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幕
文革時期的雲貴高原,群山峰巒起伏,一片蒼茫。風從山縫裡鑽出來,挾著潮濕的土腥味。靠著貴州邊的雲南曲靖,有個東山鎮。鎮子旁有個高家村,村子縮在山影裡:房子低矮,炊煙稀薄,雞鳴狗吠都像刻意壓低了聲響,彷彿怕被誰看見。
一條塵土飛揚的公路像刀子,將高家村劈成兩半。公路上方,是雲南陸東煤礦第四十四監獄。圍牆厚實得像鐵打的,嵌在路旁岩壁上,硬邦邦地杵著,像要把灰沉沉的天捅出個窟窿。
公路下方,村裡的房舍稀稀落落散在斜坡上:泥巴糊的牆、茅草蓋的頂,被風吹日曬出滿臉皺紋。破屋靜悄悄蹲在那兒,像在低聲訴說這片土地的貧困與熬煎。
這是一片被遺忘的土地。山巒如巨獸脊背,在陰鬱的天空下起伏不定;山風呼嘯著掠過山穀,捲起漫天黃土。東山鎮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被上天隨意拋灑在荒涼高原;高家村更是塵埃裡的塵埃,藏在鎮子邊角,像個誰都不願提起的地方。

雲貴高原的早春,天氣變幻莫測,四季無寒暑,有雨便成冬。清晨還是晴空萬裏,轉瞬烏雲壓頂,細雨悄無聲息地落下,濡潤這片沉默的山地,像忽然換了季節。
那一夜,先是細雨,像有人在黑暗裡輕輕撒水。入更後,雨勢越來越大,烏雲低得貼住山脊,雷在雲裡翻滾。天空灰沉,雷電交加,像要撕開荒原的死寂。
群山峻嶺浸在陰冷潮濕的夜幕中,被厚霧緊緊裹住,透不進半點光。監獄探照燈在暴雨裡掙紮著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柱,掃過黑黝黝的圍牆;光與影糾纏,輪廓在忽明忽暗之間顯得陰森可怖。忽然,一道閃電撕裂夜空,如利刃劈開混沌,剎那把整座監獄照得清清楚楚。
閃電劃過鐵絲網,尖刺閃爍,像潛伏的猛獸張著血口,透著刺骨寒意。雨更急、風更狂、雷更烈,整個天地都在肆虐中微微顫動。
巡邏的士兵緊握半自動步槍,步伐沉重地沿圍牆來回踱步,目光如鉤,掃視每一處陰影。他們眼底藏著不安,像嗅到今夜空氣裡那股隱隱的躁動:彷彿有場不可預知的風暴正逼近。
辦公室的窗被雨砸得劈啪作響。桌上那盞昏黃檯燈勉強撐起一圈微弱光暈,影子被拉得細長,歪斜地貼在牆上。幾名獄警披著雨衣,雨水沿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們低頭檢查武器,動作熟練,卻帶著幾分緊繃。
監獄長高隊長站在窗前,背影筆直。燈光裡,他臉部線條硬朗冷峻。他緩緩抽出腰間手槍,動作沉穩,用手一拉,將子彈推入槍膛;那聲音在狹小房間裡格外清脆,像一記提前敲下的判決。
他轉過身,目光在獄警們臉上逐一掃過,嗓音低沉,語氣不高,卻不容商量:「剛從監獄內線傳來消息:一名重刑反革命犯,外加兩名刑事犯,今晚要越獄。各組分頭埋伏在圍牆四周。若有人翻牆,不必警告,直接開槍。」
獄警們沒人多問一句。燈被關掉,黑暗把每張臉都抹平。他們推門出去,電閃雷鳴立即灌進來,把腳步聲吞掉。
大雨如瀑。閃電把天幕劈開的一瞬間,監獄圍牆冷硬的輪廓忽明忽暗。三個黑影貼著圍牆攀上去:鐵鉤扣住欄桿,布條打結,一節一節往上爬。到牆頭時,他們翻身躍下,濺起渾濁水花。
就在此刻,尖銳的警報聲驟然炸響,劃破死寂,急促得令人心悸。
三人還沒穩住身子,探照燈的光束忽然鎖住他們。強烈的光芒逼得人睜不開眼,手臂本能地抬起遮擋。下一秒,槍聲在雨裡爆開,像一串撕裂布匹的裂音。
埋伏已久的獄警與士兵從陰影裡現身,槍口齊指三名逃犯。扳機扣下,槍聲在雨幕中密集回響,混著風雨呼嘯,格外淒厲。
