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裏的幾戶地主

詩雲

風雲變幻起高天,草木欲飛辭舊年。

縱掃浮塵鬆地土,老根深紮不能遷。

 

(一)

 

  小時候見過鬥地主。地主站在地上,社員站在周圍,隊長一手指著地主批評,一邊教育群眾。沒有電影中激烈的場麵,完了散會回家。有時候會後隊長還走到地主身邊說幾句問寒問暖的人情話,讓我困惑過多年。

   我們管村叫壪,自然形成的。上下兩壪,各成的個小隊,中間隔著一個不小的堰塘,每個壪大幾十戶人家,同姓,起初源於一個祖宗。十好幾代下來,同齡人中便有了不同輩份,致有曾祖曾孫輩同齡的。同齡小孩相爭打了祖宗,一般不會想到犯上。壪裏人管爺爺叫爹爹,管爺爺輩的人也叫爹爹,有時前麵加上名字,父親一輩的則叫按年齡叫叔或伯。管女人則按輩份叫婆婆,媽,姐之類,前麵加上名字或者娘家的姓。要是叫錯了輩份會羞得無地自容,有時候還會被數落一番沒有家教,所以人們叫得很仔細。家族原來有祠堂,族長。解放後族長就沒有了,祠堂大概是當年除四舊拆了,所以不知道是什麽樣子。壪子不大,卻也留下不少故事。現在想來,留下故事最多的還是我所在上壪的那幾戶地主。

   己未是壪裏最有名的地主了。這大概要歸為他的祖父。其祖父中過晚清武舉人,一身武藝,家財萬貫,廣置田產,據說地土之廣,去幾十裏地外趕大集不用走別人家的田梗。對佃戶也很嚴,有時大年三十之前去佃戶村中走訪,若從門縫裏看見誰家還在忙著織布之類的家計,往往就走開免了今年的租子,佃戶有時看見追出來請到家裏一坐喝口水,老人擺擺手走得更快:“不要耽誤了您的工夫。”若有人已經準備好了一切,正吃酒耍牌等著過年,老人家就不客氣一起吃,吃完了嘴一抺,那就要收租子。佃戶們照例會求饒:“爹爹,今年收成不好,沒有錢,免了吧!” 老人家很簡單:“有錢等過年耍牌不幹活,沒有錢交租子?! ” 後來武舉人兩口子染上鴉片癮,家境開始敗落,幸虧去世得及時,才留下了一些家財致幾未的父親,雖大不如前,在壪裏仍是無人能及。

 己未的父親娶了兩房老婆。大老婆妒性極強,經常欺負小老婆己未的媽。晚飯後往往坐在通往小老婆房間的要道上把守,弄得己未隻有一個弟弟,人稱老幺。由於家大而人丁不旺,弄了一個養子用來做粗活,人稱打粗兒子,卻已經不是原汁原味的了。老幺後來勤奮讀書進了省城,家裏就隻有己未和他的打粗兄弟了。聽說己未還有一個哥哥,三青團的,大革命時期曾經狠狠報複過共產黨,可能很早就死了,村裏沒有留下什麽話。

己未家裏有長工,短工,多處房產。小時候沒吃過苦,長大了遊手好閑。夏天到來,農民累得要死,他一身竹布衫,手搖折疊扇,白白淨淨,風流倜儻,大異於一身臭汗的農夫,壪裏年輕媳婦多有眼饞的。加上己未又肯花錢於是有了好幾個相好的。那時沿習的傳統是有錢人大三十歲,所以媳婦們的丈夫照例躲著己未:己未曾拿著斧頭在壪裏揚言要劈了一個媳婦的老公,嚇得到這老公躲了好多天。自父親去世後,己未越發沒了管束,慢慢地開始賣田,很多田就被光中接手了。

 

(二)

 

