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選整理自2024年寫的《在中國的一場噩夢 ---- 一名反動學生在文革中的經歷》】
披著狼皮的羊
2026年5月5日
1969年夏，聖人斷言第三次世界大戰不可避免。中央決定成立全國性的人民防空領導小組和各省、市、自治區人民防空領導小組，以加強人民防空工作。在各級防空領導小組的指導下，普遍開展了全民挖防空洞和防空壕的活動。到秋天，聖人更預言當年的蘇聯老大哥將利用談判之機對中國進行軍事襲擊。到該年的10月17日，根據聖人關於國際形勢可能突然惡化的估計，副統帥作出“關於加強戰備，防止敵人突然襲擊的緊急指示”，要求全軍進入緊急戰備狀態，抓緊武器的生產，指揮班子進入戰時指揮位置等。18日，下達了副統帥的這個所謂的“第一個號令”。
第二天，也就是19號，正值南京來了個秋老虎的時候，南京大學全校師生員工身背行李浩浩蕩蕩地步行向約80公裏處的溧陽分校走去。父親那時虛歲六十歲了，身患高血壓心髒病等，一輩子也沒有鍛煉過身體，更不用說這種長途跋涉了。他那肥碩的身體，幾乎無肌肉可言。他背著行李，從南京大學的南園隨隊出發，沿著漢口路，還沒有走到與中山北路交接的地方，大概也就是一裏路的樣子，已經是汗流浹背，氣喘籲籲，舉步艱難了。他心裏正琢磨著大概再走不了多久就要暈倒在路邊時，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向他厲聲喝斥到：
“戴XX！你出來！站在路邊不許動！”
父親順從地從行進的隊伍裏走出來，站到了路邊。向他厲聲喝斥的人，是數學係的一名年輕教師，名叫王嘉鬆，來自山東農村。因為出身好，現在成了係裏的領導成員之一。王嘉鬆喝斥之後，看著父親遵命站到了路邊，就隨著大隊人馬繼續向前走去了。父親眼見著大隊人馬從他麵前魚貫而過，直到最後，所有的人都從他麵前走過後，來了一輛卡車，車上有一個“收容部隊”的牌子。這個收容部隊把父親和他的行李拉上卡車，徐徐地跟在大部隊之後匍匐前進著開向了溧陽，沿途不斷“收容”沒有能力隨大隊步行去溧陽的人員。
父親感慨地說：“都說天下有披著羊皮的狼，誰會知道，天下也有披著狼皮的羊呢？”
很多年後，戴寧生讀到了楊絳寫的回憶文革的文章時，發現文中也談到楊絳遇到過“披著狼皮的羊”這種人【見文末注一】。看來，這是豺狼當道的年代的土特產。
說到這位“披著狼皮的羊”，母親回憶了1968年底南京大學校革委會和工宣隊組織全校師生參加建造南京長江大橋時的勞動情況。“那次也是多虧了王嘉鬆呀！”母親說，那時分派她幹的活是把一根根在橋下鑄造好的小水泥柱子搬到橋上去修建大橋的欄杆。對母親來說，這個小水泥柱子太沉重了，她的肩上從來沒有挑過重物，扛不動這些小水泥柱子，所以她沒法像大多數人那樣，把小水泥柱子從橋下扛到橋上去。她不得已，隻好把這些沉重的小水泥柱子一根一根地抱起來，踩著工地上泥濘的路，在寒風中咬著牙，把它們從橋下抱到橋上去。
“好在我那時才50歲出頭，咬咬牙還挺得過去。你爸爸就可憐了。他快60歲了，又胖，又有病，又沒點力氣！”給父親分派的任務是把在橋下攪拌好的水泥放在一個運水泥的小車子裏，然後父親兩手抓著兩個車把子，還有一根拴在車把子根部的帶子可以套在肩上以便兩手之外肩上的力量也能用上。母親說，地上全是工地的泥濘，橋上冬天的寒風比別處要大得多，從橋下往橋上拖又全是上坡路。“孟薑女哭長城啊！”母親心痛地感歎到，“幸虧王嘉鬆發現了父親不堪此重任，把父親從工地調走了。”
父親和母親到了南京大學的溧陽農場後【見文末注二】，分別被分派在兩個相距20裏地的不同的地方勞動。母親所在的地方叫“果園”，父親則住在“湖北大隊”一個農民家裏。周末或節假日，母親就可以從果園步行到湖北大隊去看望父親。父母的那段生活與《幹校六記》【見文末注三】中所描寫的錢鍾書和楊絳的情景如出一轍。
第三次世界大戰沒有爆發，當年的老大哥也沒有來襲擊，1970年5月28日，南京大學校革委會決定，除留守人員外，農場全體人員從溧陽步行返寧。母親所屬的總務處就是所謂的“留守人員”。這樣，父親回到了南京，但母親仍然在溧陽農場勞動。偶爾，母親可以請假回南京探親。戴寧生小姐姐回到南京後，母親也得以請假回家來照顧生了重病的女兒。一直到這次戴寧生回家來探親，母親仍然在溧陽農場勞動，隻能請假回來和兒子團聚一下。
母親在溧陽農場的主要任務是在食堂裏幫廚，開飯時，就給農場勞動的人打菜打飯。每次碰到在農場勞動的留校待分配的反動學生，她就會聯想到自己的兒子。母親說：“我控製不了自己的手，手控製不了手上的勺子。那勺子總是盡量地多打出一些飯菜來；如果是有肉絲肉片的菜，那勺子總是能打出更多的肉來。”
父親回到南京後，南京大學響應“深挖洞”的號召，開始修建南京市人防工程通過南大的500米坑道，簡稱500工程。他就被分派在為這個工程開設的食堂裏幫廚做火夫了。其實這個食堂就是原先的教工食堂，為了應景，改名為500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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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見楊絳1986年寫的題為“丙午丁未年紀事（烏雲與金邊）”一文。該文收在題為《將飲茶》的散文集裏，由三聯書店1987年初版，2010年再版。】
【注二：1969年11月28日南京大學溧陽分校改名為南京大學五 · 七農場。】
【注三：楊絳著，1981年三聯書店初版，1986年再版，2010年又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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