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英語鄭老師,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教他們英語的鄭老師,是個很複雜的人物,從家庭出身來說是個國民黨官僚子弟,從個人表現來說,又是個在援華美軍顧問團當翻譯的中共地下黨員,解放後,由反派人物改演正麵人物,但紈侉子弟作風和美軍軍官派頭就是改不過來,因此官越做越小,最後在老戰友們的庇護下,到這小小的外語教研組當了個副教授。
73年第一批工農兵學員進校時,他也是第一批重新回講台的教師之一,他教得很認真,但沒有時代觀念,還以為是在53年63年。他偏愛有外語特別是口語天賦的女學生,下了課甚至在路上還截住女生聊幾句英語口語,用他的話說,“不開口,學不好外語。”沒多久,他就被有高度階級覺悟的工農兵學員給揪上了講台,其它的批判也就算了,說他對女學生有不良企圖,這口怨氣一直憋在他心頭。
本來安排鄭教授負責第一屆新大學生的英語教材和教學,但他不同意,他非要來教這屆末代工農兵學員,他不能錯過出心頭這口惡氣的最後曆史機遇。聽過他上第一節英語課的同學,猶如一場惡夢。
“各位有沒有看過‘閃閃的紅星’?”他背著手在講台上踱方步,一些不知深淺的學生還真的舉起了手。
“你們不舉手我也知道,你們大多數都看過,即使沒看過也一定聽過這句台詞”,他停下來掃了台下一眼,“沒想到吧,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整個教室沒人說話。
“你們的老大哥老大姐們控訴我,說我要你們工農兵學員開口學英語,是對你們存心不良!學外語不開口,”鄭教授停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了一絲輕蔑的冷笑,“這是1001夜,這是天方夜譚!”他挑戰的目光探照燈似地緩緩地掃過整個教室。
一片寂靜。
“我告訴各位,上英語課就得開口,從今天起,很抱歉,我就對各位開始存心不良。不過別緊張,各位有繼續革命繼續反潮流的權力,不準備開口的革命同誌,”他左手往教室門口有力的一揮,“請!”
據(79)1班的同學說,至少有兩個從來沒念過英語的女生被問得張口結舌流下了眼淚。
第二天鄭教授來到他們4班上課,“各位大概都聽說過1班的故事了,我不準備難為各位,社會上有政治謠言,說你們工農兵學員的平均英語水平連中小學生都不如,我也公事公辦,先調查調查各位的英語水平,為你們辟辟謠,OK?”
鄭教授開始掃視全班,尋找第一個可以下口的羔羊。大家紛紛躲避他的視線,那些不會英語的同學恨不得能趴在課桌下。鄭教授的目光停留在他的那件退色軍棉衣上,三年前就是穿著這樣一件軍衣不能說一句英語的複員軍人將小小的英語口語教學,上綱到複辟資本主義,下聯到調戲腐蝕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
鄭教授冷笑了。
但接下來的師生英語對話,不但出乎鄭教授意料,在座的同學們也人心大振。美侖美孚的美國口語碰上拿腔拿調的牛津英語,下課後在同學們中流傳的故事簡直就如同座山雕在威虎廳初遇楊子榮:“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麽哈麽哈?”“正晌午說話,誰也沒有家!”
鄭教授當然能問倒他,但在上第一節課之前那就是存心刁難了,鄭教授畢竟是老師,老師從來不為難合格的學生,在一大輪日常寒暄的英語問答後,鄭教授停了一小會,眼神變得溫和了,對他用英語說了一句“Thank you, sit down please”,然後用中文對全班說:“請打開課本第4頁,我們上課。”
那些不能開口的同學們如釋重負,鬆了一大口氣,簡直想把他拋起來喊“烏拉”喊“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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