光中比己未大一輪多,很小就死了父親。孤兒寡母,想必沒少受白眼。長大後身材魁偉,臂展五尺半有餘。又從一位師傅習一身武藝,在村裏成了一號人物。省吃儉用,人特別勤快,莊稼收拾得好,有時與人結伴去買榨油剩下的油餅回來肥田,別人挑六塊他挑十二塊,中午別人帶著麵條找人家借鍋灶煮麵條吃,光中則帶一袋子炒熟的粉子就著涼水吃了充饑。冬閑時還外出教武藝賺點學錢和吃食,於是漸漸地積了一些家底。己未賣地時,他多能第一個拿出足額的現錢,壪裏很少有人能與他爭的。

光中雖然手頭寬裕了些,背後還是被人看不太起。請客時總是弄不夠菜,小氣。到別人家坐席吃酒時吃相難看:最讓人垢病的是他竟然一筷子夾兩片粉蒸肉放在嘴裏。有長輩看不下去說幾句,光中的回答一直留傳:一片肉放在嘴裏不打老(太小)。我們那兒的粉蒸肉大概寬1~2寸,長四寸。光中另一個讓人笑話的是他必須每天幹活。有一年出遠門閑住了一個月,結果生了一場大病,藥也吃不好。回來幹了幾天活病就好了。所以人們總說他沒福氣,生得賤。

光中隻有一個兒子,從小讀書,大了娶妻生了一女就進城讀書當了洋學生,後來就留在城裏在那裏娶妻生子了。

土改那年,光中已經五十多了。大家清楚己未的家底,定了個破落地主,沒受皮肉之苦。光中家裏沒有抄出多少值錢的東西,於是被雙臂反綁吊在樹上,大嚎了三天,下壪的人都能聽到,嚇得壪裏一個有錢人上吊尋了短見。汪婆也就是光中的老婆從地裏刨出幾罐銀元上繳,光中才被放了回來,後來每每光中挨鬥,汪婆多有陪鬥的。

光中劃了地主,在壪裏還是武術權威,這源自多年前與外姓打過勝架,為壪子爭了光。文革期間大興水利,全隊青壯每年冬季多要外出務工,免不了與外鄉人一起做工爭強鬥勇以致打架的。於是隊長決定從娃娃抓起,恢複中斷了多年的武術。光中已經八十多了,自然成了老師傅,直接的師傅是光中下一輩的徒弟輩,也有六十歲左右了。遇到疑難,人們還是找老師傅分解。有後生不服老師傅管教,要和老師傅過場,待後生擺好架勢後,一拳打來,打得鼻青臉腫:後生形容那拳像長了眼睛,頭躲到哪拳跟到哪,跟本沒有還手功夫。

光中七十多歲時招了孫女婿,那還是文革前,那時有自留地可以種水稻。孫女婿縫人便講爹爹厲害,因為同樣大小的一擔稻子光中輕鬆挑起,自己費老大勁都弄不上肩。毛主席去世那年有人告發光中講了”毛主席活一萬歲的,怎麽就死了?”被公社弄去辦了學習班,回來時手指頭還是腫的,從此身體開始走下坡路,沒幾年就死了,那時已八十好幾了。兒子回來安排後事,過了兩天,兒子還沒返城,汪婆也奇跡般地死了,兒子接著辦喪事,壪裏人直誇汪婆好福氣。光中去世後,三年孝滿,孫女一家搬回了孫女婿原來的村子,壪裏就沒有了光中的後人。多年以後,我突然領悟,汪婆原來是我姨父的姑姑,姨表兄的親姑奶奶,這事沒有人直接跟我講過,是我從姨表兄弟的稱謂知道的。盡管姨媽家留給我的是溫暖的親戚概念和過年的回憶,汪婆在我心中卻一直是地主婆形象。

 

(三)

 

