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二:最早的人
龍已經埋在地下六千四百年。
但在龍之前,人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很久。
他們是誰?我們從哪裏來?
每一個民族在它的童年都會問這個問題。後來的回答是盤古、女媧、伏羲、神農——是那
些半人半神的英雄,用巨斧劈開混沌,用黃土捏出人形,用八卦捕捉天機,用百草治愈
疾病。
但這些名字是在文字誕生之後才被記錄下來的。在文字之前,在神話之前,最早
的人是誰?他們長什麽樣?他們如何活過此生,又如何麵對死亡?
我們隻能從地底下找答案。
翻開地質年表,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距今約一百七十萬年。雲南元謀盆地,兩顆門齒
,一段脛骨,幾塊可疑的石器——這就是元謀人留給我們的全部。
他們可能不是我們的直
係祖先,但他們是我們知道的、最早在這片土地上留下腳印的“人”。
他們用石頭砸骨頭
,吃骨髓;用樹枝挖根莖,填飽肚子。
他們沒有留下姓名,沒有留下語言,沒有留下任
何符號,隻留下了兩顆門牙——牙冠磨平了,牙根也快磨沒了。
他臨終的時候,牙幾乎被耗
盡。
距今約七十萬年,陝西藍田。一個完整的直立人頭蓋骨,枕骨低平,眉脊粗壯,腦容量
約七百八十毫升。她用這七百八十毫升的大腦,活了約四十年——在當時已屬高壽。她的
石器是簡單的砍砸器:把河灘上的礫石敲出一個鋒利的邊緣,用來割肉、砸骨、挖根莖
。她就靠這個活著,活了一輩子。我們不知道她有沒有語言,有沒有葬禮,有沒有在雷
暴的夜晚抬頭看過天空。
距今約五十萬年,北京周口店。裴文中在1929年發現了第一個北京猿人頭蓋骨。消息傳
出,世界震動。
但抗戰爆發後,這批化石在轉移途中丟失了。我們至今還在找它們。我
們失去了他們,但我們記得他們在灰燼層中的樣子:頭骨和肢骨散落在篝火旁,有的被
敲裂,有的被灼燒。北京猿人會保存火,但不會造火。
他們把森林火災中撿來的火種帶
回洞穴,圍在石頭中間,生怕它滅掉。火是一個好東西:讓野獸不敢靠近,讓腐肉變得
能吃,讓冬夜縮短,讓黑暗後退。
但他們不是我們的直係祖先。我們的祖先是智人,約七萬年前走出非洲,在漫長的遷徙
中,把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和北京猿人全部留在進化的岔路口。
他們滅絕了,我們
活了下來。
距今約兩萬年,末次盛冰期。海平麵比現在低一百多米,渤海是平原,台灣與大陸相連
,長江的入海口在衝繩海槽附近。我們的祖先穿著獸皮,追著獵物,從華北走到東北,
從東北走到北美的冰橋。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走——他們隻是在找食物,跟著鹿群遷徙。
而
另一批人往南去了,穿過東南亞的雨林,穿過帝汶海,成為最早登上澳大利亞的人。我
們後來把他們叫做“土著”,卻忘了他們出發的時間比我們到達的時間早了幾萬年。
而留在東亞的這批人,在冰期結束後,開始在河邊定居。距今約九千年前,河南舞陽賈
湖。
他們種稻、養豬、捕魚。
他們中最老的那個人死了。年輕人把他埋在土裏,在他頭
邊放了幾根丹頂鶴的尺骨。
不是隨便放的。每根骨頭上鑽了七個孔,孔徑不一,間距不一。考古學家把它們挖出來
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相信這是笛子——九千年前的笛子?有人對著骨管吹了一口氣,它響
了。不是雜音,是音階。七聲音階,從宮到羽,一個都不少。用測音儀掃過,音準誤差
不到一個半音。九千年前,有一個人,把鶴骨截下來,反複試吹,反複調整孔距,直到
它發出他想要的聲音。
他為什麽要做這根笛子?也許是部落祭天時需要伴樂,也許是一個青年在月下吹給心愛
的姑娘聽,也許隻是一個老人,坐在汝河邊,對著水波吹一首悲傷的曲子。我們永遠不
會知道他吹了什麽。
但我們知道,他把笛子帶進了墳墓。
