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26)
(四十五)“十·一七”大武鬥
整個九月,幾乎都是中央大聲疾呼兩派大聯合的聲音。但青浦兩派的對立依舊。進入十月,武鬥的氣氛又漸漸濃烈起來。十月六日,“火線”一方召開全縣公社和鎮黨委書記、社長會議,批鬥了被“紅色”一方推出來擔任“縣革會籌備主任”的原縣委副書記孫全福。“紅色”一方懷恨在心,一直在密謀報複。
當時社會上早有傳聞,說“紅色”一派有槍。因為雙方武器不在一個等級上,武鬥起來要吃虧,因此造反派一方也一直在想辦法搞槍。一次,聽一個被“火線”一方派到“紅色”去“臥底”的人傳來的消息,說城西公社武裝部武器庫內存有一批槍支彈藥,防守不嚴,較易弄到手。“四清”以後,各公社民兵訓練,不但有步槍、手榴彈,還有輕機槍。我在唐鬱蹲點時,就見到大隊民兵連長有一挺機槍放在家裏,出工時就將機槍抱到田頭。文革後聽說槍都收上來了,因此公社武裝部的武器庫裏有槍就很正常。為此,十月九日晚“火線”策劃了一次“突襲”,派人襲擊了城西公社武裝部。但打開武器庫一看,槍一支也沒有,隻有幾顆教練用的假手榴彈。因為一無所獲,參加“突襲”的人懷疑公社檔案室內有整群眾的黑材料,順手又衝擊了公社檔案室。這些行動被對方抓到了武鬥的理由。
十月十七日,兩派在縣城終於又發生了一次大武鬥。武鬥延續了幾天,共死了七個人,是青浦縣文革武鬥規模最大,死人最多的一次。然而點燃這次武鬥的導火索卻不是為了搶槍,而是因為“火線”一派衝擊了“青浦縣血防戰線革命造反司令部”占據的一個據點。
前麵說過,“七·二一”武鬥以後,雙方在縣城裏各占據了兩座大樓做武鬥的據點。青浦縣城原來的範圍很小,後來逐漸發展,在城北和城西方向又形成北大街和西門街兩條街,住有不少居民。諸家弄是連接西門街和縣城大馬路的一條小馬路。原來的縣紅十字會醫院就在諸家弄西邊盡頭處。旁邊有一條小河,河上一座水泥橋,是西門街居民和城西公社部分大隊農民往來城內的必經之道。紅十字會醫院在一九六六年六月文革剛開始時搬到汽車站北麵、臨近縣中學的新建醫院裏,改名青浦人民醫院,空著的老房子被我們血防站借來做臨時工宿舍。六六年十月以後,當批判資反路線即將成為潮流時,大部分臨時工被辭退,剩下不多的幾個臨時工搬到站裏居住,這裏就一直空著。一九六七年初,徐涇、朱家角等幾個公社的血防組成員成立了“青浦縣血防戰線革命造反司令部”,他們就占用了這片空房子。這個組織成立後就站在保守派立場與我們血防站造反派對著幹。我們奪當權派權,他們就試圖反奪權,但沒有成功。此後他們一直沒有動作,我們也差不多已忘掉了他們的存在。但近來不知是受了什麽人指使還是出於“武鬥”戰備心態,他們居然將大門和臨街的窗戶統統用厚木板釘死,在二層高的屋頂上搭了一個平台,居高臨下監視下麵的馬路,儼然成了一個新的武鬥據點。這不僅對經過此地的居民安全形成威脅,“火線”一派的人心裏也不平衡:憑什麽你們多了一個武鬥據點?於是有一些好事之徒常去叫罵挑釁,而駐守在內的人就上屋頂揭瓦片扔他們。這樣,幾天之後到了十月十七日那天,這種形似玩笑的小衝突竟演變成了大武鬥。
且說十七日那天下午上班不久,我們都還在站裏分組學習討論毛澤東的“最新指示”和中央文件以及報紙社論。自“七·二一”以後,我們全站員工都沒有下過鄉促過生產。當然學習也是吊不浪當的,很多人常常偷著出去逛街也無人管。這一天也一樣。先是有人去街上溜了一圈回來,告訴大家說“老紅會”那邊又打起來了。我因為原先計劃下午要出去理發,於是我也溜了出去,先到縣城主要的商業街聚星街上的一家理發店理了發,然後彎到諸家弄那邊去看熱鬧。此時大約下午二時左右。諸家弄不長,不過六、七十米,站在路口就可以望到底。馬路北邊是縣人委的大院,有一道粉白的圍牆圍住。南邊都是民居。南邊最西麵就是“老紅會”。我看見有數十人站在路兩邊的牆下往西看熱鬧。而接近“老紅會”的地方,馬路中有六七個人,有的吆喝著,有的彎腰在撿地下的碎瓦往上丟。這幾個人我估計都是“上工司”觀點的,或者就是附近的居民。“老紅會”的屋頂上也有幾個人,他們一麵躲避下麵丟上去的碎瓦,一麵揭屋頂的瓦片向下回擊。下麵往上丟碎瓦片要難擊中人不易;上麵向下扔瓦片也不容易扔中,但相對威脅要大些。尤其瓦片落地成碎片濺開來會彈到人身上。但也傷不了人,擊中了最多流點血。這樣的“武鬥”形同兒戲,我看了覺得有些滑稽。
