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4年荷蘭七省領袖奧蘭治親王威廉一世的遇刺,對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來講,不僅僅是低地天主教和新教之間力量平衡以及低地前途問題,它對女王的心理影響更大。為得到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的巨額懸賞,槍手堂而皇之地事先預約在代爾夫特親王府與威廉見麵,若無其事一般在王府行刺後揚長而去(在試圖離開代爾夫特市時被抓獲)。
用火槍進行的政治刺殺在當時的歐洲聞所未聞,在奧蘭治親王之前隻有一例,就是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爾德的同父異母兄長、蘇格蘭國王詹姆士五世的私生子、蘇格蘭攝政王莫瑞伯爵詹姆士·斯圖爾德,1570年1月23日在林利思戈宮(Linlithgow)被火槍手刺殺,殺手也是天主教徒,蘇格蘭女王瑪麗支持者。
女王的生命安全從未如此緊密地與國內乃至歐洲新教與天主教之間的衝突密切相關。為達到在英格蘭恢複天主教之目的,他們會不斷嚐試暗殺伊麗莎白,而我們上一篇提到的那位1583年10月約翰·蘇默維爾刺殺未能成功,純粹是因為槍手豪邁到漫不經心,沒能隱瞞住自己的意圖。
蘇默維爾被逮捕後,他的表兄弗朗西斯·索克莫頓(Francis Throckmorton)也被抓捕,受酷刑折磨後,索克莫頓交代了一切,不僅證實西班牙大使、蘇格蘭的瑪麗女王和基斯伯爵之間的秘密往來,還證實了瑪麗·斯圖爾德親自加入謀劃,隻不過目前沃辛漢還沒有拿到她參與謀劃的實證。他對施刑者最後的一句話是:我已經把她的所有秘密都告訴你們了,而她是我在這個世界裏最親愛的女王。
這之後,伊麗莎白不得不承認以瑪麗女王為中心的天主教威脅以及天主教聯盟入侵英格蘭的威脅都確實存在。海軍艦隊立即被派遣到南方東西海岸線加強防守。
1584年10月,塞西爾和沃辛漢起草了一份適用於所有貴族、文官武將以及律師協會的《綁定書》(The Bond of Association),這是1580-1589這十年英格蘭政府為鞏固伊麗莎白女王統治地位的一份重要文件。它要求簽署人承諾追捕並處決任何參與推翻伊麗莎白女王密謀的人,通過此綁定書締結契約,懲罰任何弑君者及其受益者,也為最終處決蘇格蘭女王瑪麗奠定了法律基礎。也就是這個時候,樞密院開始在民間大量發放童貞女王伊麗莎白的畫像,試圖用戶女王的畫像抵消民間對聖母瑪利亞聖像的崇拜。
鑒於伊麗莎白女王在所有證據麵前仍然被不願意處決瑪麗·斯圖爾德,1584年11月,為了防止英格蘭王位不落入天主教瑪麗之手,伯利勳爵塞西爾重蹈1563年覆轍[1],再次起草了一封文件,擬定一旦女王逝世,英格蘭政府由大樞密院(Grand Council)臨時接管,直到議會選出合適的君主。
伊麗莎白女王對此十分不悅,雖然女王理解老臣塞西爾的一片苦心,但她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大臣們不斷越俎代庖幹涉王位繼承人之事。
與此同時,議會頒布了一份《女王安全法案》(Act for Queen's Safety),將上述綁定書作為該法案內容的一部分。
1585年1月5日,一直被優待關押的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爾德也簽署了《綁定書》。之後,雖然更多天主教徒逃離英格蘭去歐洲,但天主教試圖刺殺伊麗莎白的謀劃也加快了步伐。其中著名的是威廉·帕裏(William Parry)雙重間諜案。
帕裏原本是伊麗莎白女王自己養的間諜,受伯利勳爵塞西爾管理,帕裏1577年到1584年先後數次接受任務去歐洲滲透天主教網絡,但卻在1579年前後被羅馬被天主教說服,皈依了天主教,成了為西班牙和教皇服務的雙重間諜。
