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選整理自2024年寫的《在中國的一場噩夢 ---- 一名反動學生在文革中的經歷》】
父母文革中考慮過自殺
2026年5月5日
自從1968年元月戴寧生回家短暫地和父母生活了幾天後,南京大學和西安交大和其他大學一樣,這幾年經曆了工宣隊軍宣隊進駐學校,清理階級隊伍,一打三反,備戰和疏散,批修整風,等等,層出不窮的運動。現在正在清查深挖大抓所謂的5·16分子。
1968年4月2日,南京大學校革委會決定成立了“當權派管理小組”。1968年5月4日展開了“三忠於四無限”的活動,要人們忠於聖人、聖人的思想和聖人的路線並且對聖人、聖人的思想和聖人的路線“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崇拜,無限忠誠”。1968年6月12日正式開始了“清理階級隊伍”。到1969年元月3日,南京大學成立了“清理階級隊伍”辦公室。
1968年秋天,南京大學數學係成立了父親的專案組,父親第二次被關押在原來的一間學生宿舍裏,“隔離審查”。他終日的任務就是寫檢查寫交待和挨批鬥。他在1967年第一次被隔離審查時寫的題為“初步檢查”的交代材料的基礎上,又絞盡腦汁,寫了32頁70多條的“補充交代”材料,以及其他各種零零碎碎的專題交代。這些交代材料涵蓋了父親從1910年出生後有記憶起的所有事情和所有認識過的人。【見文末注一】
1949聖人的黨取得政權之前,父親為了養家糊口,四處奔波,還到處受氣受累,直到累壞了身體。1949之後,父親感到國家和自己都有了光明的前途。他不但有了施展自己能力的機會,也通過努力工作掙得了自己的地位。父親一介書生教書匠,能有什麽“罪行”可言呢?主要的問題在於,1949年後,他算是上了賊船。現在說得抽象點,就是執行了資本主義修正主義教育路線,走資本主義道路。
具體地說,父親批判了自己在教學、科研和群眾路線三個方麵的“錯誤”。更具體地說,在教學中他要求數學係的學生學好“三高【見文末注二】”、外文和物理。在科研中他全力以赴地卓有成效地推行165計算機研製項目的工作【見文末注三】。他在1967年11月寫的“初步檢查”中說,在教學方麵,自己“用無產階級政治統帥業務的思想 …… 是淡薄的。”“ …… 平時工作中常片麵強調要學好‘三高’、學好外文、學好物理,把業務放在第一位。”“照這樣辦法搞下去,就有可能把學生培養為新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為劉鄧複辟資本主義服務。這是我的罪過。”
他在1969年開始寫的“補充交代”一文的第17條中交代並自我批判道:“1965年在一次165支部大會上。我說過三、四、五專業承擔的任務多,人力不足,應突出重點。我提出165為主的口號。這也是一個修正主義的口號。是違背大聖人教導的。大聖人對他侄子談話時指出,階級鬥爭是門主課。在任何情況下不能提出以業務的東西為主。”
很多年後,當戴寧生看到父親的這些寫在藍色油墨的複印紙上的交待資料時,無限感慨,這些交待材料清清楚楚地說明了父親是個多麽正直的人,老實本分,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一件壞事也沒做過。
母親本不過是個普通家庭婦女,不幸也上了賊船,文革開始前當了幾年南京大學附屬幼兒園的主任。文革一來,她就成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少不了被奪權後批鬥一番下放勞動。她雖然沒有被關押和隔離審查過,但也被逼迫一而再再而三地寫了很多的交代材料。說起來,她有什麽可以交代的呢?舉個例子,她在1967年春寫的“自我檢查稿”中第(八)之5條中自我批判道:她有“資、修的教育思想。”“在教學上沒有強調以階級鬥爭教育和勞動教育為主而是智育第一。”“生活上力求讓孩子們吃好、睡好、玩好,忽視了艱苦樸素方麵的教育。”諸如此類,令人啼笑皆非。
母親是個膽大和無所畏懼的人。文革剛剛開始的時候,她並不把造反派放在眼裏。造反派按公式憑空想象批判她是資產階級出身的臭小姐,過著收地租和房租的剝削階級的腐朽生活。她反駁說:
“哪來的資產?自從我懂事以來,我們家就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你們倒是給我找塊地找間房找點資產來讓我看看!”
夏天,父親被隔離時,母親下午就送去綠豆湯給父親解解暑。
造反派厲聲嗬斥道:“你丈夫是受批判的走資派,你不要再來這套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
母親說:“他有高血壓心髒病,他要是暈倒了,你們怎麽批判他呀?”
可是文革幾年來,似乎今生今世都要被迫按照造反派的邏輯苟活下去了。父親反複被隔離審查、抄家、勞改、批鬥,家中被火燒掉了,兒子進監獄了,現在小女兒又病重了。母親也患上了嚴重的青光眼疾。
對父親這樣一個人,又是批判鬥爭,又是隔離關押,又是成立專案,又是內查外調,等等,等等。怎麽收場呢?父親說,一個叫潘良元的專案組的造反派小頭頭幾次向父親暗示,要父親去自殺。他對父親說:誰誰誰跳樓了,誰誰誰上吊了,誰誰誰怎麽怎麽自殺了,那意思很清楚 ---- 你也自殺吧!自殺了就解脫了。就像電影《追捕》中長穀對杜丘說的:“唐塔不是跳下去了嗎?朝倉也跳下去了,現在你也跳下去吧。”隻不過《追捕》是1978年才在中國上映的,無產階級造反派的小頭頭十年前就有這個好主意了。
母親說,自殺的事她和父親也商量過、考慮過。母親說,她和父親都沒有罪,隻是活著太沒有意義了,太沒有尊嚴了,太累太辛苦了,死了確實是最容易的解脫。但是他們最後決定不自殺。母親說,他們決定不自殺的唯一原因是為了他們的四個子女。那時,成千上萬的人選擇了自殺。不管是什麽情況,官方的定義,凡是自殺死了的人一律是“畏罪自殺”和“自絕於人民”。父母不願意他們的子女不清不白地一輩子背上那個父母“畏罪自殺”和“自絕於人民”的黑鍋。父親對戴寧生說,“中國知識分子最愛麵子,最怕的就是丟臉。可是這個聖人就是厲害呀,他就是讓你斯文掃地,讓你丟盡你的臉,做不成人。”
是的,肉體上的折磨之外,聖人和他的黨的偉大創舉是對人進行無以複加的精神上的折磨。在戴寧生所有認識的和所知道的自殺的人中,沒有一個人是有罪的,更扯不上什麽“畏罪自殺”。他們不是“自絕於人民”,而是與黑暗的暴政一刀兩斷;他們不堪淩辱,用生命為維護自己的尊嚴作了最後的抗爭。古今中外,有誰能逼迫這麽多人選擇自殺?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已經明白自詡了是攀比不上的,希特勒、墨索裏尼、東條英機怕是也望塵莫及,作踐自己的順民百姓,無以複加矣!請有良知的人們睜眼看看,捫心想想,讓曆史明鑒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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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見附錄二十七,題為“父親的交代材料”一文。】
【注二:“三高”可能指的是高等數學、高等代數和高等幾何。】
【注三:見附錄十六,題為“父親和165計算機”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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