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38)
(五十)軍政府時代來臨和“楊、餘、傅事件”
一九六七年初上海爆發“一月革命”,毛澤東趁勢號召造反派聯合奪權並建立“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以打開因各級黨政領導抵製文革、使文革無法進一步開展的困境。當時上海、黑龍江、山東、貴州等省市率先成立革委會,形成了一股成立革委會的潮流。然而正當全國造反派乘勝前進的時候,由於發生了“二月逆流”,造反派普遍遭到了“支左”軍隊的鎮壓。因此在四月二十日北京市勉強也成立了革委會後,這股潮流就再也無法前行了。接著,因為下達了“軍委十條”,造反派被平反、複起,但隨即又開始了武鬥。武漢發生的“七·二〇事件”是文革的一個轉折點。八月十二日青海省成立革命委員會也隻能說是爆了一個冷門。此後要到十一月份以後,各省、市、區建立革命委員會的步伐才又突然開動,而且速度越來越快。與此同時,在毛澤東大力促進“大聯合”的號召和“軍宣隊”的壓力下,地區和縣一級的革委會也紛紛籌備建立。當時,每當一個省、市、自治區的革委會成立,《人民日報》都要發表社論以示慶賀,仿佛文革的形勢又開始好轉。社論都會點幾個被打倒的“走資派”的名字,同時也公布新成立的革委會負責人的姓名。就在那時,我發現了一個既可說正常、但又覺得不正常的現象:即這些新成立的革委會的第一把手大多數都是現役軍人。當時我做過一個統計,一九六七年春季成立的六個省市革委會,擔任第一把手的有四個是原黨政幹部,一個是現役軍人,還有一個是軍人和幹部雙重身份。若將這個雙重身份的算半個幹部,那麽幹部擔任革委會第一把手的占了百分之七十五。而從一九六七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底成立的十二個省市革委會,擔任第一把手的有九個是軍人,是反過來的百分之七十五。這個對比十分顯眼。
這種現象引起了我的深思。說這種現象正常吧,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是因為當時各地都由軍隊的“支左”幹部掌控著政權,原來的黨政領導幹部因為群眾分裂成兩大派,這派認為的好幹部,另一派要堅決打倒;反之亦然。老幹部站不出來,因此成立革委會由軍人擔任第一把手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是我又認為:中國曆來是一個文人管理政府的社會。軍人隻管軍務,不涉地方政務。軍人管理地方政務叫“軍人幹政”。曆史上凡軍人幹政的社會都屬亂世。幹政的軍人不是軍閥就是野心家。因此,目前這種由軍人擔任地方政權最高領導的風氣,怎麽說也是不正常的。而且,毛澤東對黨和軍隊關係製定的原則是“黨指揮槍,不是槍指揮黨”。雖然,中共這個天下是軍隊打下來的。地方黨政領導幹部原來大多也是軍隊幹部。但中共建政後,軍隊幹部除非轉業成地方幹部,脫離軍隊編製,一般不會直接安排他們擔任地方黨政的主要領導人。毛澤東製定這個原則,我想就是為了防止軍人權力太大,軍人幹政,甚至成為獨霸一方的新軍閥。文革中毛澤東派軍隊“支左”雖是控製亂世的暫時措施,但也不應違背這個“黨指揮槍”的原則。還有,毛澤東在號召成立革委會之初說過,革委會必須由群眾代表、革命幹部和軍隊代表 “三結合”組成。這三方在革委會中各起他們的作用:群眾代表表達民意並監督革委會,軍隊代表以槍杆子為革委會保駕護航,而安排革命幹部代表進革委會則是利用並發揮他們的領導經驗,去指導革委會開展各項工作,為革委會掌舵。所以革命幹部代表在革委會中不是可有可無,而是起著主要領導作用的。
所以綜合上述三點,我強烈感到目前這種由軍人掌握地方政權的傾向是不正常的。盡管由於群眾分裂成兩大派,要結合原領導幹部進革委會有一定困難。但無論怎樣困難,我認為中央若堅持要使用原黨政幹部擔任革委會主要領導,這個困難總是可以解決的。因為並不是所有當權派,群眾都認為他們是罪大惡極、必須打倒的壞人。我不信一個省、市、自治區,或一個地區、一個縣,有那麽多幹部,連一兩個好的或較好的幹部也找不出來。以我們單位為例,揭批“走資派”時張宜、錢國璽都被我們批判過,他們也確實有錯誤,但我們兩派都不認為他們就是“死不改悔的走資派”了,必須打倒。
再說,中央對幹部有審查權也有使用權。中央行使這個權力並不需要群眾同意。這一點文革前如此,文革中也如此。比如中央成立文革小組,其成員的委任,派軍隊“支左”將地方政權一把抓,這些有哪一項是經過群眾同意的?都沒有嘛!還有此前各地在揭批“走資派”時,中央將許多省市的主要領導接到北京保護起來,群眾反對也沒有用。上海陳丕顯是因為張春橋作梗才沒有去的。所以,如果中央有心要使用某個幹部,即使部分群眾對他有意見,也有辦法如通過做思想工作來解決。即使在原地不能結合進革委會的,也可以上級黨委名義調他們到其他地方任職。不至於後來成立的革委會幾乎清一色是“支左”軍代表任一把手。所以中央不這樣做,我估計內裏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原因,比如中央力不從心等等。
