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越來越多的考古發現,例如二裏頭遺址、殷墟甲骨、三星堆等,都在不斷改變我們對中國上古曆史的理解。
不過,考古本身往往隻提供材料,真正改變曆史認知的,往往是對這些材料的新解釋。
最近看到羽墨先生對一些考古現象的解讀,讓我重新思考了中國早期曆史的一種可能結構,於是整理了一點自己的思考邏輯。
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做什麽嚴謹的學術論證,而隻是把我自己接受羽墨先生解讀的思考邏輯講出來,供大家參考。如果有專業人士願意繼續研究,那就算是拋磚引玉了。
一、大眾普遍接受的曆史敘事
我們從小接受的曆史,大體來自兩類來源。
1. 文獻
主要來自古代典籍,例如:
- 史記
- 尚書
- 竹書紀年
根據這些文獻,中國早期曆史大致是這樣的:
- 堯舜禹是禪讓製
- 大禹把王位傳給兒子啟,於是開始了家天下,也就是夏朝
- 商湯伐夏桀
- 武王伐商紂
- 周幽王烽火戲諸侯
這套敘事其實大家都非常熟悉。
2. 考古
現代曆史研究還有一個重要來源,就是考古。
目前比較明確的情況是:
- 商朝:有甲骨文和殷墟遺址
- 周朝:有大量青銅器銘文(金文)
例如著名的:
殷墟: 出土了大量甲骨卜辭。
至於夏朝,目前主要還是通過考古文化進行推測,例如:
- 二裏頭文化
因此在國際學界中,一般認為:
從有文字證據的殷商開始,中國曆史可以被比較可靠地確認,大約3500年左右。
而更早的夏朝,目前仍然存在爭議。
二、一個很久以前看到的有趣說法
順便插一句題外話。
很多年前我在北大BBS上看到過一篇文章,說“夏其實就是希臘”,因為“希臘”連讀聽起來有點像“夏”。這種說法當然更像民間猜想,但當時網絡上類似的討論其實很多。
那時候還有一個很流行的理論,就是人類起源於非洲。
這些討論雖然未必嚴謹,但也說明大家對早期曆史其實一直很好奇。
三、羽墨先生的一個解釋體係
羽墨先生根據一些考古材料(例如三星堆)和文字學解釋,提出了一種不同的理解方式。
我簡單概括一下他的幾個主要觀點。
1 “夏”可能和祭司有關
羽墨先生認為,“夏”這個字可能與戴麵具或臉部塗黑的祭司有關。
也就是說:
夏 = 巫師階層
2 商代是典型的祭司政治
“卦”字左邊的部分,他認為象征的是成串被占卜過的甲骨。
而在殷墟出土的大量甲骨卜辭中,我們可以看到:
商王幾乎每天都在占卜。
這說明:
商王既是政治領袖,也是最高祭司。
3 夏商可能是不同的巫師部族聯盟
如果這樣理解的話,就可以推論:
夏和商未必是我們後來理解的那種王朝。
更可能是:
不同巫師部族聯盟之間的更替。
因此所謂的“朝代更替”,也可能隻是不同祭司集團之間的權力轉換。
4 《周易》最早可能隻是占卜記錄
羽墨先生還認為:
《周易》 最早並不是哲學書,而是占卜記錄。
後來才被解釋成哲學體係。
而周朝確實有一個很明確的官職: 巫史官
也就是專門負責祭祀和記錄的人。
5 秦始皇坑的可能是術士
傳統說法是: 秦始皇 “焚書坑儒”。
但也有一種說法認為,被坑的可能更多是方士或術士。
因為秦始皇晚年沉迷求仙,被方士騙得很慘,後來很可能進行了清算。
至於“焚書坑儒”這個詞,很可能是後世史書在敘述時形成的說法。
四、為什麽我會覺得羽墨先生的解釋有一定道理
我自己的思考,其實來自兩個方麵。
1 從聖經想到的
我一直覺得,很多古籍其實多少都保存了一些曆史信息。
例如:
聖經中的《 出埃及記》 裏麵講到:摩西 帶領猶太人離開埃及的故事。
從時間上看,這大約發生在中國商朝中後期。
摩西在聖經中被稱為先知,也就是接受神諭的人。某種意義上說,其實就類似巫師。
根據西方學者的研究,早期猶太人的社會結構大致是:
一群遊牧部落,由“士師”(先知)領導。
後來他們定居在迦南,也就是今天的耶路撒冷地區。
這時候民眾開始要求:我們也要像其他國家一樣有一個王。
於是出現了他們的第一個國王:掃羅
他的女婿是是第二個國王: 大衛
大衛的兒子是第三個國王: 所羅門
統一的以色列王國其實隻持續到了所羅門。(之後分裂為猶大和以色列兩個國家)
從這個曆史結構來看,我會產生一個想法:
在人類曆史的早期階段,由巫師或先知領導的部落聯盟,其實是很合理的一種社會形態。
如果這樣理解的話:
堯舜禹的禪讓製,也許就是這種結構的表現形式。
而大禹把位置傳給兒子,也未必完全是自私,而可能隻是借助神諭,權力逐漸世襲化的過程。
順便說一句: 摩西的哥哥姐姐其實也都是先知。
而猶太人的利未支派後來專門負責祭祀。
這也讓我聯想到中國周代的巫史官。
2 從民俗想到的
在聽羽墨先生講解之前,我其實很少思考民俗的來源。
比如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為什麽中國人喜歡紅色?
