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燈下的父親 (來源: 悉尼駱駝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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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燈下的父親

來源: 悉尼駱駝祥子 人在澳洲



台燈下的父親
---------- 寫在 2009 父親節

悉尼駱駝祥子

台燈下,我打開五線譜紙開始給兒子編寫小提琴教材 ┅ ┅

進入 9 年級,孩子說他準備和我學習小提琴,要求就是快速達到 4 級以上,目的是為了能夠進入學校的樂隊,因為以他的鋼琴水平,這輩子是不可能了。樂隊裏的鋼琴手隻要一個,所以,隻有第一,沒有第二。

我聽了以後很高興,終於有機會施展我的本領了,也讓老婆看看,咱也不是吃素的長大的。當年孩子在老婆稀裏糊塗的教育下達到了鋼琴 4 級,從此後,老婆堅決不教,還經常笑話我,既然你有那麽多本事為什麽自己不教?今天,機會終於來了,可以讓我揚眉吐氣了。於是乎一陣忙亂,又是上網找琴譜,又是查考級資料。為了能超過老婆,我準備來個駱駝快速教學法,半年內從零開始達到小提琴 5 級。為什麽要 5 級?就是為了超過老婆。

要在澳洲找到合適的教材,達到我的要求,還真不容易,也貴得嚇人。想想看,算了,了不起自己編寫教材,於是買回來五線譜,開始挑燈夜戰。

俗話說,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這真動起手來,根據個人的特點和情況編寫出來一個教材,還真是不容易。遠了不說,就說這抄寫五線譜吧,就真的不容易。要把它抄寫的漂亮,像印刷的一樣,就更難了,寫了沒有三四行,我已經決定放棄這個仔細到家的工作, 開始在紙上龍飛鳳舞。

隨著手在紙上不停的舞動,思緒讓我回到了大約四十年前 ┅ ┅ ┅

夜深了,四周是那麽的安靜,十平方的小房子裏一家人都睡了,隻有父親仍然在昏暗的台燈下抄寫琴譜。因為房子小,我的折疊小床隻好把一部分放在父親抄寫琴譜的方桌下。常常是夢中醒來,看到父親還在一筆一劃的抄寫琴譜。那麽的認真,就像他平時工作一樣,一絲不苟。對於我當時,已經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因為父親每天晚上都是坐在那裏沒完沒了地抄寫樂譜。

那是一個戰天鬥地,到處充滿革命氣息的年代。父親為了不讓我出去惹事,就在我上學以後讓我學習小提琴。在那個時代,那個周圍鄰居都是三代貧下中農和樸素的工人階級的地方,小提琴要算是個極為稀罕的東西了,別說小提琴,就是二胡,都有很多人不認識。

那時候並不像現在,樂譜到處都有,什麽版本包裝的樂譜應有盡有。那時候,幾乎是沒有教材,除了幾本革命歌曲,大概就找不到任何的學習材料。好在我的老師是一個八級鉗工,徹底的工人階級,手裏還有幾本外國的小提琴教材。比如,霍曼,赫麗梅裏,開塞,馬紮斯,大小頓特等。那個時代,大概也隻有這些徹底的工人階級才敢大著膽子不上班,在家裏教小提琴。

革命運動來自民眾,也同時影響和教育著民眾。估計父親當時也是受到了愚公移山的影響,為了讓這些寶貴的資料在我們家代代相傳,讓子孫後代也能夠繼續學習到音樂,父親決定開始革命的萬裏長征,抄寫下所有的樂譜。

我想,那時候抄寫琴譜大概是父親最大的快樂了,因為外國小說不能讀了,外國音樂不能聽了,連幾份 50 年代的蘇聯畫報也隻能藏在褥子底下,趁沒人的時候偷偷看兩眼了。父親大概是把他所有剩餘的精力和熱情都用在抄寫樂譜上了。每個看過父親抄寫的樂譜都會發出讚歎,這簡直就是和印刷品一模一樣。

父親並不是一個什麽音樂家,連個音樂愛好者都算不上,更別說認識五線譜了。抄寫五線譜純粹是照著葫蘆畫葫蘆,連改成瓢都不敢,生怕抄錯了。父親也不是什麽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過是有點崇洋媚外的不入流的假小資。喜歡一點外國小說,外國音樂罷了。要說學曆,隻能按照現在經常聽到的,相當於高中同等學曆。