逃犯驚惶失措,在泥濘裡跌跌撞撞,拖著沉重步子,朝遠處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拚命奔逃。
突然,更猛烈的一陣槍聲響起。其中一人身影猛地一震,像被無形之力擊中,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隨即歪倒進泥水,濺起一圈暗紅漣漪,很快便不再動彈。
另一人中彈後仍在奔,血混著雨水從衣角往下淌。他踉蹌著跑,像用力把自己往前推。可身體終究不肯再借他一口氣,跑不了多遠,便一頭栽倒,像被風雨壓垮的枯樹,倒進泥水裡。雨水猛烈地打在他背上。
獄警追上來,靴底踏出沉悶聲響。槍口對準後腦,補上一槍。雷聲蓋不住那聲槍響。那具身體輕輕一顫,隨即軟下去,像一盞被掐熄的燈。
最後一個人還在逃。他的影子在閃電間斷的光裡忽明忽暗,像一頭被獵犬逼到絕境的兔子。雨水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他不敢停,好像黑暗裡隨時會伸出槍口,把他釘死在泥地。
雷聲、槍聲、喊聲、手電光束和雷電的光,混成一團。高家村的狗叫起來,先是一聲兩聲,隨即成片,像有人在村裡猛地掀開蓋子,把沉睡全翻出來。
逃犯慌亂奔跑,腳步踉蹌,忽然腳後跟卡進礦車鐵軌的岔口,身子失衡,重重摔入泥裡,濺起一灘泥水。獄警急步逼近,靴子踩得泥水四濺。追上的獄警舉槍抵上去,扣下扳機——隻聽一聲「喀嗒」,槍沒響。
獄警罵了一句,拉動槍機再上膛,又扣一次,槍仍舊沒響。雨把火藥、機件,連同他的運氣一併泡壞了。他正要第三次扣下去,後麵的獄警已趕到,像一群狼撲上獵物,一擁而上,把逃犯按進泥水。那人喘得像破風箱,滿身泥,卻在命運的縫隙裡,硬是躲過死亡一劫。
黎明初破,天邊泛起一抹蒼白。雨停了,空氣像被洗過,卻又洗得不乾淨:冷得刺鼻,仍夾著泥濘的腥氣。
一輛破馬車在泥濘山路上晃著前行,車輪碾過泥漿,發出疲憊的咕唧聲。車上兩具屍體用草蓆裹著,邊角露出僵硬的腳;血水一滴一滴落在車板,車身一顛簸,便沿草蓆縫隙滲出,流到路上,很快混進泥漿裡。
車後拖著一條鐵鍊,鍊子另一端扣著那名倖存的逃犯的手。他赤腳走在泥裡,腳底磨出血痕,又被泥糊住。衣衫破爛,臉色發青,像被夜裡的雨和驚恐一齊泡過。他步履蹣跚跟在後頭,像一具被命運拖曳的魂魄。
押解的獄警與士兵跟在後麵,雨衣被雨浸透,緊貼在身上,眼底是徹夜未眠的疲色。沉默的隊伍走回監獄。山路崎嶇,每一步都像陷進更深的坑裡。
監獄大門終於出現。高牆在晨光裡投下重影,崗樓上猩紅旗幟被寒風扯得作響,透著肅殺。崗樓士兵俯視這支狼狽隊伍,神情冷淡,彷彿這種隊伍、這種結局,日日都在重演。
電動鐵門緩緩打開。馬車、屍體、鐵鍊、活人與疲兵魚貫而入。鐵門隨即轟然合攏——那聲響像把最後一點幻想封死在門外,也把人間僅存的渺茫希望,隔絕在陰森的天地之外。
門上掛著兩塊牌子,字跡被歲月風霜磨得模糊。左邊寫著「雲南省第四十四監獄」,字像刻上去的;右邊寫著「雲南省第三號信箱」,筆畫冷淡,像把一切身分都收回成編號與沉默,把秘密也一併收走。
俄羅斯作家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我們的故事,就從一個不幸的家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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