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下來後隨即參加政府開辦的免費英語班。多倫多是座移民城市,英語班裏集中了各種膚色的學生,老師也來自不同國家。其實我在國內一直沒有放棄英語學習,閱讀和文法還過得去,到英語班主要想提高自己的口語和聽力。班裏老師和同學的英文都帶有濃重的口音,再加上這裏的學生英文底子普遍很差,交流時連比劃帶說,出口的語句基本沒有什麽文法,連蒙帶猜雖能搞懂對方的意思,但距離自己想學的口語相差實在太遠。這種課程對老師也沒具體的量化要求,他們得到的報酬又低,個別老師上課時也就應付差使,一段時間後感覺自己的英文水平不僅沒有進步,原有的語法知識也逐漸丟掉了。留在學校遠沒達到自己的初衷,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反正都是同樣的語言環境,打工時也能練習口語。
身為新移民,我們在這裏沒有任何關係和人脈,找工隻能依靠網絡、報紙等公共資源。發了無數簡曆,發現沒人對自己感興趣,簡曆投出去後也就石沉大海了。後來才知道,因為我們沒有加拿大的工作經驗。一般而言, 想在加拿大找到好的工作, 或者有人際關係,或者通過中介公司。我們這些抵達加拿大剛剛幾天的新移民, 甚至還不能用英語表達自己,哪裏還談得上什麽人際關係。再加上不了解這裏的勞動市場, 也就是沒有加拿大工作經驗, 那些好的中介根本就不會為我們提供服務。
記得好不容易得到信息,有家公司招聘懂機械的員工。立刻帶上精心準備的簡曆前往應聘, 老板是東歐人, 還對我進行了麵試, 包括畫法幾何和製圖原理,老板顯然具備同樣的教育背景。我向他解釋了蘇聯模式的外投影體係和歐美標準的內投影體係,老板似乎對我的專業知識很滿意,帶我到車間參觀, 步入車間的那一刻,興奮的心情立刻消失。這不過是一個小作坊。製作單人皮劃艇,船身是玻璃鋼基材,我們的職責就是用沙紙打磨船身,使皮劃艇由粗糙的毛坯變成光滑靚麗的成品。老板是聰明人, 廣告吹得天花亂墜, 好像對員工的專業知識有相當要求, 其實就是招不到本地員工,把目標對準了我們這些技術移民,根據新移民找工心切和較好的教育背景,編排了一套誘惑人的麵試流程。參觀時看到一位大陸移民, 戴著防塵麵罩正在工作, 灰頭土臉, 渾身粘滿了粉塵, 惡劣的工作環境不免使人懷疑它是否會對身體造成傷害,最終我拒絕了這份工作。看樣子我們找工作難, 有些條件特別差的工作,老板想招到員工也不容易。
從報紙上看到一家公司需要銑床操作員,立即前往麵試,老板問到機床操作的具體細節時我根本答不上來,大學畢業後雖然也在基層企業工作,但從未接觸過機床加工,自然回答不了老板提出的問題。還有很多工作,需要計算機知識,可是我根本不會。我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尷尬境地,太差的工作不想幹,想幹的工作又不會。還是要去學校回爐,以便適應勞動市場的需求。後來我在colloge(社區學院,專門培養符合市場需求的各類專業人員,類似當時國內的中專和技校)選修CNC(數控機床)課程, 在班上又遇到那位打磨皮劃艇的同胞, 河南人, 碩士學位,他已經從那家公司辭工了。
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隨手領取一份免費報紙,發現有家中介距離我家住址很近,就前往那家中介碰碰運氣。這家中介的老板是位黑人,三十來歲,兩鬢留著修飾得非常考究的短胡子。他讓我填寫表格,留下姓名、工卡號、電話等相關信息,隨後就沒音信了。好在這家中介離我住處不遠,我就天天往中介跑,詢問用工情況,得到的回複總是讓我繼續等。終於有一天,中介給我打來電話,說是要給我派工,讓我第二天早晨去他們那裏接活兒。第二天一早,我按時來到中介公司,大廳裏早已聚集了七八個人,全是本地黑人。突然闖進一位外國人,不免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詫異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聚焦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他們相互議論著,然後有位個頭高一點的黑人試著用簡單的英語和我溝通。
“ 你從哪裏來?”