1584年初,帕裏回到英格蘭,並在1585年籌劃了一個陰險的計劃:製定一個刺殺計劃,然後將計劃秘密告知伊麗莎白,假裝是他自己發現並破案的。為此女王給了他一個議會議員席位作為嘉獎。作為議員,帕裏對《女王安全法案》投了反對票。同年晚些時候,他又策劃了一個刺殺伊麗莎白的計劃,並為此招募了一名助手,沒想到該助手是一名剛從法國返回英格蘭的沃辛漢間諜。帕裏因此被指控叛國,之後被處死。
對於女王來說,天主教對自己生命的威脅已經不是想象中的事情,而是在自己身邊被自己信任之人,據西班牙大使報告,伊麗莎白在這段時間內經常患頭痛和腹痛,一次在去懷特宮小教堂做禮拜的路上忽然心悸頭疼,取消了當日的禮拜,半道返回寢宮。
1585年3月,議會在《女王安全法案》增添了一項條款,豁免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六世遵守《綁定書》的規定。原因是從天主教瑪麗·斯圖爾德被迫讓位給自己剛滿周歲的兒子詹姆士六世後,蘇格蘭一直是由新教貴族聯盟攝政,詹姆士六世是在新教環境中長大的,蘇格蘭也已經是新教國家。
從血緣關係上來講,瑪麗·斯圖爾德被剝奪繼承人地位之後,詹姆士六世成了英格蘭王位第一繼承人,而這對母子幾乎是在每一件事上的立場都不一致。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已經51歲,已經過了生育年齡,英格蘭議會故此增加這一條,是專門為了保護詹姆士六世的英格蘭王位繼承權,旨在確保不會因為瑪麗女王參與刺殺伊麗莎白的謀劃而自動剝奪她兒子的繼承權。
此時英格蘭和蘇格蘭的盟友關係對雙方來說都很重要。對伊麗莎白來講,她需要保證一旦西班牙或法蘭西打上門來,蘇格蘭不會倒戈;而對19歲的詹姆士六世而言,被自己的姑婆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和她的政府承認,也有利於穩固他自己在蘇格蘭的統治。
詹姆士給關押在英格蘭的母親去信,告訴瑪麗蘇格蘭任何時候都會尊她為王太後(Queen Mother)。瑪麗收到信後暴跳如雷,回信告訴兒子:“我才是你唯一僅有的真正的女王(意思就是伊麗莎白不是),請你不要繼續用王太後這種稱呼來侮辱我,除了我之外,蘇格蘭現在既沒有國王也沒有女王!”;威脅兒子不要背著她與伊麗莎白簽署任何協議,否則的話就剝奪他的繼承權。詹姆士六世接到回信後不久就和伊麗莎白女王簽署了英蘇合作協議。
此後,對被關押在英格蘭中部斯塔福郡塔塔伯雷城堡(Tutbury Castle)的瑪麗·斯圖爾德的看守更加嚴密,而支持她的英格蘭天主教貴族們則相繼開始逃亡,之中就有伊麗莎白女王1578年夏季東巡時試圖爭取的第13代阿倫德爾伯爵菲利普·霍華德[2]。
菲利普·霍華德在《綁定書》推出之前回歸天主教,沒有曆史記錄確定他是否簽署了綁定書。隨著英格蘭對天主教的控製越來越嚴,自己是英格蘭地位最高的天主教貴族,加上其父第4代諾福克公爵因為與瑪麗·斯圖爾德合謀造反而被斬首,菲利普·霍華德和他的伯爵夫人安娜決定離開英格蘭,但是在未獲得女王準許前提下離開的,這就等同於叛逃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傭人裏就有沃辛漢的間諜,而且傭人給他安排的出逃船隻的船長也是樞密院暗探,霍華德的船隻離開港口不久就被攔截,之後霍華德被關押在倫敦塔。這一關就是十年,期間伊麗莎白女王多次給他機會歸順新教,都被他拒絕,但霍華德坐牢期間,他的妻子和在他被關押之後出生的兒子都被允許探監。菲利普·霍華德在關押十年後死於獄中,享年38。