他臨終的時候,讓人把鶴骨笛放
在他頭邊。
他要帶到另一個世界去吹。
同是在賈湖,還有一樣東西。一塊龜甲,背麵刻著一個符號——一個眼眶,裏麵有一道瞳
仁。
這是目前已知的、這片土地上最早的一個刻符。比甲骨文早四千多年。一個人,一
塊龜殼,刻下一隻眼睛。為什麽刻眼睛?也許那天他外出打獵,被鷹啄了眼睛,回來就
把這隻眼刻在龜甲上,詛咒那隻鷹。也許那天他的第一個孩子降生,睜開眼睛,他看著
嬰兒清澈的瞳仁,就把這第一眼刻下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但“目”這個符號,後
來演化成了今天我們寫在宣紙上、打在手機裏的那個“目”字。那是在汝河邊的泥土裏,
一個人對“看見”的渴望。
有聲音,有符號,有火,有稻穀。人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是一個關於泥土的故事。
距今約八千年,甘肅秦安大地灣。先民在黃土高坡上鑿出方形的半地穴,門道朝南。圓
形灶坑在房子正中間,牆壁用草拌泥抹平,地麵反複拍打壓實,有些居住麵被燒結成類
似原始水泥的硬殼。
他們為什麽把房子蓋得這麽方正?為什麽要花那麽多力氣壓實地麵
?也許隻是為了擋風,也許是為了讓房子多撐幾年。
但更可能的原因是:他們不走了。
漁獵的時代結束了,遷徙的歲月終於結束了。
他們要在黃土地上定居,種粟和黍,養豬
和雞,把來年的種子儲進地窖。
大地灣之後,同一時期,浙江餘姚河姆渡。先民在水網密布的寧紹平原上建造了幹欄式
建築——先把木樁打入淤泥,再在樁上搭建木屋,榫卯結構,不費一枚鐵釘卻牢牢咬合。
他們在水田裏種稻,用骨耜翻耕,用木杵舂米。
他們在濕地邊緣發現了一種蟲子——蠶。
它吐的絲,比毛發細,比植物纖維韌。河姆渡人開始種桑、養蠶、繅絲、織布。
這是世
界上最早的絲織品,比黃帝元妃嫘祖教民養蠶的傳說早了將近兩千年。
接下來,大地開始變得擁擠。
距今約六千五百年,河南澠池仰韶村。考古學家在這裏發現了一種此前從未見過的彩陶
——紅陶為底,黑彩作畫,圖案有魚紋、蛙紋、人麵紋。人麵魚紋彩陶盆是最出名的:一
個人麵,右眼閉著,左眼圓睜,耳朵兩側各有一條魚,嘴裏也含著一尾魚。像是一個人
正在夢中,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魚,在水底遊著。盆扣在小孩的甕棺上,隨葬的隻有這
一件彩陶。甕底鑽有一個小孔。有考古學家推測,那是為了讓靈魂自由出入。
從黃河到長江,從遼河到珠江,仰韶、紅山、大汶口、良渚、馬家窯、屈家嶺——這些考
古學文化如星鬥般散落在東亞大陸上,各有各的陶器、玉器和墓葬。
他們彼此有交流:
良渚的玉琮出現在了中原的陶寺,仰韶的彩陶紋樣出現在了紅山的積石塚。
但他們沒有
被統一。那個統一的人還沒有到來。
而在這些滿天星鬥的文化中,有一個族群,開始把天搬到了地上。距今約四千三百年,
山西襄汾陶寺。龍山文化晚期,這裏建起了一座城。城牆周長達七公裏,城內麵積約二
百八十萬平方米。宮城、倉儲區、手工業作坊區、墓葬區,分區明確。在宮城的南側,
考古學家發現了一座觀象台——用十三根夯土柱排成半圓形,站在圓心的觀測點上,透過
柱間縫隙觀測日出方位,就能確定節令。
這是目前已知的中國最早的天文觀測設施。陶
寺的王,站在觀象台的圓心,麵向東方。太陽從第二道縫隙升起——春分。從第四道縫隙
升起——夏至。從第七道縫隙升起——秋分。從第十一道縫隙升起——冬至。
他把天象變成曆
法,把曆法變成權力。從那以後,誰能告訴人們什麽時候播種、什麽時候收獲,誰就是
王。
但陶寺的王最終沒能守住他的觀象台。龍盤被砸碎,王頭被砍下,宮殿被推平。陶寺毀
滅的那一天,火燒紅了黃土高原的天空。那些被砍下來的頭顱,有些還戴著玉冠,有些
還紮著發髻。
他們被扔進溝裏,和他們的龍盤碎片混在一起,堆積了兩米多深。
而在廢墟之上,新的人來了。
他們沒有留下姓名,但他們留下了比陶寺更宏偉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