“ 中國。”
“ 來加拿大多久了?”
“ 兩周。”
“ 才來了兩個星期!” 大廳裏又是一陣騷動。一個剛來加拿大才幾天的新移民就能和他們一起被中介錄用,自尊似乎有點受傷。“ Do you have any change(你身上有零錢嗎)?” 那位黑人繼續問,他用手指了指立在牆角的自動售貨機,機器裏裝有各種食品和飲料。他擔心我聽不懂,繼續補充說“Loonie,money(鋼鏰,鈔票)” 同時把頭揚起來,用手比劃成喝飲料的樣子。“ 沒有。” 我搖搖頭答道。機器需要的鋼鏰雖然不多,但基本上是肉包子打狗,給他就別想要回來了。人群中再次掀起一陣騷動,“ He understands everything( 他什麽都明白)” 有人這樣評論,這回我真真切切地聽懂了,他們在欺負新來的人。大廳裏隨後恢複了平靜。
中介老板這時候從辦公室走出來,挨個點我們的名,叫到的人發一張名片,上麵印有用工單位地址和聯係人姓名,老板要求我們十一點前趕到那裏。人群陸續離開大廳,我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們都有自己的汽車,隻有我需要搭乘公交和地鐵。這時已經九點多鍾,還需要照著地圖找到用工地址,那時我對多倫多不熟,時間對我來說非常緊張。
乘公交、轉地鐵,幾經折騰終於來到靠近湖濱的市中心。是個高檔商務區,從地鐵站出來放眼四周,全是貼有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和看上去十分厚重的花崗岩建築,陽光下十分紮眼。大學畢業後就被學校分配回老家烏魯木齊,那是國內比較落後的邊疆地區。在烏魯木齊工作的十幾年裏,一直在基層礦區搞建設,這麽高大上的洋氛圍,我是頭一回見識。
我是最後一位抵達的,找到那裏,已經遲到了十多分鍾,好在用人單位的工頭正在給大家分配工作。“ 他還真找到了。” 那位大個子黑人對他的夥伴道,我按時在那裏出現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 你是Simon嗎?” 工頭問我,Simon是來到加拿大後我為自己取的洋文名字。得到證實後他把手一揮,帶我們來到一棟大樓門前,工頭胸前掛了一張磁卡,他在讀卡器前劃了一下,大門隨後自動打開,進去後每過一道門都要刷一次卡,最終我們坐電梯來到了辦公區。我頭腦有點暈乎,長年在基層摸爬滾打,哪裏見過這個?當時的感覺有點像劉姥姥進大觀園,走廊裏那些華麗的裝飾和現代工藝品讓我大感震撼。
我猜應該是一家剛租了寫字樓的新用戶,我們的任務就是幫助布置辦公區,把辦公家具搬到規劃好的地點。我們被編成兩人一組,同我合作的是位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偏瘦,一米七二左右,比我稍矮一點。我倆要把一張寫字台搬到另一個房間,小夥子和我商量,麵對麵各抬一頭,一前一後慢慢往前挪。在國內指揮別人幹活早已養成習慣,我不假思索就否定了他的方案,我提出兩人麵朝一個方向,走在前麵的背貼桌子,跟在後麵的麵向桌子。黑人小夥兒撓了撓頭,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勉強同意了。
他在前麵,我在後麵,“ 一,二,三,” 兩人同時發力,“ 走!” 沒想到他那邊抬起來了,我這邊根本抬不起來。其實這張寫字台很重,我在國內從沒幹過體力活,既沒有力氣,也沒有技巧。我這邊的桌腿依然撐在地麵,黑人小夥兒在前麵一挪動,“ 咯吱” 一聲,我這頭的桌腿撇開了。我倆都愣在那裏。從來沒遇到這種情況,況且是在國外,我心裏有點發怵。“ Just wait here.(在這兒等著) ” 小夥兒說完就出門找工頭去了。五六分鍾後,小夥子返回來,“ 工頭讓我們先吃飯,吃完飯以後下午一點鍾在樓下集合。”
在街上隨便買了支熱狗,吃完以後在附近漫無目的的散步,陽光照在四周摩登大廈的玻璃幕牆上,光線在幕牆間交相輝映,讓我頭昏目眩。看看馬上就要到點兒了,回到集合地點。工頭重新一一點名分配工作。我是最後一個被點到的,工頭很客氣,“ 下午的工作不需要那麽多人,你可以回家了。”
加拿大的頭一份工作還沒開始就這樣戛然而止,還損壞了雇主一件家具。我灰溜溜地搭地鐵踏上回家的路,耳邊是鐵軌有節奏的轟鳴聲,窗外一片漆黑。我心裏翻江倒海,五味雜陳,國內職場不順,我選擇移民國外,但自己將要麵對的是體力勞動,明顯不是我的擅長。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從人生的穀底重新站起來?
