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42)
就在那樣軍人囂張跋扈、拚命奪權、權傾天下的形勢下,中央突然發生了“楊、餘、傅事件”。
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四日,北京人民大會堂召開了一次大會。出席會議的有林彪、周恩來、陳伯達、康生、江青等幾乎所有最重要的中央領導人,與會的有一萬多人,都是北京各軍、兵種及軍隊院校的幹部。會議結束時毛澤東也出來露了麵,表示了對會議的支持。數天之後,我們縣城所有機關、企事業單位的全體員工都奉命收聽這個會議的實況錄音。因此,這個本是軍隊係統的大會,變成了黨中央召開的、傳達到全民的大會。當時縣城最大的劇院隻能容納一千多人,另一個電影院和人委禮堂也都隻能容納七、八百人。場地不夠,將城廂鎮上幾個茶館也做了臨時會場,拉了專線廣播收聽。我們單位還有其他幾個單位的人就集中在和平橋邊一個茶館兼書場的地方收聽。因為場所小,喇叭裏的聲音反而聽得清楚。我記得林彪、江青、周恩來先後在會上作了長篇講話。
林彪講話的內容主要是訴說楊成武有野心。罪狀之一是楊對他擔任代總參謀長的“代”字不滿,想去掉這個“代”字。罪狀之二是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三日楊成武在《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署名文章《大樹特樹毛主席的絕對權威,大樹特樹毛澤東思想的絕對權威——徹底清算羅瑞卿反對毛主席、反對毛澤東思想的滔天罪行》,說他“名為樹毛主席威信,實際是樹他自己的威信”。罪狀之三是搞“山頭主義”。林彪說楊成武排擠不是紅一軍團出身的人,排擠不是華北野戰軍出身的人,要打倒謝富治、許世友、韓先楚、黃永勝這些在軍內與他地位不相上下的人。罪狀之四是楊成武勾結空軍政委餘立金,想要奪空軍司令吳法憲的權。而餘立金曆史上是叛徒,說這是有人向中央舉報的,有確鑿的證據。對於這四條罪狀,林彪都沒有舉出具體的事實來,因此讓人十分懷疑其真實性。在講話中,林彪還說了楊成武的女兒跟餘立金已婚的秘書有不正當男女關係等爛事。對這一點他囉哩囉嗦講了很多,我隻聽懂大概的意思是林彪為維護楊成武的威信,好心替楊掩飾家醜,而楊不領情,反將他的好心當成了驢肝肺。這是我從貴為黨中央副主席林彪之口,第一次聽到軍內幹部、涉及高級將領家屬有關男女風化的醜事。
江青講話也是雜亂無章,主要是說了北京衛戍司令傅崇碧怎樣以搜尋魯迅手稿為名,帶人衝擊中央文革所在地釣魚台,以及怎樣用公文包扔她想迫害她等情節。還有她訴說了前一段時間受人壓迫之事,說“他們壓了我幾個月”,但沒有說明這個“他們”是哪些人。我聽了感覺這是在控訴有人趁武漢“七·二〇事件”後中央文革處於不利境況時,迫害她。回想起來,“王、關、戚”下台後她和康生、陳伯達確實也都銷聲匿跡了好幾個月。
當時我聽著這個錄音感到有些困惑,覺得無論林彪還是江青,他們說的事情很多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或者明顯是誤會,怎麽一下子就都上綱上線到“野心”、“奪權”、“衝擊”、“迫害”這樣嚴重的地步?細究起來,除了餘立金叛徒這個問題屬原則性問題,其他事情都算不了什麽大事。楊、餘、傅三人雖在中央工作,但還算不上重要領導人,以前拿下彭、羅、陸、楊也沒有這麽大張旗鼓過,都是內部悄悄解決,現在中央竟然為這三個人召開這麽隆重的大會,而且向全國人民直接以現場錄音方式作傳達,我有些難以理解。