軍人霸占革委會權力的事實,在一九六八年三月以後表露的更清楚。下麵我將各省、市、自治區革委會的成立時間和負責人姓名、身份列了一份清單。從這份清單中,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軍人權傾天下的程度,也可看出軍人權力膨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一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黑龍江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潘複生,幹部。
一九六七年二月三日,山東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王效禹,幹部。
一九六七年二月五日,上海市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張春橋,幹部。
一九六七年二月十四日,貴州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李再含,軍人。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九日,山西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劉格平,幹部。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日,北京市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謝富治,幹部、軍人雙重身份。
這是第一批成立的六個省、市的革委會,第一把手有四個是幹部,一個現役軍人,一個是幹部和軍人雙重身份 。
一九六七年八月十二日,青海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劉賢權,軍人。
第二批成立革委會的省一個,第一把手是現役軍人。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一日,內蒙古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滕海清,軍人。
十二月六日,天津市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解學恭,幹部。
一九六八年一月五日,江西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程世清,軍人。
一月二十四日,甘肅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冼恒漢,軍人。
一月二十七日,河南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劉建勳,幹部。
二月三日,河北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李雪峰,幹部。
二月五日,湖北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曾思玉,軍人。
二月二十一日,廣東省和廣州市革命委員會同時成立。省革會負責人黃永勝,軍人。
三月六日,吉林省和長春市革命委員會同時成立。省革會負責人王淮湘,軍人。
三月二十三日,江蘇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許世友,軍人。
三月二十四日,浙江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南萍,軍人。
四月八日,湖南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黎原,軍人。
四月十日,寧夏回族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康建民,軍人。
四月十八日,安徽省和合肥市革命委員會同時成立。省革會負責人李德生,軍人。
五月一日,陝西省和西安市革命委員會同時成立。省革會負責人李瑞山,幹部。
五月十日,遼寧省和沈陽市革命委員會同時成立。省革會負責人陳錫聯,軍人。
五月三十一日,四川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張國華,軍人。
這是第三批成立革委會的省、市、自治區,共有十七個。第一把手身份幹部四人,現役軍人十三人。
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三日,雲南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譚甫仁,軍人。
八月十九日,福建省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韓先楚,軍人。