一周後中介打電話通知我去取支票,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本來我對它早就不抱期望了。支票計四十八加元,去掉各種費用實際到手四十三元多一點,工作時間按四小時計,其實我在那裏前後總共幹了不到十分鍾。
“ 這麽多錢呀!” 妻子看到手中的支票十分驚訝,出國前,她在設計院工作,每月的薪資也就七八百塊,這張支票折算成人民幣差不多是她一個星期的工資呢。
我和太太的中小學是在文革中度過的,上大學後才開始學習英語,從ABC起步。離開大學近二十年,太太上學時學過的那點英語早已還給了老師。登陸加拿大後,她立即參加政府開辦的免費英語課程。我倆來加拿大時隨身攜帶的現金並不多,雖說有免費的英語課程,但吃喝拉撒、租房、交通,生活的方方麵麵都要花錢。即使拚命節省,銀行的存款還是一天天見底。看到我輕輕鬆鬆就掙了這麽多錢,太太十分羨慕,也想出去試試,可惜那時她沒有語言,隻能在華人圈裏找工。
那天我和太太到超市買菜,看到隔壁中餐館門前有“ 請幫工一名,有意者麵談” 的招聘廣告,隨即進入飯館表明來意。老板看上去已經年過五旬,我們的言談舉止讓其一眼就認出是才來不久的大陸移民,“ 我們這兒不要技術移民啦。” “ 我不是技術移民,餐館的幫工我在國內幹過。” 太太蒙他。老板明顯不相信,他不願意在我們身上多花時間,搪塞道,“留個姓名和電話號碼啦,合適的話給你們打電話。” 太太向老板要了紙和筆,趴在前台寫地址。“ 用繁體字寫。”,聽老板口音他應該是香港人,考慮到香港人使用繁體字,我特意提醒她。在國內時太太在設計院從事設計工作,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國內的科研設計單位大都在繪圖板上手工繪圖,那時還沒普及計算機。多年的專業經曆讓太太練就一筆漂亮的正楷仿宋體。她寫完姓名和聯係電話,這場注定失敗的找工經曆也就結束了。
我們多傻呀,人家一開始就告訴我們不要技術移民,想請那種文化不高的粗人。太太卻用那麽正規的仿宋體寫下自己的姓名和電話,生活在簡體字環境,卻能寫出這麽漂亮的正楷,還是繁體字!這不明擺著告訴對方我們受過很好的教育嗎?算了!就當是吃一塹吧。雖然有國內多年的專業經驗,沒有語言,來加拿大後根本無法進入相關領域;尋找體力崗位,我們又處於競爭的劣勢,現在麵對的就是這樣一種處境。路是自己趟出來的,既然選擇了移民,遇到任何挫折隻能自己承受,想辦法從跌倒中重新站起來吧。
那段時間,我曾嚐試用各種方式進入專業市場,結果均以失敗告終。也曾找過華人中介,希望借此擺脫困境,可是人家在電話裏一聊,我沒有相關專業經驗的缺陷就暴露無遺。雖然時代已跨入二零零零年,改革開放給內地帶來許多新鮮事物,身處邊陲的我是一點也沒接觸到。那時候整個西方社會正處於經濟繁榮的巔峰,市場對各類技工的需求很大。沿海發達省份出來的人,很多都有外資工作經驗,他們找工的過程就比較順利。 是時候回爐重新武裝一下自己了,作為文革之後的第一代大學生,自己儲備的那點蘇聯背景的知識已經無法應付眼前的市場需求了。白天幹著零工,晚上和周末去Centennial College學習,半年後終於拿到了CNC(數控機床)證書,這是我重新爬起來的希望,懷揣著這份證明,我又開始發簡曆了。