己未本來有好幾座房子,四井口。兩座大的各有前後兩個天井,土改時各分給了幾戶人家,很早就被拆了另建單獨的房子。另一座一個天井,分給了農會主席一家,一直留到改開後很久,是小隊晚上開會的常用場所。那是我小時候見過的最好的房子,上好的木料,厚實的瓦,磚鋪的地麵,方整的條石圍成天井,平直的青石條鋪成門外廊沿,廊沿上放有四個石凳,是村裏人大冬天搶著坐了曬太陽的好地方。土改時占地主的房子是要有勇氣的,因為很多人擔心共產黨長不了。土改工作隊動員農會主席入黨,回到家跟媳婦姚婆一講,姚婆操起扁擔追著就打”砍頭的,想戴紅帽子?”戴紅帽子就是殺頭。大革命失敗時,村裏就有人戴過紅帽子,土改時人們還怕著。後來共產黨江山坐穩了,黨員越來越吃香,有人開始奚落”後悔嗎?”姚婆隻好訕笑一聲。姚婆當年漂亮又能幹,大軍南下時曾炸小魚賣給駐軍,一個銅板一條小魚,賺過不少錢。很久以後,兩個兒子分家,這房子被二兒子拆了一半另建房子,剩下的一半歸大兒子。大兒子後來犯事進了號子,大兒媳也搬到離公路近的地方住,就作主把老房子賣給了外村人。這樣村裏最好的房子就被拆了,木枓,瓦連同地上的石頭,磚都被挖岀來運走了,壪裏沒有人不罵敗家子的。這時農會主席已去世多年,姚婆也搬去與早已出嫁的大女兒住在了一起。

土改時壪裏給己未留了一套小屋,是己未當年用來放柴草的。己未另一間火房屋則分給了光中一家,當然光中原來的大房子也換了主人。這些小屋其實也不算小,獨門獨戶,想來己未家當年吃飯的人一定不少。

己未沒有住在留給他的房子裏,而是把他讓給了一個寡婦,自己一家借住在一戶搬走了的人家裏。一兒一女,女兒出嫁,兒子給人作上門女婿,老婆死後一個人過。雖不大受人待見,也能掙工分自食其力,村裏的晚輩們照例叫他爹爹。小時候總覺得他眼睛陰森可怕,家裏也陰森森的,沒事輕易不會進去。

己未是村裏唯一私人訂過報紙的,參考消息,放學時由一個小學生從學校帶回去,因為郵遞員每天把全大隊的報紙信件都送到大隊小學。現在想起來終於有點明白了:參考消息是唯一登載國外消息的報紙,有時也登一些台灣國民黨的消息。

文革前我父親當過民兵排長,村裏幾個長輩時不時搗鼓:”像己未這種人,過一陣糾岀來鬥一鬥不會錯事”。我父親有時疑惑,就問爹爹,原來”他們有舊情,你看姚婆女兒的腳就長得很像己未的腳。”—-那時男女常赤腳走路在地裏幹活,每個人腳長什麽樣不是隱私—-父親惚然大悟,從此多留了一個心眼。多年以後已未對我父親還是很感激。

 

(四)

 

土改留給已未的房子住進了寡婦白家媽和兩個兒子。白家媽是城裏人,念過書,成份不好卻是因為她死去的丈夫當過偽軍團長,應該是反或壞之類而不是地主。丈夫小時候家貧卻極其聰明,先生免費著實培養了一番,後來成了壪裏第一個進省城讀書的洋學生,畢業後謀了一份教職,還考入國民黨黨務部門工作過。後來鬧日本,開始還回縣裏組織支援抗日,後來一昏頭投了汪偽,當上了保安團長。團長是壪裏很久以來最大的官了,壪裏有幾位武藝好的還當過他的衛士。當年負責維護地方治安,那時盜賊很多,狠殺過一些,還讓士兵扮成新四軍幹掉過幾個為非作歹的日本兵,有時甚至與新四軍暗通情報。日本投降後,不受囯民黨待見,埋了一批槍後進了省城謀了個教書的職位,又後投共產黨還成了一個小領導,當初大軍南下時部隊領導要他一起走,團長說自己過去有罪,要留在地方戴罪立功,解放後在鄰縣政府任職,曾經管理過當時極其重要的糧食倉庫,還是沒有免於鎮反運動。原來他曾五馬分屍過一個意圖謀害自己的衛士,還把心肝炒了下酒以解恨,又曾活埋過一個在街上辱罵毆打過團長老師的部下。解放後衛士家屬告了狀,再加上打盜匪時的枉殺,被定有罪抓回本地搶斃了。死前囑咐媳婦白家媽不要搬回城,就住在壪裏,本家們會照顧的。