另一位倒黴的資深天主教貴族是第8代諾森伯蘭伯爵亨利·帕西(Henry Percy, 8th Earl of Northumberland)。他是1569年北方貴族起義[3]領袖第7代諾森伯蘭伯爵托馬斯·帕西的弟弟,而他們的父親1537年亨利八世時代因參與天主教叛亂而被處死,當時這位第8代伯爵隻有5歲,是他哥哥一手將他養大的,而哥哥也在1572年被斬首。亨利自己因與瑪麗·斯圖爾德密謀而數次入獄,最終於1584年因參與弗朗西斯·索克莫頓的密謀而再次被審判,並於次年在獄中自殺。
回到低地局勢,1584年7月奧蘭治親王威廉遇刺後,伊麗莎白女王仍然在觀望。北方七省在絕望下隻能向法蘭西國王亨利三世求助,請求亨利做尼德蘭君主。
1584年10月,伊麗莎白的首席國務卿、間諜大師、二十年來一直堅持勸說女王從宗教和軍事兩路支持低地新教獨立運動的沃辛漢,收到他在代爾夫特特工發回的報告,得知北方七省和亨利三世之間的協商。
法王亨利三世雖然也是天主教,但他並非狂熱。麵臨從新教納瓦拉的亨利和天主教基斯公爵亨利兩方麵對王位的同時挑戰,加上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對基斯公爵的財力支持,故此亨利三世和西班牙君主雖然都在天主教陣營,但絕非朋友,情報顯示目前無法確定亨利三世是否會接受低地向他提出的出任君主邀請。
1584年10月10日,英格蘭樞密院緊急會議,決定派遣一個“德高望重之人”去低地,了解是否能夠讓伊麗莎白女王和亨利三世成為低地的共同君主,或讓伊麗莎白成為法荷協約的擔保人。塞西爾在給低地的密信中指示,雖然伊麗莎白女王本人更傾向於後者,但表示如果“亨利三世拒絕幫助荷蘭擺脫西班牙暴政,女王自己雖無意做低地君主,但會盡全力解救低地,即便女王知道這麽做意味著與西班牙開戰”。
10月10日樞密院會議之後,伊麗莎白感到嚴重胃部不適,原因除了壓力,還因為早餐吃了太多太甜的大麥糖。之後伊麗莎白派沃辛漢的得力助手威廉·戴維森(William Davison)去荷蘭收集情報。和沃辛漢一樣,戴維森也是荷蘭加爾文新教叛軍的堅定支持者。
與此同時,女王特派自己的遠房表親德比伯爵亨利·斯坦利(Henry Stanley, Earl of Derby)去巴黎,名義上是讓伯爵去巴黎向亨利三世皇家授予英格蘭皇家嘉德騎士勳章,實際上是去打探消息,想摸清亨利三世會不會在納瓦拉的亨利和基斯公爵亨利隨時會對王位發起進攻之時接受荷蘭七省的君主邀請。
1585年3月5日,一位風塵仆仆的騎士急如星火地馳入格林威治宮大院,給女王帶來德比伯爵的情報:法王亨利三世已經拒絕了荷蘭七省聯盟提出的君主邀請。
塞西爾立即召集11名樞密院成員到他家的河岸街府邸開會。而就在兩天前的3月2日,雙重間諜威廉·帕裏在威斯敏斯特被處死,成為英國曆史上唯一僅有的被處死的在職議員。
此時倫敦的氣氛相當緊張,低地北方七省在西班牙總督帕爾馬公爵的軍事碾壓下隻剩下荷蘭、澤蘭和烏特勒支這最北麵的三個省暫時還未被征服。樞密院一再敦促女王立即發兵荷蘭,這是挽救低地新教的最後一線希望。女王最終首肯出兵,並指示樞密院開始英荷結盟談判。
荷蘭代表6月24日才到達倫敦,女王同意向低地派遣一位“有聲望的貴族”做主帥,並承諾4000步兵加500騎兵。但到7月底8月初,帕爾馬公爵的西班牙軍隊已經開始對安特衛普攻城,整個弗蘭德斯省和布拉邦省實際上已經在公爵掌控之中。故此,8月10日,英荷雙方在薩裏郡的無雙宮(Nonsuch Palace)簽署結盟協議書,女王將之前承諾的軍隊編製提高到5000步兵加1000騎兵,並承諾由她自己掏腰包支付軍餉,條件是在和平達成後立即開始分四年償還。在這筆軍餉墊出付清之前,英格蘭在澤蘭省瓦爾赫倫島上的一座城堡和弗利辛根鎮(Vlissingen),以及荷蘭省的兩座城堡和布裏勒鎮(Brielle)駐軍。
《無雙宮協議》明確表示,派去低地的英格蘭指揮官隻是女王在低地協助軍事行動的代表,她本人無意成為北方七省聯盟的君主。女王寵愛的萊斯特伯爵達德利第一時間要求做這個指揮官,也得到塞西爾和沃辛漢的支持,但伊麗莎白卻遲遲不應允他的要求。很多曆史作者認為這要麽是女王舍不得讓萊斯特離開,要麽是女王因為萊瑟特的秘密婚姻而不想讓他如願,但筆者認為伊麗莎白是在故意拖延,目的還是盡量避免過早與西班牙開戰。