好不容易盼來一份麵試通知,約定麵試時間後,趕緊向工頭請假。麵試地點Oakville,距離我家地址Scarborough七十多公裏。老板是位上海人,辦公室有點亂,地上堆了些材料和零件。請我入座後他認真地看了一遍我的英文簡曆。“你在Centennial College上過學?”,老板隨口問道。“上過培訓課程。”,我笑了笑。“簡曆寫的很好,英語不錯。”老板評論道。隨後他介紹了一下公司情況,公司有一台水力切割設備,整個安省隻有一台,老板為其能有這樣一台先進設備感到驕傲。上海人比較直率,老板開門見山,“按照你的資質,應該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我這家公司很小,員工和我加起來才四個人。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你跑這麽遠的路。”他不願意招聘像我這樣的人,有一定的英語基礎,又在學校受過培訓。覺得這種人一旦熟悉了環境就會跳槽,他不願為別人培養人才,讓公司成為他人的培訓基地。“沒關係,我從來沒見過水切割設備,不介意的話,能否帶我參觀一下?”“當然可以。”老板爽快地答應。說實在話,此前還真沒聽說過水能切割鋼板,看到水切割設備的工作過程,的確讓我開了眼。雖然在學校學習了CNC課程,但真正的生產車間,這也是第一次見到。回家的路上,正趕上下班高峰,堵車十分嚴重,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合眼了,我有點撐不下去,找到一個carpool(緊貼高速公路的臨時停車場,供那些拚車上班族使用)泊完車後休息了一個多小時,然後才繼續上路。找工真難啊,隻怪自己功夫不過硬。
煎過一段時間以後,中介終於肯給機會了。那次中介派我操作數控銑床,一家飛機零件製造商的夜班,按地址開車來到那裏,怎麽也找不到公司的門牌號。四周轉了一圈,發現一間廠房車間的側門是開著的,進去後裏麵空無一人,通道裏的應急燈一閃一閃的,昏暗中發出耀眼的紅光,能聽到空中壓縮空氣管道傳出的呲呲漏氣聲。小心翼翼地退出,把門關上。沒想到大門關上的刹那,觸發了保安係統,整棟建築警鈴大作,路邊四五個西人正在談事兒,他們終止談話,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我被懷疑成竊賊了。硬著頭皮過去解釋,其中一位老板模樣的西人領我到他辦公室,查地圖,打電話,終於找到正確地址,也算是沒有白白虛驚一場。我在那家公司隻幹了兩天,車間地麵被油漆粉刷的通紅透亮,幹淨得就像醫院的手術室,餐廳裏牛奶、點心、咖啡什麽都有,向員工免費供應。這一切讓我羨慕不已,我要是成為這種公司的一員該有多好,然而這隻能是夢想,太高不可攀了。在中介的幫助下,我不停地變換工作,也算是慢慢走進了CNC這個領域,對它有了初步認知。
來加拿大時互聯網雖已開始流行,但報紙和廣播電視仍保有相當的讀者和觀眾,商家更願意在傳統媒體上刊發他們的廣告。當時多倫多有三家華文報紙:“星島日報”、“世界日報”和“明報”,其中最受廣告商青睞的是“星島日報”。每天打零工回來,我都會買上一份。根據廣告欄裏刊有的各種招聘信息,不斷地發簡曆或打電話過去,但就是得不到想要的結果。那段找工的日子,我們在痛苦的掙紮中懷揣著夢想和希望,根本沒注意到自己身處什麽樣的環境。回家躺在床上時,國內過去的往事偶爾也會浮現在眼前,但心裏想得最多的,是第二天怎麽從頭再來,去抓住市場上空缺出來的工作機會。來到加拿大,不就是為了這點希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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