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悲劇溯源
隨著調查深入,瓦倫特的殺人計劃逐漸浮出水麵。
瓦倫特是葡萄牙富裕家庭的獨子,他先就讀於私立學校,之後進入位於葡萄牙首都裏斯本東北約70英裏處的小鐵路城鎮托雷斯諾瓦斯的一所公立高中。據該校校長回憶,瓦倫特的最終平均成績為19分(滿分20分),相當優異。
科學刊物《物理報》(Gazeta da Física)曾報道過,1994年,17歲的瓦倫特在葡萄牙全國物理奧林匹克競賽中脫穎而出,獲得第三名。隨後,他被選為葡萄牙國家隊五名成員之一,代表國家參加1995年在澳大利亞堪培拉舉行的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
他於1990年代後期就讀裏斯本高等技術學院,與洛雷羅為同校校友。這是葡萄牙最大、最著名的工程、科學技術與建築學院。他們的專業都是物理學。
在這個分岔口後,兩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洛雷羅在學術道路上走得十分順遂,2005年他在英國帝國理工學院獲得物理學博士學位,隨後在英國國家聚變研究實驗室卡勒姆聚變能源中心和美國普林斯頓等離子體物理實驗室工作。他於2016年加入麻省理工學院教職,曾擔任麻省理工學院等離子體科學與聚變中心(PSFC)主任。這是學校規模最大和技術最先進的實驗室之一。該中心在七棟建築中擁有約25萬平方英尺的實驗空間,匯集了250多名研究人員、工作人員和學生。
2025年1月,洛雷羅博士是近400名獲得總統青年科學家與工程師早期職業獎(Presidential Early Career Award for Scientists and Engineers)的科學家之一。該獎項是美國授予傑出科學家和工程師的最高榮譽。麻省理工學院表示,洛雷羅博士因在宇宙磁場的產生與放大方麵的研究而被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提名並獲此獎項。
此外,他家庭、事業雙豐收,人際關係也極好。PSFC在一份聲明中稱他為,“一位傑出的同事”。他多年好友兼同事表示,很難找到不喜歡洛雷羅的人。“他是一位傑出的物理學家,一位極具遠見卓識和精明戰略眼光的高效領導者,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瓦倫特則在2000年2月被裏斯本大學開除。離開學校後,其生活和科研軌跡都逐漸模糊了。
瓦倫特的高中物理老師何塞·莫加多回憶道:“我很難將新聞中殺手的形象與我在高中教了3年的那個安靜、聰明的男孩對上號,他是我有史以來最好的學生。”
菲利佩·莫拉曾是瓦倫特本科期間的老師,曾任命他擔任數學分析課的助教,“瓦倫特顯然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之一”,莫拉回憶道,他“極度渴望脫穎而出,總想證明自己比其他人更優秀”,卻對那些他認為不如自己“聰明”的同學充滿敵意。
莫拉說,盡管如此,他還是與瓦倫特保持了3年的聯係。他最後一次聽到關於瓦倫特的消息是,瓦倫特於2000年至2001年間在布朗大學攻讀物理學博士學位,但中途輟學後回到家鄉,在葡萄牙電信當了幾年IT專家。據莫拉回憶,那時的瓦倫特似乎正在經曆文化衝擊,顯然並不享受在布朗大學的生活。
雪城大學教授斯科特·沃森曾與瓦倫特是布朗大學的同學和朋友。
“當時,我們舉辦了第一次歡迎派對,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裏,”沃森回憶道。“我走過去想和他聊聊。他起初有些不高興,但過了一會兒,他表示很感激我能主動和他交談,後來我們成了朋友。但據我所知,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在布朗大學讀博期間,瓦倫特總是對現實感到不滿。他抱怨布朗大學的課程缺乏挑戰,抱怨遇到的人,抱怨糟糕的食物,與同學關係也很緊張。
“他非常憤世嫉俗。”沃森說,“他認為自己比所有人都懂得多。可悲的是,他的確如此……他本來已經可以獲得博士學位了。”
在沃森記憶中,瓦倫特性格溫和,但經常對課程、教授和生活條件感到沮喪。“他討厭布朗大學。”
他的美國學術生涯短暫而失敗,隻讀到2001年春季,他就申請休學,並於2003年正式退學。
他的親戚說,自從他到了美國之後,就與家人疏遠了,幾乎再無聯係。
據布朗大學校長克裏斯蒂娜·帕克森稱,瓦倫特在該校就讀期間,隻選修了物理課程。而該校大部分物理課程都在巴魯斯-霍利大樓內進行。換句話說,他在布朗大學讀書的時候,經常出入這裏——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什麽他選擇在這裏開槍。