印象中白家媽為人低調,母子很受尊重,也從沒有覺得漢奸壞分子能與她們聯係在一起,兩個兒子也勤儉,一碗涼開水水沒有喝完的話也留著下次再喝而不是倒掉。長大後,兩個兒子都身材高大,一表人材,老人都說很像團長,卻難娶媳婦。大兒子不得已做了上門女婿,是外村一個隊長的女兒,卻是一個智障,活也不會幹。有一年回村裏和我父親一起吃飯,一陣長籲短歎,回去後就尋了短見。嶽父隊長主持了批判會,說他敵視貧下中農。小兒子後來終於娶了一房媳婦,已是文革晚期,媳婦卻是壞了風俗在做姑娘時就跟人生了孩子的,長得也不好看,將就著完了婚,人們很為這小兒子不值。改開後,在原部隊老領導的幫助下,團長還是被平了反,小兒子也憑自學的木匠手藝很快成了當時還很稀缺的萬元戶,偶爾沾點花草以彌補當年的缺憾,這已是後話。

白家媽一家文革末就搬到了鄰村,那裏團長的一個堂弟沒有後,要白家媽的兒子去頂門戶,也就是過繼,也繼承一座房子。空出的房子不久後從鄰村搬進了另一戶地主,懷祥,也是本家。

 

(五)

 

不知懷祥為何是地主,也不知為什麽以前一直住在本大隊另一個異姓壪。他父親是一位地主,死後他寡居的媽媽嫁給了本壪的一戶貧農,連帶陪嫁的是地主帽子,這樣地主與貧農就生活在了一個屋簷下。據說懷祥曾經表現好,一度被摘過帽子,有點得意忘形,漸漸變得不太聽話,書記一怒,尋了一個不是,帽子又戴回來了。這次連同地主帽也一起搬回了我們壪裏。

懷祥為人精明,偶爾搞點投機搗把,長資本主義尾巴的事,很不討書記喜歡,沒少挨鬥。那年頭但凡有機會誰都會長點資本主義的尾巴,懷祥的尾巴則聰明些。有一年出外在山區興建水庫,懷祥在山裏見到了一棵樹,其樹皮是上好的中藥材。回來後有一天休息時,大家都打牌玩耍,懷祥則帶了一把鐮刀出去,說要進山尋幾副樹鉤子。(樹鉤子用短繩係在扁擔兩頭,可以用來掛上東西挑)。懷祥找到那棵樹,用鐮刀把樹皮削下來,用草繩捆上帶到當地供銷社要賣。服務員說隻收曬幹的不收濕的,懷祥就奐求折價收了吧。折價賣了二十幾塊錢,在餐館喝點小酒,臉色泛紅回到駐地。人問懷祥是不是喝酒了,懷祥就扯”街上遇到一個朋友,喝了一點”。

那年毛主席逝世,小學給學生發了黑紗,小女兒帶了黑紗回家被懷祥扔在地上,說”戴這個幹什麽?”女兒被唬得大哭。此事終於被人知道了,大隊民兵連長清晨來要抓人去辦學習班。懷祥讓連長先去隔壁家等等,自己吃了早飯就過來。等了很久,聽到了女人的哭聲,原來懷祥已經喝藥死了。懷祥的女兒向懷祥的親媽媽報信時,說是被連長逼死的,媽媽向連長討說法,弄得連長緊張了好一陣子。辦喪事時,懷祥的媽媽和媳婦哭得好喪心,罵他怎麽忍心丟下一大家子就走了。書記組織人在壪的另一頭開了批判會,說他用死亡對抗人民雲雲。後來壪裏老富農楊爹很為懷祥婉惜:說他若能堅持一下活到改開之後,定能率先發家致富。