通常的答案是:
因為周人尚紅。
也就是說,我們今天的很多習俗,其實可能隻是繼承了周人的文化。
但如果繼續想下去,就會有新的問題:
周人為什麽尚紅?
我不知道。
但我注意到另一件事:
商人是尚白的。
而對白色,中國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
葬禮。
於是我就產生了一個聯想。
漢朝推翻了秦朝,某種意義上是延續周的政治傳統,所以繼續尚紅。
而周伐商,其實開了一個先例:
臣子可以推翻君主。
但這種事情又不能鼓勵,因為那樣自己的統治也會變得不穩定。
於是就必須加上一個非常苛刻的條件:
隻有當上一任統治者極度殘暴時,推翻才是正義的。
後來民間小說《 封神演義》就把這種敘事發展成了一個完整的神話體係。
在這種敘事裏:紅色代表正統和喜慶。白色則逐漸被賦予負麵的象征。
當然,這些隻是我個人的一種聯想,並沒有證據。
五、最後一點閑話
順便再說一點我自己的聯想。
日本文化其實非常偏好白色。
例如神道祭祀、婚禮服飾等場合,白色都被視為一種神聖和純淨的顏色。這一點讓我想到,中國古代記載中,商人是“尚白”的。
這讓我產生了一個比較大膽的聯想:彌生時代的日本,可能吸收了很多來自中國大陸的文化因素。例如:彌生時代考古學普遍認為,彌生文化是伴隨著來自大陸的移民進入日本列島而形成的。彌生人到來之後,日本社會很快從相對原始的繩文文化階段,進入了農業社會。
這在曆史上表現為一種明顯的“躍遷”。
如果從這個角度去想,日本文化中的一些現象就會讓我產生聯想。
例如,日本女性名字中經常使用“子”這個字,例如典子、惠子等。按照先秦時代的稱呼方式,商王族是“子姓”,王族女子常被稱為某某子。
當然,日本名字中的“子”未必真的來源於此,但這種巧合讓我不由得產生聯想:彌生時代進入日本列島的群體中,是否可能有一部分與商文化體係有關。
如果繼續沿著這個思路往下想,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
日本最早被中國史書記載的統治者是:卑彌呼
按照日語讀音,她的名字是:ひみこ(Himiko)
其中:
- みこ(miko) 在日語中就是“巫女”的讀音
- ひ(hi) 在日語裏是“日、太陽”的讀音
如果暫時拋開漢字“卑彌呼”這種後來記錄時使用的音譯字,從日語發音本身去理解,這個名字似乎可以被解釋為:
“日之巫女” 或 “太陽女巫”。
當然,出於某些原因,日本學界通常不會這樣直接解釋,以避免過度解讀。但這種讀音上的巧合確實很有意思。
如果這樣理解的話,日本在卑彌呼時代的政治形態,可能仍然帶有明顯的巫師統治特征。
而太陽崇拜在日本文化中也一直非常重要。
例如日本皇室的神話傳統,就與太陽神有關。
如果把這些現象放在更大的文化背景裏,也會讓我聯想到中國西南地區的一些考古發現。
例如:三星堆遺址
三星堆出土的青銅神樹、太陽形象以及各種祭祀器物,都顯示出非常明顯的太陽崇拜。
有學者認為,古蜀文明與商文明之間可能存在某種文化聯係。
如果真存在這樣一個以祭祀和太陽崇拜為核心的文化網絡,那麽從商文化圈到彌生日本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間接聯係,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當然,這些都隻是我個人的一些聯想,並沒有證據。
六、總結
最後再補充一點我自己的感想。
寫到這裏,我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麽有些人會把矛頭指向儒家體係。
因為我們今天對中國上古曆史的很多“常識性解釋”,其實都來自後世文獻,而這些文獻大多是由處在儒家思想體係中的學者整理、書寫和解釋的。
這並不是說這些解釋一定是錯誤的,但也意味著,它們很可能帶有那個時代的思想立場。
例如對於“禪讓”“天命”“正統”等概念的理解,本身就可能是在後來政治倫理框架下形成的敘述方式。
所以,當我們麵對越來越多新的考古材料時,也許可以嚐試換一個角度去理解這些早期曆史。
未必是要推翻傳統解釋,而是提醒自己:
曆史的解釋未必隻有一種。
如果把中國、日本、古代以色列這些文明放在一起比較,也許會發現,在王權國家出現之前,人類社會很可能都經曆過一個類似的階段——
巫師或先知既是宗教領袖,也同時承擔政治領袖的角色。
至於中國早期曆史是否也經曆過這樣的階段,我沒有能力去證明。
這裏隻是把自己的思考邏輯寫出來。
如果有人覺得有意思,繼續研究,那就算是拋磚引玉了。
有不同看法,也歡迎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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