而這三個人,都是為革命出生入死奮鬥了幾十年的將軍,特別是傅崇碧,我想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去打江青,很明顯就是因為什麽地方不小心得罪了江青,現在說打倒就打倒了。這不有點兒戲和仗勢欺人嗎?不過,對楊成武的下台我並不同情,反而覺得他是咎由自取。他寫“大樹特樹”這樣的文章,明顯是學林彪的樣,在拍毛澤東的馬屁。但這在林彪看來恐怕會被理解為是在與他爭寵,再加上其他一些事,結果引起林彪反彈。這就真正應了“禍福無門,唯人自招”,和“因嫌官帽小,致使枷鎖扛”這些老話。由於那時“林彪事件”還沒有發生,所以對林彪與楊成武結怨的真正原因我還不知道。
聽這個錄音,還有一個印象我很深刻,就是林彪在講話時,江青不斷呼喊口號:“向林彪同誌學習!向林彪同誌致敬!”明顯是在吹捧、討好林彪。而江青一呼口號,周恩來也跟著高呼,於是會場裏所有與會者也一起呼喊。江青講話時,周恩來帶頭喊口號:“向江青同誌學習!向江青同誌致敬!”也是拚命在捧江青。在周恩來講話時,他先捧林彪,說林彪如何幾十年緊跟毛主席,是毛主席最好的接班人;又捧江青,數說了江青一大堆功勞,從延安一直數到文革,稱讚她是文化大革命的“旗手”。如此這般,總之留在我腦海中總的印象是林彪、江青兩人在會上相互吹捧,而周恩來則是既捧林彪又捧江青,但主要在吹捧江青。周恩來的資格比林彪、江青都老,幾十年來的地位都一直比林、江兩人高,卻在大庭廣眾中對林、江作這樣肉麻的吹捧,實在令人有點汗顏。文革前,周恩來的形象在我心中十分好,覺得他聰明睿智,辦事穩妥幹練,通情達理,風度翩翩而又態度謙和,對知識分子也最友好。但是,自從文革初期在電影新聞紀錄片中看到他在毛澤東接見紅衛兵時,與年輕衛士一起手拉手護衛毛澤東的鏡頭,我就開始覺得他有些“表演”過份。他可以不顧自己年齡、身份,但別人看了卻感到肉麻。現在他又這樣吹捧江青、林彪,他身上的光環在我心中開始一點點減弱。會議還宣布了中央對楊、餘、傅三人撤銷一切職務,將餘立金逮捕法辦的決定;以及任命原廣州軍區司令黃永勝為新總參謀長,原廣州軍區副司令溫玉成為副總參謀長兼北京衛戍司令的決定。
會議快結束時,隻聽得喇叭內突然傳出了會場中歡聲雷動的聲音,“毛主席萬歲!萬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的口號聲此起彼伏,持續了幾分鍾。開始我不明所以,以為是會議結束喊口號,後來才明白是毛澤東也到會議上來亮相了。由於喇叭中傳出的聲音十分嘈雜,我聽不清毛澤東有沒有講話,隻聽到大會解說員說毛主席在主席台上繞台走了一圈。毛澤東直到會議結束時才出場,這是什麽意思呢?他為什麽不在會議開始時就現身呢?當時,我心中有這樣的疑問,但一時卻也猜不透其中奧妙。不過有一點我是很清楚的,他的出場至少傳達了這樣一個意思:他是同意或支持這次會議的。但他既然是同意這次會議的,為什麽不在大會開始時就出來,而要到會議結束時才出來呢?他是怕人家懷疑這次會議的正確性、合法性,從而會導致某些人的不快,引起新的麻煩,因而才要到大會上亮一下相嗎?如果是這樣,那麽他對這次會議的真實態度其實是不支持的,至少是不那麽支持的。出來亮相是迫於無奈。
由於這次事件來得太突然,而打倒楊、餘、傅的理由又是明顯地不那麽充分,因此我總覺得在這件事的背後一定還有其他原因。限於當時的社會環境,我不能與別人討論,但我相信有疑問的不會僅僅我一個。當時我還注意到了大會的兩個跡象:一是針對這次事件,中央文革提出了“堅決反擊為‘二月逆流’翻案的右傾翻案風!”的口號;二是黃永勝調中央任軍委總參謀長。