2001年春季停止上課後不久,瓦倫特在一個布朗大學物理論壇上發帖,稱自己已回到葡萄牙,並留下聯係方式。帖中有一句令人費解的葡萄牙語留言:“最大的騙子是能夠欺騙自己的人。這樣的人到處都有,他們有時會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從2003年至2017年, 瓦倫特 的公開記錄幾乎空白。
2017年,他通過美國多樣性移民簽證彩票程序(Diversity Visa Lottery,DV程序)獲得綠卡。這一程序每年隨機抽取約5萬個名額,給移民率低的國家的公民機會。瓦倫特作為葡萄牙人中簽。他第二次來到美國定居。這一次,他選擇了佛羅裏達邁阿密。他的最後已知地址在佛羅裏達州邁阿密北部的一個中產階級社區,但鄰居對他毫無印象。他似乎在隱匿中生活,沒有穩定的工作記錄,也沒有建立新的社會關係。
他接下來所做的一切,就像典型的 “失敗者複仇”。
2025年11月底,瓦倫特在波士頓一家Alamo租車公司租下一輛灰色尼桑Sentra轎車,使用佛羅裏達車牌。隨後,他驅車前往羅德島普羅維登斯的布朗大學。
車牌閱讀器記錄顯示,該車從12月1日起至12月12日間斷出現在大學附近一英裏範圍內。瓦倫特顯然在進行偵察:11月28日和12月1日,一名大學保管員報告看到一名可疑男子進入巴魯斯與霍利大樓物理大樓。
推測瓦倫特的槍擊對象本來是物理係的師生,課程表上那個時間是物理課的考試。那天因為經濟學的答疑需要大教室,物理課考試人少,就臨時對調了教室。但是課程表上並沒有顯示出來。瓦倫特不知道這一調整。”經濟學原理”是一門基礎課程,因此受影響的學生幾乎都是布朗大學的一年級新生。
布朗大學的槍擊案發生後不到一天,12月14日,嫌疑人返回了馬薩諸塞州,準備去殺害自己的老同學。
殺害洛雷羅後數小時內,瓦倫特更換車牌(從佛羅裏達換成緬因州車牌),開車北上至新罕布什爾州塞勒姆(Salem, N.H.),進入一處提前租下來的倉庫。這個時候,他仍穿著殺害洛雷羅時的同一套衣服。
“我們目前還沒弄清楚他是從哪裏弄到那塊車牌的,”調查人員說,“車牌非常老舊,而且在10多年前就已經注銷了。正因如此,追蹤和尋找這輛車的行動才變得更加困難。”
他的手機上還安裝了一款警方無法實時定位的應用程序,且使用的是歐洲SIM卡,其在美國的運營商並不會提供SIM卡的實時信息。
經曆了23年的失敗人生之後, 瓦倫特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但這之前,他要向布朗大學物理係複仇,要拉著 洛雷羅一起進入地獄。這是不是真正的動機?隨著他的自戕,或許永無答案。FBI稱,調查顯示,瓦倫特至少從2022年起就開始策劃布朗大學槍擊案。他曾在新罕布什爾州租下儲物間,並在那裏存放武器。由於他長期處於孤立狀態,居無定所,也缺乏傳統意義上的支持係統,比如家人、朋友、同事或權威人士,外界幾乎沒有機會提前察覺他的異常並向執法部門報告。FBI分析了超過112件證據、490條線索、11000份監控錄像文件、815段視頻,以及從槍手電子設備中發現的1327個音頻文件,並進行了260多次訪談。即便如此,FBI仍然謹慎表示,真正知道自己為何犯下這些罪行的人,隻有瓦倫特本人。
是因為嫉妒?他的一位同學在接受葡萄牙當地媒體采訪時表示,據他們同學的猜想,瓦倫特是將洛雷羅視為自己無法企及的學術和職業成功的象征。
四. 葡萄牙盧剛?
此案從凶手動機上,已經有當年北大物理係學生盧剛殺人血案的雷同痕跡。
1991年11月1日,美國愛荷華大學物理與天文學係博士畢業生盧剛先後槍殺了競爭對手、導師等6人,隨後開槍自盡。事後調查時,警方在盧剛身上發現了多份準備寄出的陳述材料與書信,其中反複提到論文獎項評選、留校機會分配的不公。盧剛將他的失敗解讀為“不公正對待”,並認為前途被“徹底毀掉”,於是開槍“同歸於盡” 。
盧剛和瓦倫蒂的案例在起點上高度重疊:兩者均為移民背景的頂尖物理學生,在美國學術環境中遭遇“巔峰挫敗”。盧剛從北京大學物理係畢業,公派赴美,順利獲得愛荷華大學物理與天文學博士,其論文在空間等離子體領域有原創貢獻,卻因1991年經濟衰退下的獎學金競爭失敗(輸給山林華)和就業壓力崩盤。 瓦倫蒂在葡萄牙裏斯本高等技術學院(Instituto Superior Técnico,IST)工程物理專業班級第一,被視為“學術天才”,卻在布朗大學博士項目中僅不到一年便休學,2003年正式退學,此後職業模糊,移居佛羅裏達。
兩人均將怨恨外投:盧剛針對直接競爭者和導師;瓦倫蒂針對昔日“影子”洛雷羅和布朗大學無關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