因為危險性不大,想看得清楚些,於是我就沿著人委大院圍牆的牆腳又走近一些。看了大約十來分鍾後,突然有一小隊十多個人,手執長矛,頭戴柳藤帽,喊著“一、二、一”的號令列隊過來。圍觀的群眾拍手歡呼起來。我估計這是“火線”(也稱“上工司”)一方的“文攻武衛”隊,隻都看不清是那些單位的人。這些“文攻武衛”隊員行進到“老紅會”前二十多公尺就站定了。開始,他們也撿地上的碎瓦片向上扔。見幾次扔不中,就不扔了。站在馬路中商量了一下,然後分橫列站好,端起長矛,作準備衝鋒的姿態。一個人領頭高喊“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其餘人就高聲呼應。這樣連喊了幾遍,愈喊愈響亮,愈喊愈急促,突然領頭人一聲“衝啊!”,這些人一下子都衝到了“老紅會”的大門口。這“老紅會”臨街的樓是一座二層的老式歇山頂樓房,人衝到了樓下大門口,屋頂的人看不到也扔不到瓦片。這一來這些進攻的“文攻武衛”隊員反倒安全了。他們從從容容用鐵管做的長矛將木製的大門撬開,然後衝了進去。圍觀的群眾都走近來看“戰果”。僅一會兒,這些“文攻武衛”隊員又都出來了,但沒有“俘虜”。估計裏邊的人都從南麵另一頭的門逃走了。
看著戰事結束,觀眾紛紛散去,我也開始回站裏去,卻突然被人叫住,回頭一看,是我們站裏的黃虔生。他笑吟吟地一手抓著一支長矛,一手拎了一隻急救藥箱過來,將藥箱交給我,要我帶回站裏去。那個年代醫生出診都流行背這樣的藥箱,牛皮做的,裏麵可以放一些常用藥和血壓計、聽診器、注射器等物。我們單位各個科室原來也都有一隻這樣的藥箱,我以為這藥箱就是我們單位的,因此也不以為意,隻是奇怪剛才沒有看到他,他是什麽時候也來參加武鬥了?但在回去的路上我忽然發覺幫黃虔生將藥箱帶回去,此舉其實不太妥當。“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我是堅決不去參加任何武鬥的,也不想被人懷疑我參加過武鬥,帶一個藥箱回去恐怕會被人誤會我去參加了武鬥。但此時已沒有辦法了,黃虔生人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我隻得將藥箱帶回單位。
稍後,黃虔生也回來了。他回來後在辦公室裏向大家大吹他的“英勇事跡”,說他衝進“老紅會”後,到處搜查那批“王八蛋”,但那批“王八蛋”都逃走了。後來搜到一間房間,看見一張桌子底下藏了個人,叫他出來,他不出來。“媽的,老子順手就給了一槍 (中國古代將長矛稱為長槍,此時仍沿用這叫法 )。那個人連說別戳別戳,趕忙爬出來。一看,原來是個女的。哈哈,給老子屁股上戳了一槍!”我從“四清”時就很厭惡這個黃虔生,實情是個流氓。後來我知道那個女的是徐涇公社血防組的,屁股上被戳了一個大洞,幸好沒有傷到神經,傷口治好後沒有落下行走不便的殘疾。
就在黃虔生大肆吹牛的時候,突然街上有人一邊跑一邊大叫:“農民進城了!農民進城了!”隨即看見許多行人急匆匆從我們單位大門口經過,大約是趕著回家。有人趕緊將單位大門關上。辦公室裏頓時靜了下來,大家麵麵相噓,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我心想,上次武鬥被我躲過,這次武鬥恐怕躲不過了。幾個家在上海的同事想回上海去,但有消息說汽車站那邊正在武鬥,公交車停開了。接著又有消息說青中“紅旗”去攻打青浦一中,被城東的農民包圍,“紅旗”死了一個學生。既然無處可逃,大家隻得在辦公室內坐等事態發展。
下午四時左右,許震彪從外麵回來告訴大家,說這次武鬥看來規模很大,不但城東、城西公社出動了好多農民,據說其他公社也有農民在所有青浦通外麵的公路上設了卡子。現在對外交通都已斷絕,遲下農民說不定會搜城,為了安全起見,凡願意上青中大樓去躲避的趕快跟我去。再晚一點,恐怕上大樓也上不了了。聽許震彪這樣一說,我們站裏造反派大約有十多人同意上青中大樓。此時走城裏大馬路已經不可能,我們就從北門經吊橋走小路。經過人民醫院時,大家先在醫院裏停留一下。許震彪聯係了醫院的造反派後拿了一些常用的藥品。又派人察看了醫院到青中那一段不長的公路上是否安全,然後大家集中在一起快速進入青中,上了北麵的那幢教學大樓。現在仍記得一起上青中大樓的人有許震彪、葉青貿、黃樑豪、湯學誠、程軍溥、張麗明、楊婧芬、顧雲林、周令全、曹黃梅和我等十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