父親在我的眼裏,一直沒有成為一個什麽偉大的形象。雖然有身高一米七八,但是隻有一百斤多一點。腰板雖然很直,但是又黑又瘦。我的印象中,父親是個極其認真,極其仔細,極其節約的人。這些特點達到了極致,我一生中沒有見過第二個人。同時又是一個法西斯,大概這也是我對法西斯的真正體會。

開始學習小提琴以後,我的幸福童年算是徹底的結束了。每天早晨 6 點起床,收拾好折疊床,完成洗臉刷牙。六點二十開始練琴半小時,父親邊吃飯邊看著我練琴。六點五十父親離開家以火箭的速度,十分鍾內衝到單位,當然,幾乎天天遲到。而我的吃飯時間和上學路上需要的時間,好像父親從來沒有想過。我常常練琴到七點,吃飯是在上學的路上邊走邊吃完成的。那時候小學七點四十上課,而我的學校竟然比父親上班的單位還遠一倍。也因此鍛煉了我急行軍的速度。放學以後必須練一個小時的琴。晚上吃完飯,要在父親的監督下,還要練一個小時。假如不好,就要練兩個小時。星期天,當然就會被格外的照顧,上午 2 小時,下午 2 小時,晚上當然是雷打不動一個到兩個小時。我最長的時間是一個小時沒有把琴放下來過。

當然,這期間我經常被五指山和胡蘿卜伺候過。因此,小的時候,我對父親就像老鼠見到貓,總是膽戰心驚的。沒有父子之間聊天,父子在一起的時候,大概除了我挨罵,就沒有別的事情了。每天總是像老鼠一樣從獅子的魔爪之下溜出去,但還是要溜回到獅子的魔爪之下。

看著父親在台燈下認真的抄寫樂譜,我常常想,父親能不能別抄了,也別讓我學小提琴了。 我對這東西沒興趣,我更喜歡當個木匠,當個鐵匠也很好,或者像我的提琴老師,當個鉗工。 那個時候,我對未來職業的追求就是長大了當一個書店賣書的,或者無線電商店賣無線電元件的。因為這兩個職業可以滿足我看書和製作收音機的願望。

在家裏沒有人的時候,我也幹了不少事情,用鉛筆刀把一把木頭尺子雕刻成了一把漂亮的匕首。用舊軍棋改造成了一副象棋。把劈柴雕刻成一把馬刀,配上護手,不過始終沒有用上,因為我總是沒有機會出去玩。還做過一個吃飯方桌一樣大的蝴蝶風箏,眼楮會動,一個木質幻燈機,一張我家周圍的軍事地圖, ┅┅┅ 。 當然,這一切都被獅子毀於一旦,原因是利用公家練琴的時間幹私活。看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磨洋工,偷工減料,出工不出力,這些都是不用培訓就可以自學成材的。

父親愚公移山的精神終於看出成績來了,一本接一本的樂譜在父親的手下產生。記得大概是什麽節日,當然不是父親節,那個時代,大概連什麽都知道的偉大的毛主席都不知道有父親節這個東西。父親狠狠心買了一本很貴的五線譜本子,大概值五毛錢,決定把最好的曲子抄在這個本子上。記得很清楚,第一頁就是東方紅,頭版頭條,下麵國際歌,頭版二條。這大概是父親當時的障眼法吧。每個朝代,中國人總是能在強壓下,迸發出無數的思想火花,來創作和發明無數的逃避審查的方法。

五指山和胡蘿卜的功效還是很大的,我的速度越來越快,加班加點的抄寫已經不可能完成任務了,父親從本來全部抄寫所有的樂譜,到隻抄寫我學習過的樂譜,到最後隻是抄寫重要的樂譜。

常常是在經曆了一晚上的折磨以後,我終於能夠上床睡覺了,我到現在還能記得那種幸福的感覺。終於不用再舉著小提琴,心驚膽戰的拉著小提琴了,被子也好像比以往柔軟,身上被胡蘿卜按摩過的地方仍然隱隱作痛。父親還是像往常一樣的每晚坐在固定的地方抄寫樂譜,從吃完飯開始到深夜。在那個沒有多少娛樂,沒有多少工作的年代,抄寫樂譜好像也是一種樂趣。