八月二十六日,廣西壯族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韋國清,軍人。
九月五日,西藏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曾雍雅,軍人。
九月五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負責人龍書金,軍人。
這最後一批成立革委會的省、自治區有五個,第一把手全部是現役軍人。
從上麵所列各省市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時間和革委會負責人身份,不難看出一九六七年八月是條分界線,此後成立的革委會幾乎絕大部分都是軍人掌權。那麽為什麽一九六七年八月會成為軍人掌權的分界線呢?我以為這與軍隊“支左”有關,與當時全國普遍的武鬥有關,更與武漢“七·二〇事件”有關。
檢視一九六七年和六八年上半年的文革曆程,我們可以看到:“一月革命”時各地造反派氣勢如虹。雖有軍隊暗中支持地方當權派,但若中央嚴令軍隊不得幹涉地方文革,違者嚴懲,那麽軍隊這種偷偷摸摸的暗中支持也左右不了大局。所以當時毛澤東突然下令軍隊“支左”,其實並無這個必要。我十分懷疑毛澤東在這個時候突然下令軍隊“支左”,表麵說是為造反派撐腰,實際是借“支左”軍隊之手奪走群眾組織在革委會內的主導權。那時毛澤東不僅要借軍隊之手奪走造反派在革委會中的主導權,還想趁軍隊“支左”的機會清除混進造反派的“壞人”,因而他批準頒布了一個“軍委八條”。結果被軍隊領導和當權派們利用,以“八條”為尚方寶劍,發動“二月逆流”鎮壓了全國絕大多數的造反派組織。懷仁堂麵對麵的交鋒,也嚴重地打擊了中央文革小組的氣焰。文革幾乎就此夭折。此後,雖然在毛澤東主持下又下達了“軍委十條”給造反派平了反,但軍隊和當權派以及保守派隨即發動武鬥,用“農村包圍城市”的策略,希望用武力將主要集中在城鎮的造反派再次打垮。而這種混亂的局勢,使軍隊穩定社會的重要性更加突出。武漢“七·二〇事件”的爆發,使已經失去大多數黨政領導幹部支持、本就外強中幹、實質十分虛弱的毛澤東,在麵臨軍隊幹部也與他公開決裂的危險下,不得不采取屈服認錯退讓的態度。他將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王力、關鋒、戚本禹拋出來當替罪羊向軍頭們賠罪,就是這種虛弱的表現。而這種情況又進一步增長了軍隊的囂張氣焰。就這樣,軍隊一步步成了社會的特殊群體,成了中共體製中的天之驕子,成了尾大不掉之勢。如果說,造反派這個“魔鬼”是毛澤東放出來的,那麽軍隊這個“魔鬼”也是毛澤東放出來的。相比之下,造反派這個“魔鬼”容易處置,可軍隊這個“魔鬼”一旦放了出來,就不好處置了。當時我們在地方所見,那些“支左”的軍代表好多都是趾高氣揚,穿一身軍裝就能高人一等。縣革會中一切都是軍代表說了算。當時,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個不祥的名詞:“軍政府”時代來臨了!
應該說,“七·二〇事件”後的那段時期,正是毛澤東權威最虛弱的時期。也正是在形勢下,軍隊開始更加肆無忌憚地搶奪地方政權。於是在軍隊的主導下,許多長期無法成立革委會的省、自治區都以極快的速度成立起來,而且幾乎清一色由軍人擔任革委會第一把手。而中央則不得不予以同意。試問這樣一種局麵,這樣的政權,難道還不是“軍政府”嗎?隻是我不清楚毛澤東看到這些新成立的革委會是這樣的結果,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所以檢視這一年半的文革過程,毛澤東其實是陰謀百出,失誤連連,遠不是中共所吹噓的那樣“偉大、光榮、正確”。而這些失誤中,最大的失誤是下令軍隊“支左”。
說到這裏,我順便說一下一個有關建立革委會的小插曲。一九六八年九月五日當新疆、西藏最後兩個自治區的革委會成立以後,《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和《紅旗》雜誌聯合發表社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麵勝利萬歲——熱烈慶祝西藏、新疆兩個自治區成立革命委員會》。文章稱這兩個革委會成立以後,就“全國一片紅”了。為了慶祝這個“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郵電部發行了一張紀念郵票。郵票圖案中的全國地形圖除了台灣外,都塗上了紅色,並用金色印了“全國山河一片紅”字樣。這張郵票剛發行,就有人指出這張郵票有極大的政治問題,說台灣省還沒有解放不能稱為“全國山河一片紅”,不然就是自己承認了台灣不是中國的領土。因此紀念郵票剛開售不久——有的說是半天,有的說是一天——就緊急下令停止出售,但已經有少量郵票流出市麵。文革後,這少數流落人間的郵票身價大漲,八十年代我在香港已經知道拍賣行開出的拍價高得嚇人,最近聽說拍賣出了七百三十萬人民幣的天價。一個錯誤不經意間竟讓某些人發了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