此刻,西班牙和英格蘭之間的海上衝突也加劇了。菲利普二世在這一年的春季開始扣押停靠在西班牙和葡萄牙所有港口的英格蘭和荷蘭船隻。1585年6月5日,停靠在西班牙畢爾包港(Bilbao)的一艘倫敦商船“報春花號”(Primrose),險些被一群冒充上船談生意的西班牙人劫持,船員奮力反擊才虎口脫險。這是英格蘭與西班牙兩國矛盾進一步激化到可能正麵開戰的第一個重大信號。
作為回應,伊麗莎白在同一年夏末秋初對弗朗西斯·德瑞克船長的私掠行動加大投資,而德瑞克已在1581年4月4日由女王親臨他停靠在泰晤士河上的金鹿號,加封為弗朗西斯爵士。德瑞克爵士的任務是在西印度群島的西班牙屬地騷擾破壞西班牙軍需運送艦隻和物流港口。1585年9月14日離開普利茅茨港口時,德瑞克爵士的艦隊由29艘船和2300名水手組成,浩浩蕩蕩地離開英格蘭前往新世界。
到達加勒比海後,德瑞克首先占領了伊斯帕尼奧拉島上的聖多明哥,將洗劫這座城得來的財寶裝滿艦隻,然後轉頭前往西屬北美大陸的卡塔赫納(哥倫比亞),要求西班牙用十萬餘杜卡特金幣贖回這些物資。之後原打算再去巴拿馬打劫,但船員們開始患傳染性熱病,隻得作罷,返回英格蘭。
就這樣,西班牙和英格蘭在新舊兩個世界的矛盾已經不能被分開而論,因為德瑞克明白,在新世界掠奪菲利普二世的金幣庫,就等同於削弱西班牙在低地的統治。雖然目前這種全球格局的策略和行動從組織上來講還未有係統化管理,但人人都明白,英格蘭與西班牙之間開戰已經無法避免,隻在早些晚些的差別而已。
此時,新任教皇西斯篤五世(Sixtus V)評價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是個偉大的君主,如果她是天主教該有多好!看看她是如何統治的,雖然是個女人,而且隻是半個島嶼的女主人,但她卻讓西班牙、法蘭西、神聖羅馬帝國,和所有人,都懼怕她。”
這一年, 塞西爾雇人新畫了一幅女王肖像,畫像中伊麗莎白氣定神閑、雍容華貴、氣宇軒昂,左手前臂上有一隻白貂,身旁的桌子上放著一柄熠熠生輝的寶劍。這就是著名的伊麗莎白女王白貂肖像。塞西爾是財相,花重金打造伊麗莎白智慧勇敢的童貞女王形象不在話下。
圖1:白貂肖像,藏於哈特菲爾德莊園(Hatfield House)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e/e5/Elizabeth1England.jpg
1585年11月17日,是伊麗莎白登基27年慶典日。童貞女王全身上下穿一色潔白,坐在金碧輝煌的皇家敞篷馬車裏,穿過倫敦的主要街道,沿途向子民們招手,“上帝保佑我的人民!”,市民們向女王行屈膝禮,回複:“上帝保佑女王”。
馬車後麵緊跟著女王最信任的三位大臣,財相伯利勳爵塞西爾、首席國務卿安全顧問沃辛漢、和宮廷馬師萊斯特伯爵達德利。塞西爾和達德利在伊麗莎白登基前就追隨她,沃辛漢在女王登基後第13年加入樞密院。此情此景,和1558年登基大典時相比,伊麗莎白已經從一個智慧聰穎的青年女君主,轉變成令整個歐洲刮目相看的智睿君主,英格蘭也從戰戰兢兢求自保的島國,轉變成可以和西班牙、法蘭西以及神聖羅馬帝國平起平坐一較高下的國家。
但眼下,英格蘭女王還沒到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低地等著英格蘭出兵解救,與西班牙的終極之戰隨時可能發生,而國內天主教更是絲毫也未放棄圍繞瑪麗·斯圖爾德而展開的謀反和刺殺行動。
圖2:聖多明哥與卡塔赫納位置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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