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東:饑荒年代三件事
最近,85歲的書法家林鵬先生將近著《平旦劄》送我一冊,讀後感慨萬端。他在山西省人事局工作多年。1961年,曾經以工作隊長的身份,到山西運城縣常平公社主持救災,讓老人孩子把糧食從食堂拿回家自己做飯吃,並且用紅棗、黃豆、花生、甘草、黃芪、百合、麥麩等做成浮腫丸,一人一天吃一丸,使當地不再死人。他的書裏還記錄了一件當年的真事:
“有一個村子,是個生產大隊,開始餓死人,而倉庫裏是滿滿的糧食。人們商量要搶糧,人們喊道:‘都是咱們生產的糧食!’支部書記知道後對大家說,‘我是支部書記,村裏餓死人了,是我的責任。大家要搶倉庫的糧食,不要搶,一搶就亂了,有的到手了,有的沒到手,聽我的,我決定開倉濟貧,救命要緊,這責任由我一個人負。如果我被槍斃,希望鄉親們照顧我的老小。’然後他就打開了倉庫,按人口分糧食,有條不紊,人心大快,村裏再沒有死人。事後,他到縣委投案自首,縣領導有的主張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有的主張不殺,殺了要引起民憤。書記拍板:‘不殺,但要重刑。’判了這支部書記十九年徒刑。這支部書記服刑期間,家中老母、老婆、兒子享受烈士待遇,支部書記每年空拿一個最高工分。後來文革中紅衛兵造反,也沒有造這個反。村裏鬧奪權,奪過來奪過去,這個規定沒有改變。全村人都知道這是活命之恩,嘴上不說,一直就這麽辦。捱到三中全會以後,新市委做出平反決定,派人專程去千裏之外的監獄接取這位支部書記,他的刑期還差幾個月。村民們知道支部書記要回來了,敲鑼打鼓,跑出十多裏地歡迎他。村裏搭了戲台,要唱大戲,梆子腔,點的戲有意思,從《武家坡》到《大登殿》,全本戲文,台上唱戲,台下大哭。”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山西的一個大隊支部書記,可惜沒有記下他的名字。同一年代,湖北省洪湖縣也有一個感人的縣委書記,名叫李金玉。他1955年到洪湖上任。頭一年為了保住下遊的武漢,洪湖縣被定為泄洪區,全境被淹,滿目瘡痍。李金玉頂住了合作化運動的大潮,鼓勵洪湖百姓加強生產,搞副業,洪湖的經濟很快得到恢複,市場活躍,野鴨、魚、蝦、藕、蓮蓬、菱角,到處都有賣的。周圍的縣市因為害怕,不敢這麽搞,都很羨慕洪湖人,說洪湖人生活好,連湖南人也跑過來買東西。1958年大躍進,洪湖縣也出現了糧食、漁業、棉花產量下降,物價一路上揚的現象。1959年6月開始,浮腫病人大幅攀升。周邊地區開始餓死人。地委書記找李金玉調糧食,說,“我給你們磕頭也可以,作揖也可以,隻要你們給糧食。”李金玉軟磨硬頂,說,我先要解決洪湖自己人吃飯問題。“不管咋樣,都要把群眾的壇壇罐罐裝滿。”他鼓勵農民搞副業,可以大養雞鴨鵝豬,並一再叮囑,“大家悶頭幹,莫吭聲。”這樣,三年困難洪湖沒有餓死一個人,人口還有一定的增長。而洪湖所在的荊州地區,僅1960年就死了115,844人,遠高於每年5、6萬人的平均死亡人數。災荒過後,李金玉因抗上付出了沉重代價。《洪湖縣誌》記載:1964年10月,中共荊州地委在江陵召開社會主義教育萬名幹部大集訓,認為中共洪湖縣委已經“爛掉”。《荊州地區誌》記載:1965年4月,中央和省聯合調查組織對洪湖縣新堤鎮集貿市場進行調查,認為投機倒把活動猖獗,有“企圖複辟資本主義”等七大過錯。《中國共產黨湖北省洪湖市組織史資料》記載:1966年2月,由荊州地委組織的洪湖縣四清工作總團,在全縣開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前縣委書記李金玉,副書記韓耀輝、馬香魁、徐偉,縣長辜呈清被錯誤打成“反革命修正主義集團”。文革中,李金玉先被關進牛棚,又到鄉下勞動。但農民知道他是救命的好官,處處護著他。直到1978年,李金玉才恢複職務,1984年離休,2002年病逝,享年80歲。
說了基層的事,再說高層的事。
大饑荒年代,甘肅省是重災區,餓死了100多萬人。省長鄧寶珊是對浮誇風表示異議者之一。鄧寶珊將軍早年參加辛亥革命,民國年代敢於當麵向蔣介石直諫:“我願把領導擁護成華盛頓,不願把領導擁護成拿破侖。”先後參與促成北平、綏遠和平解放。1949年以後,他在甘肅雖貴為省長,但因為是民主人士,並不掌握實權,沒有能力改變該省的決策。他隻好用另一種方式表達自己對於甘肅餓死的人的不滿和無奈。1960年,鄧寶珊直接給毛澤東送去了一份禮物,想讓毛澤東知道甘肅人吃的是什麽。毛澤東收到的禮物是用油渣和榆樹皮粉糅合而成的食物。自然,這樣的舉動甘肅省委不會不知道,鄧寶珊受到了省委主要領導人的埋怨和攻擊,但他卻把個人的利益看得很輕,他說:“我個人的進退榮辱不是大事,群眾吃飯問題要緊。”
1960年12月,中共中央西北局召開蘭州會議,張仲良被免去省委第一書記職務,由汪鋒接任,開始采取措施,搶救人命。這個決策和鄧寶珊的舉動是否有關,我不得而知。
古人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做到這一點其實很不容易。這裏說的一位村支書、一位縣委書記、一位省長,在極左思潮占主流的年代,為救百姓於水火,做出了超常的努力,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曆史不會忘卻他們,後人永遠敬重他們。我並不奢望如今的官員能像先賢那樣先天下之憂而憂,但麵對手中掌控的公共權力,保持一些慎重;麵對普通的民眾,心存一些敬畏,並非苛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