改開後,大兒子終於要完婚了。辦酒席時客人等了好久飯菜都不熟,原來蒸籠裏的氣上不來,這時懷祥的媳婦怒氣衝衝地來到櫉房,罵道死去的丈夫:”砍頭的,我辛苦把你的兒子帶大要完婚,你回來看卻貼鍋底不讓飯熟,有沒有良心?”。說完猛拍幾下蒸籠,氣就上來了,之後飯菜很快熟了,大家高高興興地把婚宴吃完。

 

(六)

 

上大學後有一年春節回家,發現村裏多了一位從未見過的老人在給人寫春聯,那便是旭山爹了。我也過去看熱鬧,見到我時,知道壪裏出了大學生,旭山爹感到特別欣慰。

旭山爹大概是壪裏那一輩人中除團長外最有文化的人了,當過團長下麵的一個小隊長,原本在下壪,其父人稱新華先生,大地主,家境優裕。旭山爹年輕時人長得非常漂亮,當然也沒有少幹荒唐事,土改後到本壪上門與村裏一個富農寡婦朱婆搭夥過日子,做了朱婆兒女的繼父。沒有來不及生下一兒半女,旭山爹就因為當過保安團小隊長坐牢進了勞改農場,改造為新人後又留在農場管教犯人一直幹到退休,已是改開多年後。這時想落葉歸根,就帶著一筆養老金回來與媳婦和繼子一家一起過。其時繼子已娶妻生子,兩個繼女也早已出嫁,大繼女是異姓嫁給本壪一戶貧農:其所住房子就是土改時分到的原己未大房子的一部分。

這朱婆之前嫁過兩次人,第一次嫁在鄰村生下一個女兒,丈夫死後帶著女兒嫁到本壪,又生了一兒一女。其第二任丈夫就是在土改初期見光中爹被吊在樹上大嚎三天後嚇得上吊尋了短見的。土改後旭山爹上門成了她的他的第三任丈夫。因被劃為富農,朱婆的房子沒有動,是當我見過的壪裏最大的房子。前後兩個天井兩個廳屋一個堂屋,兩側共不下十間大房,前廳五十年代末曾借給大隊當初小教室。上好的木料和石料,密置的瓦,外牆由一層磚一層竹片壘築而成,強盜不能輕易挖洞偷進屋。

不知道是不是朱婆命裏克夫,旭山爹的積蓄用完後,繼子要逐他出門,朱婆管不了,誰勸也沒有用,繼女婿也起了作用:他背地裏講不情願以後按風俗在繼丈人過世後給其棺木下跪嗑頭。旭山爹隻好搬去下灣他侄兒家去過,這時已包產到戶多年。侄兒媳婦很刁,旭山爹要與侄兒家人一起下地幹農活,起早貪黑,風吹日曬,很辛苦,不久就死了。多年後父親提起旭山爹直歎氣:那麽大年紀了還幹重農活,是累死的。

旭山爹的哥哥在團長手下做過中隊長,有一年給其父新華先生祝壽時帶回一個班的士兵鳴放禮槍,熱鬧非凡,一直為老人們津津樂道,解放後卻得以善終。原來當年想謀害團長的衛士有兩個,這兩人是同姓本家,鄰鄉人。當時在省城的團長知道圖謀後設計讓兩人先回去被團部關押起來交由中隊長負責看管,卻不小心讓一個逃走了。團長回來後大怒,一硯台砸過去差點把中隊長砸死,看在本家的麵子上沒有槍斃,撒了中隊長讓其回家了事,這時日本人還在。不想因禍得福,解放後沒有被追究當中隊長的事,反而去了鄉醫院當醫生,幹到退休善終。這個逃走的衛士知道團長很多內情,解放後拚命告狀,可以說團長就是死在他手上。