中央文革提出了“堅決反擊為‘二月逆流’翻案的右傾翻案風!”的口號,說明前不久北京政壇上曾刮起過一股為“二月逆流”翻案的“右傾翻案風”。前麵我說過:發生在一九六七年二月的“二月逆流”,在中央來說主要是指陳毅、譚震林、李先念等幾個老帥、副總理在懷仁堂一次中央碰頭會議上對中央文革的發難。 在地方來說,則是指各地軍隊以“支左”和執行“中央軍委八條命令”為由,鎮壓全國造反派這件事。這兩件事一在中央,一在地方,表麵是兩回事,但實質是一回事,都是反對文革。鎮壓造反派群眾的“二月逆流”,四月初因為“軍委十條”的下達,造反派被平反,所以這方麵的“二月逆流”已被否定。至於中央的“二月逆流”,“懷仁堂事件”後這幾個老帥、副總理一度“靠邊站”做檢查,但到了當年的“五一節”,毛澤東就將他們中間大多數人又請上了天安門城樓,這就變相替他們恢複了名譽。此外,他們因參加“聯動”反江青而被捕的子弟也獲得釋放,江青還親自接見了被釋放的“聯動”分子代表。這些都是為了緩和與以“三老四帥”為代表的反文革老幹部的關係而采取的措施。所以,現在這個“為‘二月逆流’翻案的右傾翻案風”,我不明白他們要翻什麽案。若說是要翻“大鬧懷仁堂”的案,似乎已無此必要。如果要為鎮壓造反派的“二月逆流”翻案,難道要再次將造反派鎮壓下去?而且究竟是誰在翻這個案呢?對此,江青在講話中沒有透露。因此我想,這股所謂“為‘二月逆流’翻案的翻案風”,其實就是武漢“七·二〇事件”後,中央文革感受到的那股巨大壓力。“七·二〇事件”暴露了毛澤東地位的虛弱。為了平息軍頭們的不滿,毛澤東不得不將中央文革小組王力、關鋒、戚本禹三員大將先後拋出來做替罪羊。連陳伯達、康生、江青也感到了威脅,不得不“韜晦”了幾個月。現在形勢有了好轉,他們就想出這一口悶氣,於是炮製了“為‘二月逆流’翻案的右傾翻案風”這樣的罪名,來影射“七·二〇”後他們感受的那股壓力。傅崇碧流年不利,因查魯迅手稿查到了江青住的地方,適逢其怒,於是就成了江青嘴裏那股“右傾翻案風”的代表。
我又注意到,打倒楊、餘、傅後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別人,而是林彪和他的派係勢力。黃永勝、溫玉成這兩個原來在廣州軍區的林彪老部下從地方進入中央,大大增強了林係人馬在中央的力量。中央軍委辦事組的人員,至此幾乎清一色是原林彪“四野”的人馬。而此時的軍委辦事組,自從葉劍英、徐向前等老帥靠邊站以後,實際上已替代了原來的中央軍委。所以林彪掌控了軍委辦事組,就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了整個軍隊的大權。過去毛澤東一直強調軍隊要“五湖四海”,其用意是不讓一個山頭的人獨大,便於他控製。現在軍隊大權由林彪一個山頭的人掌握,我敢斷定毛澤東是不願看到這樣的局麵的。但是,他又同意提拔黃永勝、溫玉成進軍委辦事組。怎麽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呢?當時我對這件事作了這樣的猜測:為了打開“七·二〇”以後的困局,毛澤東無奈之下與林彪做了交易。林彪以他所掌控的軍隊力量再一次明確支持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支持江青,把正在台上並掌握了部分軍權的楊、餘、傅打下去,解除反文革勢力對江青等人的“壓迫”;作為回報,毛澤東同意林彪提拔他的愛將,默認林彪進一步擴張他在中央軍委的勢力。當然,也有可能是林彪乘機排擠楊、餘、傅,擴張自己的實力;而毛澤東無力阻止,隻能同意。總之,我猜這是一場政治交易。毛、江和林彪雙方都從這場交易中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好處。這才發生了這場令人眼花繚亂、不知所以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