台燈依然是那麽的昏暗,台燈下的父親依然是那麽的又黑又瘦,依然是那麽一絲不苟的抄寫樂譜。這個景象在幾十年後,都一直深深的牢記在我的腦海裏,清晰的就像在眼前。為了能讓我學琴,父親省吃儉用,每天中午都是一個 5 分錢的菜和兩個窩頭。那時候,我每天中午在父親單位吃飯,也是一個 5 分錢的菜和一個二兩饅頭。那時候,我總覺得父親很壞,絕對的法西斯壞蛋。 早飯一瓶牛奶總是給媽媽一半,剩下的一半和我分,一人四分之一。兩個雞蛋在碗裏蒸了以後,也是給媽媽一大半,然後和我分剩下的,一人一半。記得那個時候,每天每次我都要好好看著父親分牛奶和雞蛋,每次嘴上不敢說,心理總是嘀咕不公平。中午食堂裏買來的菜 總是看看父親是不是挑了一碗多的。總之,父親就是節約節約,摳門摳門。一分錢在手裏能攥出水來。父親自己身上好像不記得有什麽新的衣服,不過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記得媽媽的身上總是在當時來說那麽漂亮的衣服,還有一件那麽高級的小羊羔皮的大衣。不知道是什麽高級料子,還是從上海要票買來的,而且還是什麽上海的高級裁縫做的。總之,父親就是那麽一個對自己特別摳門的人。

這樣的生活經過了三年多,終於到了尾聲。那是在我 10 歲多,四年級的時候,某個原因我可以離開獅子,到我一個遠房親戚家去住了,當然,我也因此轉學,也因此不用學小提琴了。 離開家庭,不用學琴,對我來說都是極好的事情。我太需要自由了,我太痛恨學琴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看過父親在台燈下抄寫琴譜,因為琴譜都還給老師了,而且,我也不學小提琴了。但是,在我住到別人家以後,父親還是每個星期都找個時間自行車騎很遠的路來看我,看看我是否還在自覺地練琴,看看我的作業。當然,我那時候就更有經驗和空間和獅子周旋。

四十年後,沒想到我會開始為我的兒子抄寫樂譜。今天的條件,別說國外,就是中國也是非常方便了,幾乎是要什麽有什麽,已經不可能有父母為孩子學琴抄寫樂譜的了。即便是需要編寫一點樂譜,也有電腦軟件可以幫助人們劃出精美的五線譜。但是,我好像感覺少點什麽, 那種東西不是富裕了以後能夠感覺到的,那種東西隻有在生活特別貧乏的時候,才會表現出來東西。

看著自己寫得短短幾行樂譜,深刻的體會到當年父親是如何的有毅力,堅持抄寫了三年多的樂譜。長城是偉大的,萬裏長征也是偉大的,因為都是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完成的,完成的人也都是具有堅強的毅力來完成這些壯舉。

父親是個渺小的小人物,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地方,但是他憑著對子女和家人的愛,也完成了他自己的萬裏長城和萬裏長征,也愚公移山搬走了擋在子女道路上的困難。在今天看來,父親當年幹的事情,真是沒有任何意義,別說傳給下一代,就是我們這一代也不會再去打開那些樂譜。但是,父親以他小人物的能力,努力為下一代創造學習條件,改善生活條件而努力。

擔任父親這個職務多年以後,我才慢慢領悟到,父親並不是像英雄一樣那麽高大,那麽勇猛。

父親就是那麽一個小小的普通角色,在每個家庭裏,努力的支撐起家裏房頂,不管自己是多麽的瘦弱。就像電視劇裏說的,父親就是那個蒜柱,母親就是那個蒜衣,包裹著中間的孩子們。這蒜柱不管多麽軟弱,也要死撐著,這蒜衣不論如何也要死抱著。一直等到蒜瓣們長大,變成一頭新蒜。

夜深了,台燈不再如四十年前那般昏暗,我要抓緊給兒子抄樂譜了 ┅ ┅ ┅


所有跟帖: 

好像那個時代的父親都是很多才多藝的。。。我父親也是。 -燭龍- 給 燭龍 發送悄悄話 燭龍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9/06/2009 postreply 10:48:15

我父親也是。估計跟鐵飯碗有關,現在誰有閑工夫啊,除了送孩子們上各種班 -村莊- 給 村莊 發送悄悄話 村莊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9/06/2009 postreply 10:54:59

是啊是啊,估計是閑著有時間去發展這些愛好。^_^ -燭龍- 給 燭龍 發送悄悄話 燭龍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9/06/2009 postreply 11:02:29

感動! -非吾- 給 非吾 發送悄悄話 非吾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9/06/2009 postreply 11:22:05

很感動! -金色的麥田- 給 金色的麥田 發送悄悄話 金色的麥田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9/06/2009 postreply 12:39:15

1個樂器之王,1個樂器之後,都會樂,介孩子厲害~~:-) -似水佳人- 給 似水佳人 發送悄悄話 似水佳人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9/06/2009 postreply 13:3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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