當初父親與旭山爹偶爾閑談時曾問怨不怨共產黨,答道”怎麽會怨呢,你不知道我當年是多麽混蛋,是共產黨教他如何重新做人”。有一天還鄭重其事地把本家輩份排行表傳給我父親記下來,囑咐一定要傳下去,擔心以後沒人知道了。這個擔心已經逐漸變成了現實:小孩的名字很少與輩份掛釣,用字也越來越淺薄沒有文化,年輕人中還出現本家男女戀愛乃至錯了輩份的,於是老人們直感歎世風日下,亂了規矩。

 

(七/完)

 

地主的事點點滴滴多是從爺爺輩那裏聽來的,也有父親輩的轉述。父親曾問爺爺輩的人為什麽地主遭人恨時,答案出奇的簡單:一塊田在賣,人家好不容易攢夠了錢去買,他卻一下多出一塊錢把田買走,很氣人。青黃不接時,有時沒吃的向他借一石穀,秋收時要還四石穀,還守在打穀場把最好的穀頭子裝走,很氣人。(過去新穀未黃時陳穀八塊銀元一石穀,新穀出來後兩塊銀元一石穀)。學潮那年回家,父親很不以為然:”你們知道什麽?當年解放時共產黨得到了百分之九十五的人的支持”父親上過五年半小學,很會用百分數。

 

改開後私有財產觀念回歸,己未也分了田,記起曾經把一根很大的屋檁木料借了人,外號夠爹,現在想討回來。結果話一出口,夠爹就不幹了:”我幾時借過你的木料”,越說越氣,操起一跟木扛一邊追打一邊大罵惡霸地主。兩老頭一前一後跑出村外好遠才停下來。後來才知道夠爹的老婆當年也是己未的相好之一,夫妻一輩子不和。夠爹腦子靈活,當年是有名的賭博佬,他的一座四井口房屋就是靠賭博贏來的,改開後賭博風氣回潮,夠爹偶爾來觀戰時後生們都恭恭敬敬地讓坐。生性疏懶,不太顧家,三個兒子老大老三沒有娶到媳婦。夠爹過世後三個兒子相互推諉沒人養老媽,幸好出嫁的女兒把老媽接了去養老送終。

己未爹年老後幹不動農活,就搬去外村跟兒子一起住。最後一次見到已未是在一年春節假期,當時己未與兒子一家到壪裏給他的打粗弟兄拜年。己未兒子喝多了發酒瘋鬧到屋外,引來不少人圍觀。己未的打粗弟兄勸不動,幾未也試圖上前去勸,這兒子擼一下袖子道”怎麽樣?要不我與您過一下場?”,幾未隻好無奈地往旁邊站。己未兒子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後來生了一場大病,嚇壞了己未,生怕兒子死在前麵讓自己活著出醜,於是服藥自盡了。那是改開多年之後,農藥早已被廣泛使用。

己未的死訊傳到村裏已經不能引起多餘的話題。老人們偶爾議論起村裏的幾個地主,都說光中最可憐,己未最值得,更有人說若共產黨晚來幾年,己未就會被劃為貧農。不過有一點可能是人們始料未及的:改開那年要分田到戶,每塊田要有個名字才好記賬,地主的名字這時派上最後的用場。人們憑習慣把有些田冠以原地主的名字”光中五鬥”,”己未一石”等等,這算是地主對本壪作出的曆史性貢獻了。這些名字一直沿用著,也許會一直用下去,隻是人們會逐漸忘了它們的來源。

 

*鬥和石除了是容積單位,當地也是田麵積大小單位,類似於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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