少了,後來城裏每人每月也隻發半斤肉票。有了規定,你還得有豬殺,殺了豬社員還得有錢才吃得起肉。大孟營還行,逢節時隊長從飼養處選頭肥豬殺了分肉,過年時大家從飼養處到社員家,挨圈挑選大肥豬。為了積肥,生產隊飼養處圈著不少的豬,小豬幾十口,大豬十幾頭。隊裏的豬圈雖然不如各家蓋得講究,卻也是一模一樣的結構。上磚下石砌一個長方形的池子,地上三尺地下兩尺。池子靠北五分之二處上方再砌一人高的牆然後蓋上頂。池子底下也用大石頭隔開,有頂部分的地麵高出沒頂部分的地麵一尺半深,隔成了豬炕和糞池。豬炕的東麵或西麵是齊胸高的一扇結實的木頭門,裏麵放一個石刻的豬食槽子。大多數的豬們都會池裏拉撒,炕上吃睡。雨雪落在糞池裏,定期撒入土、農家垃圾、或青草,任豬去踩踏而自然發酵成肥。待宰的豬早幾個月前就單獨喂養加料上膘,平日裏讓人們品頭論足,也不知被眾人說笑中吃掉了幾回。豬頭豬尾豬腳內髒包括豬血,過節前也被大家討論過怎麽收拾怎麽作怎麽吃。一年裏也就是五月節八月節農曆年莊稼人才能吃上點肉,豬當然是越肥越好,大膘肉吃起來才香。燉肉前還可煉出點豬油,以後家裏來客人了,自家後院摘的青菜用點豬油一炒,不就有了點葷味?
殺豬通常是在過節的前一晚,為的是既新鮮又來得及分到每家每戶。豬頭豬腳豬下水早已抓了鬮,抓到的人家為自己的好運氣而喜氣洋洋。一個豬頭分倆半,便宜又實惠,莊稼人最喜歡。抓到豬血的人家,早有小孩端著放了清水和鹽的盆準備著。後街三哥孟慶虎就是大孟營的屠夫,雖不是專門幹這一行,卻備有全套的家夥兒。飼養處煮豬食的大鍋裏燒熱了水,幾個力氣無處使的壯小夥子闖進豬圈,七手八腳抓住豬橫著用力,一把摁倒,抬到殺豬案子上捆了前後豬腳。後街三哥左手按住豬拱嘴,右手從豬脖腔一刀子下去,從豬心處一股血噴出落入盆中,端盆的小孩子不斷拿小棍輕攪著。豬狂吼幾聲後,隻有出氣沒了進氣。豬血流盡後,後街三哥用刀子在豬後腳踝處割一小口子,拿了一根油亮亮的鐵通條,長長的鐵通條插進豬身肉皮與瘦肉間的油膘中將豬身四處捅遍。一隻大手掐住割口,一口口氣從割口吹入。旁邊有人拿木棍按氣的走向敲打著豬身,一袋煙的工夫,豬被吹得滾圓。拿根小細繩係好割口,幾個人抬到大鍋台上。後街三哥用手試試水的熱度,將豬徐徐推入鍋中,翻轉著豬身,並用瓢舀熱水澆去。豬燙得差不多時,一把刮毛刀上下翻飛,再一袋煙的工夫,一隻白白淨淨的沒毛豬出了鍋,頭朝下掛在了牛欄的房梁上。卸下豬頭,均勻分成兩份,兩家人歡歡喜喜地抱回家去了。從豬屁股處沿著肚皮快刀劃下,即要割透,又不要劃破腸子。地上早已放好一個矬缸,豬下水被一一拽下放入缸內,被抓到鬮的人認走。豬身子放到案板上被切成幾大塊,後街三哥順手割下塊裏脊肉,自有人拿了去做宵夜飯。白麵油餅,炒裏脊肉,後街三哥和三兩個幫忙的人相讓著吃完了,開始分肉。分肉可不是件簡單事,一口豬,四十戶人家分,二百口子人哪。雖然殺的是最大最肥的豬,去了下水,剩下連骨頭帶皮也就一百多斤。誰都想要帶肥膘的部位,缺油少鹽的莊稼人要的是實惠。燉好了的肉端到桌上,饞急了的孩子,一筷子夾住塊滴著油的肥膘肉,爹媽看著就解了一年的饞。
年年節節都要分肉,每次分肉都要打架,殺豬的人要有殺人的勢,鎮得住眾人才能全身而退。就是那豬八戒下凡,用盡三十六般變化,也難將自己分成家家滿意的四十份。祖宗傳下的法,一代代用下來,抓鬮。按鬮的序號,應分得幾斤幾兩,夜裏事先按鬮剁好,馬蓮草係好。天一亮,通知家家戶戶來拿肉。也不用通知,大人不急孩子還急哪。拿到自家分的肉後,總是有哭的有笑的。厚道點的,嘟囔著走了。潑辣女人白玉秀,一點虧吃不得,分得好肥膘肉,還要嘟囔幾句。有回分的多了點骨頭,就連哭帶罵,指桑罵槐說後街三哥黑了心。後街三哥也不分辨,拎著自家的肉,叫了聲“兄弟媳婦”和哭罵著的白玉秀換。白玉秀透過雙淚眼,看到的是紅多白少帶骨頭的肉,心裏氣消了一大半。停了眼淚給後街三哥陪個不是,急急地走回家去。後街三哥追上去,將另隻手拎的一掛小腸,硬塞給白玉秀回身就走。鄉下慣例,豬小腸是殺豬人的報酬。小腸可做一道好菜,或走十五裏地,賣給九龍山上的加工廠,得七毛錢。莊稼人好占小便宜,但不白拿人家的東西。白玉秀回了家,搜雞窩摳綠豆罐,湊上五六個雞蛋,吩咐自己男人賀用力用前襟兜著送給後街三哥家。過莊戶日子,少不了你來我往。一天十分工,好年景,值三毛多錢。五六個 雞蛋,到供銷社可以換回二斤鹹鹽或一斤燈油。好日子歹日子,就這麽熱熱鬧鬧地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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